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但是话是这么说,这片树林一眼都望不到头,前面不知还有没有潜伏的危机,至少也得先跑出这片树林。

夕阳如血,缓缓沉入地平线,沈惊鸿与重伤的无杀共乘一骑,策马飞穿丛林。

可是细看之下,无杀的脸色苍白,汗水与血迹交织在他的面庞上,却掩不住那双依旧闪烁着锋利光芒的眼睛,强忍着剧痛,无杀双手紧握着缰绳,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胸口剧烈的起伏,但他依然咬紧牙关,没有吭一声。

树林内,光线逐渐暗淡,随着夜色渐浓,前行的道路变得更加艰难。

沈惊鸿转头很严肃道:“天快黑了,不能再赶路了,树林之中野兽出没,必须得找地方藏匿,若是惹上了野狼,那就糟了。”

两人奔逃了好几个时辰,如今应该算是暂时安全,无杀点点头四下环顾,寻了一处空旷地。

无杀紧抿着唇,下马之后又伸手想要把沈惊鸿扶下马。

“谢谢。”

沈惊鸿不会拒绝无杀的好意,他稍微搭了一下无杀满是疤痕的手,翻身下马。

“你身上的伤必须马上处理,”沈惊鸿下马之后将缰绳绕在树干上,确保马匹得到暂时的安稳。

随后,他转身,视线落在了一片相对空旷且草木稀疏的空地,那里月光较为明亮,也更容易发现潜在的威胁。

无杀也把目光放在了那里。

到达空地后,无杀没有立即坐下休息,而是从腰间抽出随身携带的火折子,开始着手生火。他先是仔细清理了地面上的枯枝败叶,围成一个简易的火堆形状,然后点燃了火折子,将其投入到火堆中心。

随着火光的逐渐蔓延,温暖的气息开始弥漫开来,驱散了周围的寒意与黑暗。

火光映照在无杀紧绷的脸庞上,为他那坚毅的神情增添了几分柔和与温暖。

“稍微等一下,我找一下东西。”

沈惊鸿则在随身携带的包裹之中,仔仔细细地翻找药物和绷带,但是他这次出来其实没有带那么多绷带,沈惊鸿有些懊恼地轻微皱眉。

“早知道就多带一些绷带了,应该是不太够的。”

无杀背对着火堆,起身朝着沈惊鸿走来,他见沈惊鸿竟要拿出包裹里的衣服撕成布条,连忙道:

“我身上的伤并不重,不能让您如此费心。”

这还不重?

沈惊鸿真的快被气笑了,见过嘴硬的,没见过这么嘴硬的。

他直接站起身,握住了无杀的手腕。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拉住无杀不让他跑。

“……”

无杀却猛地一颤,就好像野兽被侵犯领地一样警觉,但是看到沈惊鸿之后,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

“别紧张,”

沈惊鸿开口,站起身和无杀平视,

“首先你身上的琵琶骨那里,两个贯穿伤口,等会我帮你包扎之后就不要再乱动了,这两块地方很重要,好好的养伤才能恢复。”

沈惊鸿的目光落在无杀厚实的肩膀上,灰色的衣服浸满了鲜血,肩上两块都是血色,他莫名地感觉心里一窒。

“……”

无杀抬眸,看着眼前看起来好声好气、实则态度非常坚决的沈惊鸿,下意识地顺从点点头。

不知道说什么好,但是还是点头。

乍一眼看过去,无杀身上都快被血浸透了,没几块布料是干净的,浑身都是湿哒哒的血,不知道是他的,还是敌人的。

沈惊鸿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

“你看,你身上,密密麻麻的都是血,都看不出来伤在哪里了,脱一下衣服吧。”

闻言,无杀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身上,确实都是血。

但是这对他来说是很常见的事情,每次出任务回来,如若身上没有伤口,那才是奇怪的。

这种伤……

虽然琵琶骨的两处确实是比较难以愈合,但是旁的地方都没有伤到骨头,只是皮肉被砍到而已,过两天、或者过半个月自然会愈合的。

旧伤未愈,再添新伤,已然是常态,不知道为什么眼前之人却好似如此在意。

或许当真是医者仁心,不忍见世间疾苦。

沈惊鸿见无杀站着不动又不说话,还以为是他倔强的性子上来了,伤口自然不可能不处理,沈惊鸿也没有多犹豫,伸手就去解无杀身上的衣服。

医患之间袒露身体,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所以沈惊鸿并不觉得有什么。

反倒是无杀。

他看见那双白皙的、透着几分秀气慈悲的的手,就这样毫不惧怕的靠近自己,恍惚间觉得,居然像在做梦一样。

下一秒,无杀猛然间反应过来,连忙后退两步,拉开距离。

“多、多谢您,我自己来就好……”

