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不夜城在江湖上横行多年,背后势力盘根错节,不知有多少帮派与其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更何况,背后到底是有前朝旧臣撑腰的。

朝廷说要收不夜城,这话说得轻巧,做起来可没那么容易。

穆音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她的目光扫过台下,威压十足,果真是军营里出来的,台下众人只能渐渐安静下来,等待她接下来的话。

“本官知道,诸位心中有许多疑问。朝廷为何要对不夜城动手?围剿不夜城,对诸位有何好处?这些问题,本官今日一一为诸位解答。”

她继续说道:

“不夜城,名为城,实为匪。”

“多年来,不夜城以训练暗卫、贩卖兵器为名,实则豢养杀手,横行江湖,戕害无数忠良。”

“朝中多少官员因不夜城而家破人亡?江湖多少帮派因不夜城而元气大伤?”

话音落下,台下有人微微附和,不夜城确实作恶多端,这一点,江湖上无人不知。

“朝廷此番围剿不夜城,并非要与江湖为敌。”

“恰恰相反,朝廷希望与诸位携手,共同铲除这颗毒瘤,不夜城一灭,江湖上的许多纷争,自然也就迎刃而解了。”

她说到这里,侧头看了田桓一眼。

田桓微微点头,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展开:“圣旨到——”

他的声音偏冷尖,带着一股穿透力,传遍全场。

台下众人纷纷起身跪下,虽多是江湖中人,不拘礼节,但面对圣旨,对于皇权的基本的敬意还是有的,简单的来说就是,民怕官,更何况严格意义上来说,他们还不算良民,他们算是匪。

江湖江湖,说到底也是匪帮之流,三教九流,不外如此。

田桓展开圣旨,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不夜城盘踞多年,作恶多端,戕害百姓,扰乱朝纲,朕今特遣穆音、田桓为遣南使,率兵围剿,收不夜城。”

“江湖各派,凡愿为国效力者,皆可前来会盟,共襄盛举,事成之后,论功行赏,朝廷绝不亏待。钦此。”

圣旨读完,台下又是一片议论。

“论功行赏”四个字,在许多人心中激起了心思。

朝廷出手,自然不会小气,若能在此次围剿中立下功劳,不仅能得到朝廷的赏赐,还能在江湖上树立威望,一举两得。

但也有不少人心存疑虑。

朝廷的话说得漂亮,谁知道事后会不会翻脸不认人?江湖中人,最怕的就是被朝廷当枪使。

然而台上是何等人也,田桓立刻便看穿了众人的心思,道:

“诸位豪杰不必多虑,朝廷此番是诚心诚意与江湖各派合作,围剿不夜城之后,朝廷还会在武陵山设立武林盟,推选盟主,伺候共商江湖大事。”

此言一出,台下又是一阵骚动。

谁能成为武林盟主,谁就能在江湖上拥有最大的话语权,这不就是土皇帝吗?

有一句话说的好,在这天底下谁不想当皇帝呢,无论是以利还是以义,朝廷这一招做的确实是好,没有哪个帮派能拒绝这么大的一块肥肉。

在众多的喧嚣当中,穆音看了一眼田桓,田桓点点头,把手里的圣旨收好放起来,然后他对台下众人说:

“会盟将持续三日,今日是第一天,诸位可以先在山中安顿下来,彼此熟悉12。”

“明日,我们再详细商议围剿不夜城的具体事宜。”

“若要退则今日退,各位,过了今日若是再退出,那真是叫我等瞧不起的懦夫,且算作毁约,朝廷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毁约之人。”

就这样, 各大帮派基本上都被士兵引路入住了。

江湖人士来的虽然多,但是并不会整个门派都参与,所以准备的帐篷基本上还是够的。

为了防止各个门派之间起摩擦, 门派和门派之间都有士兵驻扎来隔离,将不同的势力分隔在各自的区域,井水不犯河水。

细雨楼本身就和东厂有合作, 田桓也是东厂出身, 所以细雨楼的几个帐篷离主帐会比较近一些。

这原本算不得什么大事, 但当两位遣南使亲自和细雨楼一行人朝着细雨楼的营区走时, 整个会盟之地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来。

“快看快看!遣南使往那边去了!”

“那是细雨楼的营区吧?细雨楼什么时候和朝廷攀上关系了?”

