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还有什么好解释的?!”他颤巍巍伸出手指,指着乌帆厉声质问墨子峯:“你听听!你下属刚才说的都是些什么p话!这就是A司对待客户的态度吗?!”

这番虚张声势的怒气没能吹动墨子峯分毫,男人声线依旧平稳。

“乌帆确实有他的问题,作为上司,是我管理不当,抱歉。”

墨子峯背脊笔直,脖颈微倾,朝赵健浅浅鞠了一躬。

乌帆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惊讶地瞪大了双眼,忍不住上前一步,扯了扯墨子峯的衣角。

而对方只是反手拍了拍他的手腕,示意他松开。

那只手指节纤长,指尖的触感微凉,动作却很轻柔。

乌帆那一颗心忽然跳得很快。

“咳咳,对嘛,这才是你们外包该有的态度。”赵健愣了一下,随后重新换回一副嚣张气焰,“我警告你,这个项目但凡要是让我有一点不满意,我们华顺有权利终止合同。”

墨子峯波澜不惊:“如果您对我们的工作有疑虑,尽可以向A司发出审查请求。毕竟A司向来秉持的理念,是所有合作都建立在彼此尊重之上。”他压低声音,“如果我没记错,这个项目的结果也关乎您的发展。上次更换B司,高总已经不太满意。如今再频繁更换供应商,不知道他会怎么想?”

墨子峯微微勾起唇角,“毕竟我们都是外人,项目结束就拍拍屁股走人了,您还得继续在华顺往上进步呢。”

高总是分管IT的总经理,也是赵健的顶头上司。

墨子峯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梁怡早前向他透过底,赵健想吃回扣这事高总原先不知情,如果知道,这钱本该也有一份落进他口袋。

可赵健野心不小想独吞,这件事要是闹大了让高总知道,他在华顺就混不下去了。

果然,一听这话,赵健瞬间变了脸色。

“……墨总说得有道理,我们当然也尊重A司的劳动成果。”他重重吐出一口气,胸膛起伏得像一只鼓气的青蛙,挤出一个十分勉强的假笑对乌帆说:“不好意思啊小乌经理,刚才是我口不择言,太冲动了,您别往心里去。”

这么多人围着看,乌帆也不好意思再僵持下去,于是摆了摆手说了句“没关系”。

赵健干笑两声,然后转过头,呵斥众人道:“行了行了,还看什么看!”他不耐烦地挥手,“都给我回去干活!嫌太清闲就集体加班一小时!”

说完,恶狠狠地瞪了眼无辜的围观群众,匆匆转身走了。

四周顿时作鸟兽散,各自埋头溜回工位。

乌帆望着面前依旧如冰山般屹立的背影,屏住呼吸,悄悄往后面挪了半步。

不料刚转过身,那座冰山就开口问道:“你去哪?”

乌帆一缩脖子,讪笑着转过脑袋:“嘿嘿,谢谢墨总刚才帮我解围,小的知道错了,正准备去赶紧加班加点做报表呢!”

“惹出祸才知道要做报表了?”墨子峯眼帘微垂,居高临下地扫了他一眼,“跟我过来。”

乌帆欲哭无泪,默默岔开两步,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后。

两人走到消防通道,墨子峯“砰”的一声关上门,楼道里的冷空气让乌帆不自觉地打了个颤。

男人双手插兜,下颌绷紧成一道锋利的折线,眼底似乎藏着一片汹涌的海,却静默得只能听见彼此呼吸。

沉默似乎让温度又往下降了几分。

“为什么不告诉我?”

“对不起,我不该惹事的。”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乌帆歪过头:“咦?”

墨子峯语气缓和几分:“我知道你不是赵健说的那种人,所以,被刁难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乌帆看着对方紧抿向下的唇角,一时有些发愣。他抬手抓了抓后脑,讪讪道:“啊,其实也没关系,在客户的地盘上嘛,能忍则忍了。只不过刚才赵健又造人家女孩子和我的谣,这哪行啊?!”

紧抿的唇角松了一些。

“知道造谣就注意保持距离。”

乌帆连声应下。

这下唇角终于松弛下来。

“你就是一直忍让,才让别人觉得你好欺负。下次遇到事要及时向我汇报,知道吗?”

乌帆心里那个冤啊,心说我不喜欢多计较还有错吗,那我不也一直忍着你么!

可惜,他不能这么说,于是卑微打工人的声音在空荡的楼梯间里不断回荡——

“好的收到”

墨子峯满意地点头,走近一步,话音变得温和:“工作上还有什么难处?”

