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他的双手青筋暴起,如同蜿蜒的河流在苍白的皮肤下涌动,死死地抓住自己的大腿,仿佛要将那份深入骨髓的痛苦、情意都紧锁在身体内,不敢让它泄露分毫,但凡是露出一丝,都算是冒犯。

“吞下去。”

段灼格外苍白的左手捂住了承影的嘴,把一切都遮住了。

“这是惩罚。”

勉强又模糊的吞咽声响起。

“……”

承影眼角染上了绯红,如墨的眼眸里稍微带了点湿意。

段灼像是优雅的猎豹一样,在餍足过后舔毛,

“要不要给你重新定做个铃铛。”

段灼贴近了承影的脖颈,细细地嗅着,

“挂着,勾着,动一下,就会响一下,不过想想看还是算了吧,老人都说,养的狗不能太凶,不然连玩的东西都会撕扯坏。”

闻言,承影那好似坚冰一样的表情终于被狠狠地凿开细碎的裂缝,显得十分的狼狈,此刻更是可怜地宛如落水狗一样,顶着乱七八糟的一张脸,硬生生直面段灼的故意为难。

段灼贴在承影耳边轻笑。

“你这么能忍,搞的就好像是我欺负你一样。”

“你说,你是自愿的吗?”

“是……”

承影被段灼捏着下巴,终于开口。

可这话却如同火上浇油一般,让段灼心里头的无名之火越烧越烈。

“那既然是自愿与我苟合,当初又为什么要背叛我。”

段灼的声音一下子变得阴冷,表情冷了下来,左手上也越发不顾后果地用力,右肩的疤痕隐隐作痛。

在攻楼杀老楼主的那天之后,他的右手,已经再也不能使剑了,甚至连一桶水都提不起来,日渐萎缩、丑陋,对一个习武之人而言,废掉右手,如同雄鹰被折断一翼。

“对不起……”

承影低头又重复了一遍,看不清眼中的神色,

“对不起……”

一切都是他的错。

如果不是他,段灼就不会有那般劫难,如果当初没有开始、没有贪心,或许如一切都是不同的光景,可惜这世上没有后悔药吃,悔之无用。

段灼眼眸之中闪烁着复杂的神色,终于还是沉默地俯身低头,贴上了承影的唇,撬开了承影的嘴。

一个吻。

在极度疼痛的时候,人本能做的事情不是放手,而是抓紧,越抓越紧,越抓越疼。

所以才会爱恨交织,所以才会纠缠不清,又如何能放手。

窗外,骤雨初歇,

屋檐下的水珠继续滴落。

————

次日,

沈惊鸿起来的时候,推门一看,隔壁的无杀早就已经起来了,屋门都是大开的,昨天沈惊鸿最后替无杀看了一下伤口,就回房休息了。

总之,沈惊鸿今日心情不错。

早上他整理了一下带来的医书和药瓶,发现《伤寒杂病论》被血染了一角,沈惊鸿处理了一下血渍,就又在细雨楼转了转,轻车熟路地小厨房里面啃了两个馒头,准备去找无杀。

无杀不在房间里,会在哪里呢?

沈惊鸿找了一会,最后在最高的仰山亭里面找到了无杀,真不知道一个伤患是怎么能爬这么高的。

不过仰山亭里头,除了无杀,还有一个不速之客。

沈惊鸿定睛一看,那身影不正是何不归。

仰山亭内,

阳光斑驳地洒在亭顶,亭中,一人静坐,眉目如剑,眼神深邃,仿佛能冻结周遭的空气,无杀的面容上挂着一层薄薄的寒霜,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何不归却好似没有察觉一般,很是聒噪,一边喝酒一边赏景还能一边和无杀找话题聊天。

“无杀兄有所不知啊,这仰山亭,纵览整个细雨楼的景色,可谓是观景的绝佳去处,如此美景,妙哉妙哉!”