“嘘,小声些,细雨楼可不是好惹的。”

窃窃私语声在各门各派的营区中此起彼伏, 有羡慕的,有嫉妒的, 也有暗自揣测的。

要知道,能和朝廷攀上关系, 那真是了不得的事情,终究是胳膊拧不过大腿。

段灼本来就和田桓为代表的东厂有生意上的往来,所以能稍微聊两句, 他见两位遣南使亲自过来,倒也不卑不亢,拱手行礼,寒暄了几句。

不过比较奇怪的是, 一路上, 穆音和田桓一直时不时打量沈惊鸿。

目光算不上刻意,但也不算隐蔽,穆音的眼神中带着几分好奇和审视, 田桓则依旧是那副冷淡的模样,只是那双狭长的凤眼在沈惊鸿身上停留了好几次。

穆音扯了扯田桓的袖子,压低声音说:“要找的就是他吧?”

田桓点点头。

段灼耳力极佳,将这句话听了个清清楚楚,他眉头微挑,不动声色地看了沈惊鸿一眼,然后开口问道:

“不知二位遣南使在说什么?”

穆音就没指望田桓这死人脸能有什么人情往来,她主动开口,语气倒是爽利:

“也没什么,想必这位就是医谷的传人吧?真是久仰大名,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沈惊鸿真没想到话题会扯在自己身上,他微微一怔,随即上前一步,拱手行礼:

“草民拜见遣南使。”

穆音却摆了摆手,笑道:“沈先生何必多礼,说起来我们穆家和医谷还有些缘分。”

“当年在北境的时候,我父兄中了蛮人的毒箭,看过的军医没有十个也有八个了,都说回天乏术,若不是医圣伸出援手,效仿刮骨疗毒,只怕我父兄如今已然凶多吉少。”

“故而,先生何必自称草民,实在是叫穆音愧不敢当。”

沈惊鸿闻言,这才想起师父曾提过此事,他神色恭谨,却也不卑不亢:

“多谢大人抬举。师父常言,医者仁心,救死扶伤本是分内之事。”

他们说话的时候,大家的目光基本上都聚集在两人身上。

尤其是田桓,眼神冷冷的,站在穆音身侧,活像一尊会移动的冰雕,虽然一句话没说,但那眼神分明在吃飞醋。

气氛尴尬得要死。

穆音气得偷偷掐他胳膊上的肉,面上却依旧挂着得体的笑容,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道:

“田桓,你好好想想陛……公子的吩咐!”

田桓被掐得眉头微皱,却依旧没有说话,只是那冰冷的目光稍微收敛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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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他们这次还有一个目的——替陛下找到并且感谢恩人。

当今陛下本是将门之子,废明帝昏君的统治之下,民不聊生,百姓万般皆苦,当今陛下实在是不忍见苍生生灵涂炭,这才揭竿而起,杀入王宫为帝。

众所周知,当今陛下姓陆名邵。

要说这陛下文成武德也是绰绰有余的,但是偏偏看上了旧朝臣子,天底下没有这样做皇帝的,也没有这样做臣子的,闹得不可开交,真是让人看着都头痛,史官都不知该如何下笔了,前朝后宫那是鸡犬不宁,闹心得很。

没想到闹翻之后,陛下反而追着那人出宫了,由此落入险境。

若不是沈惊鸿相救,只怕现在王朝都要换帝王了。

是的,当今的陛下正是那时的邵公子,而那传得沸沸扬扬的绯闻之中的旧臣,自然就是那时的化名江鹤。

这次穆音和田桓的任务之一,就是把银子送到沈惊鸿手里,而且还不能明说陛下的身份。

实在是叫人一个头两个大。

穆音深吸一口气,将满腔的无奈压了下去,拍了拍手。

“把东西抬上来。”

身后跟着的士兵立刻上前,捧出一只沉甸甸的木箱,箱盖一开,银光闪闪,满满一箱银子整整齐齐地码放着,看得人眼花缭乱。

细雨楼一行人面面相觑,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段灼愣了愣:“这是……”

穆音正色道:“这是为了报答沈先生,所以准备的俗物,希望沈先生不要嫌弃。”

沈惊鸿却摇头,语气温和而坚定:“我不过是一介布衣,何德何能受此大赏。”