香柠檬的气息悄然逼近,楼梯间明明没有暖气,温度却莫名攀升,乌帆觉得这事一定要反映给华顺员工,肯定是暖气管道哪漏了,不然为什么自己脸颊开始隐隐发烫?!

他默默退后两步,抬手掩住发烫的脸:“咳咳,其他也没什么了。哦对了,王姐那个项目,我最近抽空理了些资料,听说你们还在推进,能不能让我也去试试?”

说完,又赶忙补充道:“保证不会耽误华顺的进度!”

墨子峯几乎是想都没想就“嗯”了一声。

“诶?”

这倒是乌帆不曾料到的,为了说服墨子峯,他还准备了好几套话术呢。

墨子峯眼中掠过一丝促狭:“画了那么多便利贴,也算半个在编人员了吧。”

“你看见啦?”乌帆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耳后,咧嘴笑了笑,“闲着没事换换脑子,我还以为你会跟他们一样觉得我瞎忙呢。”他话音忽然一顿,歪过脑袋,“等等,你怎么知道是我啊?”

墨子峯漾在嘴边的微小弧度倏地一凝,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

乌帆对上他那双微微晃动的深眸,猛然“啊”地一拍额头,“也对,之前送你的那杯咖啡上,我也贴过。”

墨子峯皱眉:“什么咖啡?”

“之前那顿晚饭啊!临时放你鸽子怪不好意思的,不过年底了我想你也忙,就先给你买了杯咖啡赔罪。”乌帆说着,摸出手机,将聊天记录递到墨子峯眼前,“喏,就这个,不过我可没忘啊!暂时欠着而已,嘿嘿!”

墨子峯猛然睁大双眼,牢牢盯住屏幕,反光映得眸色亮晶晶。

温热的鼻息拂过乌帆指尖,带起细微的酥麻,尔后顺着指尖窜进心里,让他痒的厉害。

乌帆猛地缩回手,指尖蜷进掌心,试图压住那一小片灼烫。

“我得赶紧回去了,四点开会数据还没出!”

说完,他拉开门,头也不回地逃走了。

迅速合上的门带起一阵暖风,站在楼道里的墨子峯却并不觉得温暖,刚才舒展的眉头再次蹙起。

这一天,他罕见地在客户现场请了两小时假,驱车匆匆赶往公司。

经理办公层的保洁阿姨显然比一般楼层的要更加敬业,每天早晚两次清扫,走廊上连一点纸屑都看不到。

更别说一周前被甜咖啡浸溺的便笺。

墨子峯在办公室门口前前后后转了好几圈,连对门、旁边几间的门口都仔细检查过,一无所获。

急促的脚步声引得相邻办公室的同事伸出头来看热闹。

“什么事那么急,墨总?忘记办公室密码了?”

“哟,墨总,你不是在利忠的项目上吗?这么快结束了?”

墨子峯顾不上回答,只冲他俩一摆手,搞得那两人面面相觑,互相一摊手,各自回了办公室。

走廊瞬间又安静下来,墨子峯额角沁出细汗,脱力般向后一靠,脊背贴上冰冷墙面。他抬手盖住脸,深深吸了一口气。

暖气管道发出“嗡嗡”轻微轰鸣,歇了片刻的出风口又涌出暖风,吹得下方绿植的叶片沙沙作响。

就在叶片摇晃的细响里,墨子峯捕捉到一丝微弱的刮擦声。

他循声地往花盆边一望,没发现任何异常。

可不知怎的,刮擦声像是点燃他心底某个想法,引得他俯下身,目光沿盆沿一寸寸扫过。

终于,陶盆与底部的沥水盘之间,卡着一角纸片。

墨子峯立刻弯腰将它捡了起来。

纸片的下半截浸在混着泥污的水里太久,洇开的蓝色墨迹糊成一片,完全辨不出任何字迹。

上半部分,则是两个火柴小人。

其中一个单膝跪在另一个身边,眼角流出两行面条泪,手里捧着一束鲜花。

……

任谁看,大概都只能看出一个意思——

那是个求婚的场景。

【📢作者有话说】

何意味?!何意味?!怎么直男下手没轻没重的!