“……”

无杀面无表情地抱胸,看着下面的细雨楼布局。

到一个陌生的环境之后,无杀习惯性地观察这里的一切,仰山亭确实能纵览整个细雨楼,所以无杀才会在这。

没想到之后何不归也来了,还旁若无人地喝起酒来。

听了何不归说了一句废话之后,无杀已然不想留在这了,他生性就不喜欢与旁人打交道,更不喜欢和聒噪的人说话。

然而,还没等无杀迈步离开,却突然见仰山亭之中,沈惊鸿又从小楼梯上面走来了。

早春渐暖。

无杀一愣,马上反应过来,走到沈惊鸿身边:“您来了。”

沈惊鸿温柔地朝着无杀笑了笑:

“对呀,起来之后看你屋里没人,又担心你不吃早饭,所以来找你。”

作者有话说:

无杀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吃了。”

沈惊鸿有些惊讶,不过笑了笑:“这样子,那下次可以等我一起吗。”

这样的对话很日常,可是对无杀来说却是第一次,又觉得有些新奇,又觉得有些不习惯,他一双乌黑的眼眸似墨,想了想。

“……嗯。”无杀还是点点头。

一旁,将一切尽收眼底的何不归啧啧称奇,无杀在沈惊鸿面前就好像收了爪子的狼一样乖巧温顺,分明沈惊鸿看起来并非武艺高强的类型,真是不知如何做到的。

“沈兄,又见面了。”

何不归笑嘻嘻地对着沈惊鸿说。

“确实是昨日刚见碎金阁主。”

沈惊鸿温和有礼道,一身白衣站在晨光之中,一副好脾气的样子,浑身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润气质。

"诶哟,沈兄怎的这般见外。”

“自打咱们初次相见,我便觉得咱俩实在是有缘,这份缘分可真是难得啊。"

何不归的话语中带着几分热情与不羁,他嘴角挂着一抹笑意,仿佛真的将沈惊鸿视为知己。

他边说边在无杀那透着淡淡寒意的目光注视下,缓缓向沈惊鸿靠近,步伐中带着几分随意,刚想伸手去搭沈惊鸿的肩膀。

然而,就在他即将触碰到沈惊鸿肩膀的那一刻,一只修长而有力的手突然从旁伸出,稳稳地截住了他的去路。

——那是无杀的手,含着不容忽视的威胁意味。

无杀的双眸深邃如寒潭,目光中不带丝毫温度,仿佛能瞬间冻结周围的空气,胆寒之意油然而生。

他冷漠地说:

“做什么,不要动手动脚。”

何不归的动作戛然而止,他微微一愣,随即笑容不减,只是那笑容中多了一丝玩味与无奈。

他转头看向无杀,眼神中有几分调侃:

“无杀兄,你这是何意,莫非是怕我占了沈兄的便宜不成?咱们江湖儿女,讲究的是个不拘小节,何必如此戒备呢。”

无杀并未言语,只是冷冷地看了何不归一眼。

何不归又转头看向沈惊鸿告状:“沈兄,你看你带来的人!”

沈惊鸿很少无语,但是现在,实在是被何不归的自来熟弄得有点无奈,他叹了口气,看着两人僵持在半空中的手,伸手扯开了。

“阁主还是自重一些的好。”

无杀静静地看着沈惊鸿,眼里骤然变得越发明亮,适才的动作不过是下意识的行为,连无杀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就好像好不容易找到珍宝的野狼,小心翼翼的把珍宝用尾巴圈起来,护在柔软的腹部下,但凡有人要来争抢,都会龇牙咧嘴。

见状,何不归心下了然。

他收回手,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腹诽道:

“这也太护食了。”

不过这点小插曲,显然没有打击到何不归的积极性,他又换上一副笑嘻嘻的脸,朝着沈惊鸿道:

“实不相瞒,沈兄,我有一个…呃,朋友,长得和沈兄居然很像,不知沈兄是哪里人士,家中又有何亲人?”

闻言,沈惊鸿可疑地沉默了一瞬间,这不是画本子里才会有的搭讪方式吗。

“怪哉怪哉,实在是太像了。”

何不归又笑着摇摇头,

“真是好像骨血兄弟一般,莫说有十分像,也至少得有上八分。”

“所以说,沈兄真没有兄弟?”

沈惊鸿自然也顺着何不归的话头往下说了两句:

“我是个孤儿,不知有没有兄弟,纵然是有,也无法得知了。”

无杀第一次听到沈惊鸿谈论自己的过去,站在一旁,下意识的凝起注意力,微微竖起耳朵仔细的听。

“可惜可惜,那真是可惜了,”

何不归摇头晃脑地叹了口气,

“否则还能像话本子那样,说不准,可以滴血认亲呢。”

“滴血验亲并不准确。”

沈惊鸿纠正道,

“不过是土法子,以讹传讹罢了,不知误导了多少人。”

“说的也是。”