“也不可能什么事都自己来吧,你现在可是个伤患,不要乱动,要试着相信我的医术啊。”

沈惊鸿往前追两步,又不死心地去扯无杀的腰带。

“不、不……我自己来,”

无杀慌忙间连忙伸手解自己的衣服,连眉眼的疤痕都不显得凶狠了,都显得有几分无措,却还是被沈惊鸿抓住了手腕。

沈惊鸿真急了,连忙道:

“真的不要乱动,你身上本来就有伤口,要是伤上加伤,之后处理起来会更麻烦,也更难愈合,你,你都不会觉得痛的吗?”

事实上,沈惊鸿并不是一个急性子,相反,多的是人说他的脾气好、生性温和。

但不知道为什么,看到无杀为了保护自己而受伤,他的心里就是忍不住在意,忍不住急躁。

就这样一个一直退,一个一直追,好歹终于是被沈惊鸿眼疾手快,扯住了无杀腰带的结,猛的一个用力,腰带就掉了。

瞬间就看起来衣冠不整的无杀:“……”

“没事的,没事的,我帮你。”

沈惊鸿快速地又向前两步,低头看着无杀的肩膀,小心翼翼的、一点一点掀开他肩膀上带血的衣物,将衣物和伤口分离。

“应该会有点痛,稍微忍一下,先把衣服脱了,然后帮你拆绷带,重新缠。”

身为医者,沈惊鸿的动作训练有素,先是从无杀的衣领开始,小心翼翼地解开衣扣,生怕任何一丝不慎都会给无杀带来额外的疼痛。

随着衣物的逐渐松开,无杀那因伤痕累累而更显坚韧的身躯逐渐显露出来。

紧接着,沈惊鸿转向了那些缠满无杀身体的绷带。这些绷带层层叠叠,本身就是沈惊鸿先前给无杀缠的,所以他自然知道,绷带之下,隐藏着无数令人触目惊心的伤痕。

因此,他在解开绷带时,更是加倍小心,每一次拉扯都力求轻柔而缓慢,生怕触碰到那些尚未愈合的伤口。

一个人身上,

竟然能受这么多的伤,

竟然会有这么多的伤痕。

随着绷带的层层剥落,无杀的皮肤逐渐展露在沈惊鸿的眼前。

那些深浅不一的伤痕,有的已经结痂,有的却还渗着血丝,很明显就是因为刚才的战斗而崩裂了。

“不要紧张,不要绷这么紧,伤口会流血的,你这伤也算是为我而受的,我会对你负责的。”

沈惊鸿抬头将目光移到无杀僵硬的脸上。

他不放心地叮嘱:“站在这,不要跑,我去拿药。”

无杀就像个浑身僵硬的石头人一样。

——从来都没有人,这么近距离的触碰他,也从来没有人,会小心翼翼甚至温柔的对待、处理他的伤口,就好像他也是什么值得珍视的人一样。

可是,无杀知道自己不是。

他不是什么值得旁人珍视的人,刀剑生来就是消耗品。

一把刀用掉了,坏了碎了断了,比起修复这把刀,自然是重新浇筑下一把刀更为方便、简单。

他一直以来被灌输的就是这种思想。

像无杀这样的人,似乎生来就注定会被沈惊鸿这样的人所吸引。

在沈惊鸿身上,无杀能敏锐地感受到最可贵、最珍贵的东西——温暖的温度。

那个人的言语、眼神、动作,都能透露出某一种安抚性的温度,像是凛冬最寒冷的那个时刻,骤然遇到了春天的萌芽,一抹翠绿色的生机,如此令人瞩目。

被冰封住的人,永远都会渴望外面的春意——是什么样的温度,是什么样的气息,是什么样的感觉。

无杀把不受控制地看向了沈惊鸿身上,那双如墨的眼睛中似乎明亮了一瞬。

沈惊鸿正在翻找包裹,拿出绷带和药瓶。火光透过半被吹撒在空气中的灰烬,洒在他专注的脸庞上,为他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辉。

转身之际,沈惊鸿看向无杀:

“上药的时候会有点痛,痛的话要告诉我,我会尽量轻一点。”

