第16章

突然想起之前从何不归那拿来的玉身令,沈惊鸿伸手在袖子里摸索,拿出那一块漆黑如墨的玉令,摊在掌心里,给无杀看。

玉令看着小小的一块通体漆黑,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只不过上面雕刻着“无杀”两个字。

然而无杀一瞬间瞳孔剧缩,“砰”地一下,膝盖又重新重重的撞在地上,就这么跪了下来,眼中的惊惧更甚。

他喃喃道:

“主……主人……无杀、无杀错了……无杀错了……”

沈惊鸿显然也没有料到现在这种状况,无杀看起来就像完全换了一个人一样,处处写着惶恐不安。

“呃,呃。”

沈惊鸿手忙脚乱地将玉令递给无杀,摊开无杀的掌心,将玉令放过去。

“这是你的——!”

然而话音未落,却见无杀的手像是被烫到一样,猛的缩了回去,玉令“啪”一下掉在地上,不过还好没摔碎。

无杀的表情越发惊恐,眼中甚至隐隐约约可以看到水光。

“?”沈惊鸿懵了。

现在的状况完全出乎他的预料之外。

在他的设想之中,玉令既然是无杀的东西,那自然应当物归原主,还给无杀。

可是,无杀怎么会是这种反应?

无杀此刻却完全失去了往日的沉稳,他的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牙齿因过度的恐惧痛苦而格格作响,那双平日里坚定有神的眼眸此刻却充满了无助与哀求。

“主人……主人……”

他的眼神都已经溃散了。

只见无杀双手紧紧扒着沈惊鸿的手腕,那力度之大,仿佛生怕一松手就会失去唯一的依靠。

声音带着哭腔,断断续续地从喉间溢出。

“对不起……主人……主人……不要赶我走……”无杀的眼神中透露出的是极其明显的恐惧。

“你……”

沈惊鸿望着眼前这一幕,心中的震撼难以言表。

他从未见过无杀如此失态,更未曾料到这一小块玉令竟能让无杀如此惶恐不安。

不夜城的玉身令,当真作用如此可怖。

一时间,沈惊鸿的思绪万千,大脑宕机顿了顿之后,缓缓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无杀颤抖的背,试图给予安慰。

“起来吧,无杀。你从未做错什么,我又怎会赶你走?”

可这话放在以前或许有用,放在现在却没什么用了,无杀已经满脸的冷汗,瞳孔一点都不聚焦,整个人就像是陷入了噩梦一样。

“对不起……对不起……”

他只知道重复这几句话了。

沈惊鸿抿唇,神情无比的认真,紧紧搂着无杀,伸手用力地将无杀按在自己的怀里,

“无杀,无杀,没事的,真的没事的,现在已经没事了。”

无杀的手指紧紧缠绕着沈惊鸿的衣袖,那力道之强,几乎要穿透布料。

他的眼神中充满了慌乱与无助,就像是荒野中迷路的孩子,又或是暴风雨中孤独无助的小狗,浑身湿透,动作里满是对主人的渴望。

沈惊鸿安抚地顺了顺无杀僵直的脊背。

“怎么在发抖,”

他低声细语,

“不要怕,不要怕,没事的。”

可是没有用,无杀还是抖的厉害。

哪怕是现在无杀惊惶不安到了极点,可是比起逃跑,像被淹死一样逃往无边的夜色之中,无杀却遵循内心地选择躲到了沈惊鸿温暖的怀抱里。

他从来都没有想过,也从来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居然有一天会如此渴望的依赖一个人,像这样紧紧的抓着他的衣袖,祈求同情,祈求怜悯。

刀剑从不允许流露出这种情绪,可是偏偏这次,偏偏这次扯上了沈惊鸿,那个时候,无杀几乎要竭尽全力才能控制住自己差点就向沈惊鸿挥刀的手。

所以那时才会气血翻涌,胸中顿痛,硬生生吐出一口心血来。

如此惊惶之下,无杀不由自主地死死地攥住沈惊鸿的一片衣角,这一片轻飘飘的衣角却宛如救命稻草一般,让无杀至少得到了一口喘息的机会。

无杀在沈惊鸿怀里抬头,一双乌黑如墨的眸子满是惶惶,只是不安地反反复复喃喃自语:

“对不起……对不起……无杀真的知错了……请您原谅无杀……”