何不归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沈惊鸿的脸。

一双多情眼,眼型细长而微微上挑,面容清秀俊逸,鼻梁挺直,这长相,典型的端方君子。

虽说气质属实不太一样,可是单论长相来说,像啊,实在是太像了。

真不知他和沈惊鸿该说是缘分还是孽缘,何不归心中暗自叹气。

他眼珠子骨碌地转了两下,便又摆出一副乐呵呵的模样来,对着沈惊鸿道:

“我猜,这位无杀兄出身于不夜城吧。”

不夜城。

又是不夜城。

无杀脸上面无表情地,盯着抱胸的何不归,眼中寒意又现。

“不夜城?”沈惊鸿嘴里含着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

何不归友情提醒了一下:

“不夜城的前身,就是那个作恶多端的血衣教,后来第一任老家伙屠杀干净了一座城,这才取名不夜城,做的买卖多的很。”

无杀心里一紧,嘴唇紧紧的抿成一条线。

莫名的,他就是不希望沈惊鸿知道自己出身于那般残忍肮脏的地方,虽然他也不知道沈惊鸿先前到底知不知道。

“所以呢?”

沈惊鸿不咸不淡地反问,没说自己知道,也没说自己不知道。

“不夜城最有名的买卖就是——刀,将人训练成刀,个个都是一等一的好手,嗯,当然,我的意思是,无杀兄虽然现在受了伤,不过自然也是武功非凡的。”

何不归笑着说,不过眼中却没有多少笑意。

“所以说,真是不懂,为什么总有人想驾驭根本驯服不了的刀呢。”

这话一出,别说无杀了,连沈惊鸿都冷下了脸色。

沈惊鸿冷起脸来格外反差,他抬眸,看着一副闲散模样的何不归:

“阁主若是无聊,大可自己去打发时间,何必拿我们两个寻乐子。”

“冤枉啊,我哪里敢拿沈兄来寻乐子呢,”

何不归很是轻佻地挑眉,整个人懒懒散散的靠在亭子中的柱子上,像是没有骨头一样,他说,

“只是善意的提醒罢了。”

他抬起下巴示意了一下无杀那边。

“是啊,没错,”

“他现在会展露出对你特别的模样,可是他们的心是寒冷的,是永远都捂不热的,如果你想做那个被蛇咬伤的农夫,那自然是可以。”

“说来也巧,我正好有个朋友,就是被他养的刀给一刀穿胸。再看看我们的段兄,这日子过得愁眉不展,为情所困啊,我这局外人瞧着都觉得可怜极了。”

这话已然是格外冒犯又越界了。

沈惊鸿紧紧地皱眉,却按住了无杀放紧紧握拳的手,侧头朝着无杀摇了摇头,示意不可冲动。

此刻,在无杀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庞上,他的眼神深邃而锐利,就像是冬日里最锋利的冰刃,连嘴角都紧抿成一条直线。

“沈兄大抵不知道吧,”

何不归抬眉,

“昔日,细雨楼新任楼主段灼,以一手绝好剑法闻名天下,如今,他那右手,已然是被废了。”

段灼的右手废了!?

“什么?!”

沈惊鸿心下一惊。

这么大的事,段灼连他都瞒得那般好,竟然一点都不知道。

“不然你以为他为什么不使剑了,看来小孔雀的自尊心太强了,果然连沈兄这种绝代神医都被他给瞒住了。”

何不归摊手道。

沈惊鸿疑惑地问:“小孔雀?”

何不归点点头,理所当然地说,

“对啊!瞧瞧段兄那性子,不就和孔雀很像嘛。不过说不定,沈兄会有什么办法呢。”

“听说,那日攻楼……”说到这里,何不归故意吊人胃口,突然作罢,“罢了罢了,前尘往事不说也罢。”

“不过,之前说的话,皆看你我有缘的份上,所以这是过来人的劝告而已,你若是听进去了,那皆大欢喜,你若是不乐意听,自然也无所谓。”

无异于抛下一个重磅炸弹,何不归毫无留恋地说完就离开了,于是亭子里就只剩下沈惊鸿和无杀。

尴尬的空气也终于得以呼吸。

可是,明亮的光线下几乎无所遁形,无杀的表情还是没有放松,

他颇有些紧张、惊惶地低头不敢看沈惊鸿,分明昨日说的是,要做朋友,可是无杀浑然不觉,他现在对待沈惊鸿的态度——就已然是对待主人了。

分明刚刚何不归揭段灼的短更多,可是单单是“不夜城”这三个字,就是无杀想要拼命隐瞒的过去。

他不想变成一个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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