无杀点点头。

他不知道要说什么的时候,就是点点头。

随后,沈惊鸿走回来,靠近无杀,动作轻柔而熟练地将药粉一点点撒在无杀的伤口上。

沈惊鸿生得面如冠玉,说是丰神俊朗,也自然是当得起的。

长睫毛随着呼吸轻轻颤动,就像是蝴蝶振翅欲飞,睫毛之下,那双眼睛深邃而温柔能洞察人心,给予最贴心的抚慰。

每撒一处药粉,他都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无杀的反应。

不远处,

火光摇曳,

夜色又无声的静谧,

让无杀原本因伤痛而紧绷的神经,逐渐神奇地放松下来。

随着时间的推移,伤口渐渐被妥善处理完毕,沈惊鸿轻轻地将绷带缠绕在无杀的伤口上,当最后一圈绷带系好,他终于如释重负地笑了笑:

“好了,还好绷带是够的。现在你的任务就是好好休息,剩下的事情交给我就好。”

作者有话说:

推一下基友在晋江的《山间柳》,也是医者X影卫,完结可食。

沈惊鸿收拾了一下四周,在无杀很是费解的目光之中,抱捡了一些柔软的叶片过来铺成床,铺完足够两个人躺的空间之后,沈惊鸿展颜看向无杀:

“这样子铺一下,药草可以驱虫,就可以避免晚上会有虫蚁爬到身上,野外看似安静,处处都有危险。”

然后无杀就看见沈惊鸿躺在铺好的床上,朝着无杀拍了拍床,

“愣着干嘛?你也总要休息的吧,快来,我知道你不喜欢旁人近身,所以我特地把这里铺的很大,足够三个人躺了都。”

无杀:……

顶着沈惊鸿理所当然的目光,无杀几乎要同手同脚地走过去,但是过去了,也只敢屁股沾在床的一边坐着,不敢太靠里面。

“?”

见状,沈惊鸿有点疑惑,

“怎么了吗?还是说你不喜欢这个草药味?”

自然不是因为不喜欢这个草药味。

再说了,就算不喜欢,沈惊鸿特地去周围寻了那么久,又亲自抱过来铺好,若是连这样的好意都要拒绝的话,即使是无杀这样不喜欢人近身的类型,也会觉得自己未免太不识相了。

但是无杀从来都没有和谁同睡在一张床上过。

而且因为空间限制,这张床本来也不可能铺得很大,若是真要同床,无杀其实很担心自己身上的血腥味熏到沈惊鸿。

他这种人身上,就是有一种永远都洗不掉的血腥味,闻着就觉得恶心。

不知道为什么,无杀打从心底里不希望,在沈惊鸿那张面如冠玉的脸上,看到对他露出的厌恶的表情。

沉默了半天,无杀从嘴里面挤出两个字:“……守夜。”

“啊?”沈惊鸿愣住。

无杀又重复了一遍:“我可以,为您守夜,不用睡。”

“啊,”沈惊鸿反应过来,“你说的对,确实得有人守夜。”

“可是你是个伤患,不应该是你守夜,反倒应该是我守夜吧。”

被沈惊鸿三两句话就绕进去,无杀感觉有点不对地皱了皱眉,

“怎么能让您来守夜呢。”

“那好吧,所以,我们还是都睡觉吧。”

沈惊鸿笑了笑,

“这里地形隐蔽,丛林又茂密,若是人行其中必然会发出声响,更别说是兽类了,而且我在外面睡得一般都很浅,所以不用担心。”

“更何况,退一万步来说,若是真有什么意外,更应当保证,有充足的体力和精力加以应对才是。”

“……”

无杀本来就不太会说话,更加说不过沈惊鸿了,结果最后两人还是隔着一点距离,躺下了。

沈惊鸿睡在更靠近火堆的那一侧,用石头拨灭了火。

“啪。”

随着火光的最后一丝闪烁,四周瞬间被一层深邃的黑暗所吞噬,仿佛整个世界都屏住了呼吸。

在这无边的黑暗中,只有天边那轮皎洁的明月洒下银辉,穿透层层叠叠的树梢,斑驳地铺在地上。

月光下,万物似乎都笼罩上了一层淡淡的、柔和的光辉,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清新而又略带凉意的味道。

沈惊鸿躺回原处,眨了眨眼睛。

这时候,他终于觉得有点尴尬了。

他本已不是自来熟的性格,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很想和无杀做朋友,如果这世上真的有所谓的缘分,也有所谓的命中注定的话,那么这应该就是命中注定的缘分吧。

但是现在两个人躺在同一张“床”上,甚至闭上眼睛都可以听到彼此的呼吸声,近的不能再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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