他并非不受财,只是无功不受禄,这银子来得蹊跷,他不想不明不白地收下。

而这个时候,沈惊鸿边上的无杀却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无杀扯了扯沈惊鸿的袖子,压低声音道:“或许是因为那天在山脚处的那两个人……”

穆音:“是,先生救了他们,两位公子曾经许诺报答先生。”

沈惊鸿这才想起来,他哑然失笑,恍然大悟,只是惊讶于出手如此阔绰。

他拱手道:“原来那两位公子是大人的朋友吗?既然如此,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不过这些银子还是送去医谷吧。”

穆音闻言,心中松了一口气,总算把银子送出去了。

她笑道:“既然如此,这银子便依先生所言,送去医谷。”

——

是夜。

武陵山的夜晚比白日里安静许多,只有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虫鸣。各门各派的营区都熄了灯火,只有主帐和少数几顶帐篷还亮着微光。

细雨楼的营区内,一顶帐篷里点着一小盏灯。

昏黄的灯光在帐篷壁上投下摇曳的光影,将两个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无杀给沈惊鸿铺好了床铺,这个时候,他已经脱去了黑色的外衣,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里衣,一头墨发披散下来,颇有几分贤惠的意思。

“主人,要睡了吗?”他抬头看向沈惊鸿,如墨的眼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沈惊鸿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他笑着熄了灯,走向无杀,抱着对方就往床上躺。

黑暗中,两人挤在不算宽敞的行军床上,身体紧贴,彼此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温暖而安心。

沈惊鸿将无杀按在怀里,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像是在撸一只温顺的小狗。

无杀的头发又细又软,在沈惊鸿的指间带着淡淡的皂角香气,很快,无杀被揉得头发都炸了起来,变成了一只炸毛小狗。

但是炸毛小狗只有毛炸了,脾气简直是非常好,只是窝在沈惊鸿怀里,任由他撸,连哼都没哼一声。

沈惊鸿揉够了,收回了手,将下巴抵在无杀的头顶。

今天很显然是不能做任何亲密的事情了,他得好好想想,要怎么把无杀给哄睡,要怎么哄才能让对方不做噩梦呢。

“无杀。”沈惊鸿轻声开口。

“在。”无杀应了一声,声音闷闷的,从沈惊鸿的胸口传来。

“今天那两个遣南使说的话,你怎么看?”

“田桓此人城府很深。”无杀斟酌着措辞,“他虽然没怎么说话,但一直在观察主人。”

沈惊鸿点头,黑暗中无杀看不见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下巴轻轻点了一下。

“我也注意到了。”沈惊鸿道,“还有,我们当时遇到的那个邵公子和江公子……无杀,你觉得他们是什么人?”

无杀没有立刻回答。

他当然注意到了那两人的不凡,王公贵族的气质不是普通百姓能有的。

而能让遣南使亲自出面送银子答谢,那两人的身份,恐怕比他猜测的还要高。

“主人心里应该有答案了。”无杀低声道。

沈惊鸿笑了笑,没有否认。

“算了,不想了。”他轻轻拍了拍无杀的背,“不管他们是谁,与我们关系不大,睡觉吧。”

无杀“嗯”了一声,闭上眼睛。

帐篷外,夜风吹过,带起一阵沙沙的声响,武陵山营地之中万籁俱寂。

各门各派的帐篷早已熄了灯火,只有巡逻士兵的火把在黑暗中明灭不定,如同散落在山间的流萤。

夜风吹过,带起一阵草木的沙沙声,夹杂着远处偶尔传来的虫鸣。

营帐外面。

何不归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从茅厕走出来。

他一边系着腰带,一边揉着惺忪的睡眼,困得眼皮都在打架。

“困死了。”

他嘟囔了一声,正准备往回走。就在此时,一抹红色从他余光中一闪而过。

那红色极艳,在黑暗中如同夜色中绽放的一朵红昙,转瞬即逝,速度极快,若不是武功极高之人,恐怕还真看不见。

何不归脚步一顿,眯起眼睛朝那个方向看去。

什么也没有。

营帐安静,巡逻士兵按部就班地走动,仿佛刚才那一抹红色只是他的错觉。

“眼花了?”何不归揉了揉眼睛,又打了个哈欠。

现在这个点是他最困的时候,他实在是懒得追究了,说不定是哪家弟子半夜起来如厕,穿了一身红衣罢了——虽然在这兵荒马乱的会盟之地穿红衣,确实有些招摇。

何不归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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