从相识到现在以来,无杀在沈惊鸿眼中一直都是沉默、冷静的,是孤狼,也是一地的血色之中生长出来的最坚韧的那一株劲草。

沈惊鸿真的第一次见到无杀这般模样。

屋内,昏暗的灯光之下,无杀那张平日里坚韧不拔、棱角分明的脸庞,此刻却布满了难以言喻的惶恐与不安。

无杀眼神甚至就像是荒野中迷失方向、害怕被抛弃的小狗,眼巴巴地寻求着哪怕一丝丝的安全感。

那双湿漉漉的眼,紧紧锁定在沈惊鸿的身上,就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渴望得到此刻的救赎与安慰。

即便是眉宇间那道冷厉的断眉,此刻也丝毫不显得难以接近,反而增添了几分令人心疼的脆弱与可怜。

从未如此,从未如此。

可,沈惊鸿心里也从未有过如此复杂、难以辨别的感觉。

觉得可怜,觉得心疼。

与此同时,却偏偏又觉得嗓子很干、很渴、很哑,当真是万般怜惜,好似心都要一片一片碎掉,从嗓子里面跳出来,寸寸阐明真心。

这到底是怎样一种感觉?

如此陌生,却又如此想让人抓住。

屋内, 四周被厚重的黑暗所笼罩,将一切喧嚣与月光都隔绝在外。

跪坐在地上相拥的两人身边,静静放置在地面上的那盏灯所散发出的昏黄光芒。

这光芒虽不耀眼, 却很温暖。

沈惊鸿垂下了那双多情的眼眸,眼中仿佛蕴含着万千情愫,情动意动而不自知。

在这昏黄灯光的映照下, 他的面容更显温润如玉, 神色之间, 全然只见温柔, 目光中满是疼惜,伸手将埋在自己怀里无杀的脸庞托起。

竟摸到了一手的湿意。

——在无声之中,无杀落泪了。

无杀, 落泪了。

原来刀剑居然也会落泪。

沈惊鸿愣了愣,顿时, 只觉心中有什么汹涌的东西即将喷薄而出,他轻轻地伸手, 用指尖擦去了无杀眼角的泪。

“不哭了……”他低声道,“不哭了……”

无杀脸上甚是哀切,只知道那般可怜地望着沈惊鸿, 当真是生杀予夺,任凭做主。

一瞬间,

沈惊鸿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

他伸手蹭了蹭无杀脸上那道断眉之处,大拇指轻轻的压在那里, 动作更加轻柔了几分。

凝视着这道伤痕, 随即,沈惊鸿低下头,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 在那断眉之处印下了一个吻——隔着他自己的手指。

甚至连亲吻,都没有直接亲到脸上。

极其含蓄的、隐晦的、下意识的,像是一层薄雾一样,好像一切都即将浮出水面,可偏偏依旧看不清细节。

清楚,但又不清楚。

好像懂了,但又好像没有完全懂。

这个吻到底是什么意味?

或许连沈惊鸿自己都说不清楚。

只是此刻,两人身旁的灯笼里面,灯芯燃尽,“刺”的一下,原本就昏黄微弱的灯光一下子尽数消失。

人眼突然面对着光明消失之后的黑暗,一切都好像带着原本的模样,却又分明看得更不清楚了。

黑暗之中。

无杀愣愣地瞪大了眼睛,显得有点呆呆的,甚至连眼角的湿意都感受不到了。

是做梦吗?是幻觉吗?

无杀觉得,自己或许当真是还没从昏迷之中醒来,这一切,又像是无比的真实,却又分明完全无法理解,真真是好似幻境一样。

只有在梦里才会发生这种事情吧。

还是说那盏灯,其实早就熄灭了,最后的那个甚至都没有落到脸上的吻,只不过是他自己在黑暗之中,所臆想出来的幻觉而已。

就好像人在极度寒冷的时候、快要被冻死之前,其实是会感到温暖的。哪怕那一刻的温暖是假的,可是至少曾经幻想过,曾经幻想得到过。

这就是他的幻想吗?

是假的,还是真的?