只花了不到一分钟,墨子峯很快让头脑冷静下来。

他了解乌帆,这当然不会是自己想的那个意思。

墨子峯小心地把便笺夹在卡包里侧,草草吃了顿晚饭后,又赶回客户现场加班。

回到利忠,出了电梯间,沿着走廊直走,第一个左手拐角就是A司的公共办公区。

好几个形态各异的脑袋无一例外都耷拉在屏幕前,伴随着连天的哈欠。

除了一个人。

只有那个熟悉的圆乎后脑勺,像公鸡一样昂首挺胸,时不时左右探头,也不知道在等谁。

墨子峯觉得好笑,拿出手机悄悄拍了张照,刚准备迈开步子,就听坐在那人身旁的王武倩问他:“墨总不是同意你来了吗?怎么还跟做贼似的?”

即使墨子峯没有偷听的癖好,此刻也忍不住停下脚步,退回拐角后仔细地听。

乌帆干笑两下,“没有啊!哈哈,我只是觉得你们这落地窗夜景挺好看的。”

王武倩“切”了一声,“就这片破荒地……你确定?”隔了一会儿,她用轻松的语气调侃道:“你该不会,是做了什么对不起墨总的事,才这么怕他吧?”

乌帆沉默片刻,声音清脆地问:“你不怕吗?”

王武倩跟着沉默一阵后,铿锵有力地赞同道:“怕!”

……

墨子峯后背抵着墙根,指尖在唇上不断摩挲,也陷入沉思。没过一会儿,毅然转身离开。

正如王武倩所言,窗外夜色如墨,毫无景色可言。

玻璃窗倒映出女人忙碌的侧影,乌帆盯着那倒影发了会呆,转过头问道:“可是王姐,你手头选择多,怎么还一直跟着墨总混?”

王武倩“噼里啪啦”敲击键盘的手指停住,刘海挡住半边脸,看不清表情。她轻笑一声:“哪有什么‘选择’,咱们不都一样?再说了,墨总除了人凶点,平时对我们倒挺关照的。”

王武倩把墨子峯在客户面前维护她的事对乌帆一说,他顿时松了一口气。

原来老处男对大家一视同仁啊!

可仔细一想,又隐隐觉得不太对。

还没琢磨出究竟哪不对,王武倩反倒问起他:“我听说咱们组织架构明年要大换血,搞不好还要裁员,你现在什么打算?”

乌帆思绪被打断,一下子没回过神:“嗯?什么打算?”

王武倩左右看了看,小声说:“我看你和墨总关系不错,是不是听到什么内部消息?都是朋友,给姐说说呗。”

乌帆一听“关系不错”这四个字,立马否认三连:“我不是,我没有,真不知道。”

王武倩似乎是会错了意,以为他不愿意说,“哎呀,都是自己人,我也不白问。我可听说,上面对墨总意见可不少……”

“啊?这什么意思?”乌帆平时不怎么关注办公室政治,一听这话,立马追问道:“那他要怎么办啊?”

“那我就不知道了。”王武倩只是轻飘飘一耸肩,“现在该换你说了。”

“呃……”乌帆胡乱在屏幕空白处猛点鼠标,“我不骗你啊王姐,我真的不知道什么内部消息。”

王武倩斜着眼睛看他,显然不为这套说辞买单。

乌帆战术性喝了口水,伸长脑袋凑在屏幕前,假装认真研究满屏代码,却连一个标点符号都看不进去。

听王武倩这话的意思,墨子峯现在的处境貌似不太妙,万一他真被裁了,该怎么办?

唉,但是这又关我什么事?以前又不是没见过同事被裁,人员来来去去变动也很正常。

乌帆强迫自己集中精力工作,然而前两天明明设计好的步骤,实际敲代码时却频频报错,只能不断在网上搜索一个又一个调试方案。

切屏切得眼睛都快花了。

白净的手指在command和tab键上跳来跳去,忽然,一个初级分析师挤到两人中间。

“王姐,你能不能帮我看一眼,这个税务功能的参数好像错了。”

王武倩还没开口,乌帆立马跳起来拦住她,“王姐,你先休息,我去处理吧。”

不等对方再说什么,他已经与那个分析师勾肩搭背,走去那人工位上了。

墨子峯拎着一堆夜宵赶回来时,就见乌帆手执油性笔在白板上写写画画,讲解得愤慨激昂。

唯二的听众,一个昏昏欲睡,另一个手撑着头,长发遮住脸侧,看不清阴影下表情。

墨子峯清了清嗓,长腿一迈,挑了张空工位把夜宵往桌上一放。

“这么晚了,你们先吃点东西再工作。”

说完,嘴角还不忘扬起一个和煦的弧度。

昏昏欲睡的分析师一听到有吃的立马从椅子上跳起来,兴奋地大叫“谢谢墨总”,却在扬起头看清墨子峯时,后脚跟猛地一刹车,一个趔趄差点扑在那几份云吞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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