可是鼻尖传来的那股子沈惊鸿身上自家的药香,却在暗自提醒他,这一切都是真的,他们之间凑的这样近,他被沈惊鸿抱在怀里,甚至还落下了一个不知算不算吻的吻。

是真的。

居然是真的。

原来是真的。

在这一刻,无杀疲惫殆尽地卸下了所有的伪装,将自己最本能的一面毫无保留地展露无遗。

他力竭地闭上了眼睛,任由自己沉浸在那股淡淡的、令人心安的药香之中。

那是沈惊鸿独有的气息,如同春日里温

暖的阳光,穿透了冰冷的黑暗,温柔地包裹着他,给予他前所未有的温度。

人世间的温度。

“……”

四周的一切黑暗似乎都远离了他们,只留下这片刻的宁静与相依。

无杀的心跳渐渐与沈惊鸿的呼吸声同步,他的身体不再紧绷,也不再战栗发抖,渐渐的安静下来。

可是在这无边的黑暗之中,猛然顿悟的、一种名为“贪心”的念头猛然间觉醒,如同久旱逢甘霖的野草,在得到了肥沃土壤的滋养后,开始疯狂地生根发芽,茁壮成长。

迅速蔓延开来,占据了无杀的心田。

它渴望更多,如同烈火般炙烤着他的灵魂,让他难以抗拒。

安静的背景之下,无杀甚至仿佛能听到自己心中那棵野草生长的声音,一寸一寸爬上理智的高墙,一点一点渗透侵入、土崩瓦解。

想要。

渴望。

贪恋。

此刻一切的情绪都是最好的养料,克制的高墙终究不堪重负。

黑暗之中,无杀哪怕是再怎么努力睁大眼睛,也看不清沈惊鸿此刻脸上的神色。

会是什么样的呢?

无杀没有再思考这个问题,因为他现在有更想做的事情,他仰头,慢慢地靠近沈惊鸿的脸,借着极其微弱寒冷的月光,无杀心如擂鼓地、迈出了他从未想过的第一步。

这是一个献吻的姿势。

他们越凑越近,越凑越近。

因为看不清沈惊鸿脸上到底是什么神色,所以无杀更加不知道沈惊鸿是会接受,还是会拒绝。

不过哪怕就算前方是万丈深渊,无杀大抵也会毫不犹豫地跳下去。

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活着的感觉。

活着啊。

什么才是活着呢?

逃出了牢笼,逃出了龟壳,呼吸外面的新鲜空气,又见到了此生一辈子都难忘的这个人。

沈惊鸿救了他,可又不单单是救了他。

在第一次见到沈惊鸿的时候,无杀才有了自己的想法,刀剑第一次生出自己的想法,无比荒唐的一件事。

而在今夜,刀剑又凭空生出了这些贪心。

不该犯的错误,不该犯的忌讳,无杀当真是踩了个遍。

可是那又如何?

对啊,那又如何呢?

两人之间越凑越近,

近到,甚至连呼吸都快纠缠在一起了。

无杀闭上了眼睛,睫毛微微的颤抖。

很近很近。

可是,没有贴到柔软的唇瓣上,反而被一只手捂住了嘴。

在两人的唇瓣即将相碰的前一刻,沈惊鸿终于动了,他好似大梦之中猛然惊醒一样,快速的、又惊慌失措地伸手,挡住了无杀的靠近。

在他们快要吻上的前一秒。

沈惊鸿挡住了无杀的吻。

黑暗之中,无杀眨了眨眼睛。

只觉得眼睛有点酸涩。

看吧,果然到头来还是被拒绝了。

怎么可能会接受呢,怎么能抱有这种奢侈的、亵渎的愿望呢?

只是事已至此,说再多也已经无用了,恐怕今夜过后,无论如何也回不到从前了,他们之间平静的表象,已经被无杀自己,失手打破了。

“无杀……”

沈惊鸿愣愣地开口。

他现在是真的有点大脑无法运转了。

可以说,沈惊鸿很少遇见这种难以处理的事情,可是这件事情上,最难以处理的,反倒是他自己的心。

懂了,却没有完全懂。

明白,却没有完全明白。

好像是对,又好像是错,好像是可以的,又好像是不可以的。

沈惊鸿也不懂了。

至于为什么拒绝这个吻,或许是因为沈惊鸿不希望如此不清不楚的,做这种事情。

他们之间是朋友,是可以互相为对方抛出性命的朋友,是生死之交,是再遇的有缘之人。

可是,可是……爱人?

这样是对的吗?

对和错,又应该如何判断,如何衡量呢?

这一瞬间,沈惊鸿真的想了很多很多。

江湖儿女,不拘小节、自由洒脱是真,可是说到底,断袖之癖,实在是非当世之主流,又不为世俗所容。

若是实在是早知的断袖,除去少数部分,也大多都藏着掖着,不愿为世人所知,更不乐意被世人谈论,没法明媒正娶,没法八抬大轿,没有办法广而告之,更没有办法宴请宾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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