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不……委屈, 也不是……”

姜妩话出口总觉得怪怪的,说委屈也奇怪,说不委屈也奇怪。

她手指挂着浴缸泡沫, 在旁边不停地画圈圈, 这样矛盾又挣扎的感觉充盈了整颗心脏。

很快又听到了霍擎之继续,“你总要习惯。”

姜妩唇线绷直, “习惯什么?”

“我为你服务。”

或许是浴缸水温有点高, 姜妩浑身上下被熨帖得发烫,“我很习惯你之前为我服务啊,可是……”

这跟之前霍擎之给她做这做那又很不一样。

姜妩张嘴又闭上, 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

完全没意识到, 自己哼哼唧唧又吸气语塞的声响全然被收音,传入电话的另一端。

姜妩还是忍不住控诉,“可是结婚前, 你没告诉我还有这些。”

“没告诉你什么?”

姜妩别扭道,“你只说要帮我出气。”

她也以为, 只需要和以前一样就行了。

“嗯。”霍擎之依然很平静, “但这些不都是结婚后, 最基本要做的吗?”

他平静得像是她在别扭的一切,对于他来说都是理所当然。

也会让姜妩产生, 自己是不是过于在意的错觉,

只不过是他帮忙洗了一件掉在地上的脏衣服而已。

可是!

那是!

姜妩干脆结束这段没有头绪的对话,“我要睡觉了,晚安哥哥。”

她说完,不管不顾地关掉监控视频。

而另一边,饼饼扒拉了半天,没再听到姜妩的声音, 遗憾地跳下了床头柜离开。

霍擎之无声轻笑,眼尾却没有丝毫笑意,阴沉得可怕。

晚安哥哥。

她是故意的。

阿妩到底要他做到什么程度,才明白,他现在不是哥哥。

他也不想做哥哥。

果然,洗一件衣服而已,还远远不够。

*

姜妩擅长把难题甩给霍擎之。

霍擎之总会找到事情处理的完美平衡点和解决方法。

因此她挂了电话,抛弃掉一团乱麻的关系,就身心舒畅地从浴室出来,顺手打开了电影放映屏幕。

把之前梁潇玥发给的那部电影投了上去。

姜妩一边听着片头曲,一边涂着护发精油和身体乳。

每一根头发丝都被仔细打理着。

姜妩涂好就懒懒地钻进被窝,香气将她浑身上下都包裹住。

屏幕上传来讲堂的声音。

将她的注意力吸引过去。

电影的开头,是校园授课的场景。

有人说,这位教授只在夜晚授课,一周一天,一堂课。

上课期间,阶梯教室座无虚席。

这位怪老头会讲述各种各样的文物,讲课风格幽默诙谐,像是在讲老朋友的故事一样。

学生都很爱听他讲故事。

直到他突然请假一个月之久,让大家非常遗憾。

就此有人发现,这位老师上课时间正好是博物馆闭馆的休息日。

也有人发现,他课堂上放映的文物影像,甚至连官方都没有。

而他请假的一个月时长。

与博物馆中神兽獬豸,被外送卢浮宫展出的时间完全一致。

姜妩觉得耳熟。

她忽然明白过来,为什么梁潇玥会说让她看看这部电影。

这是一部带有幻想元素的电影。

关于文物。

而这一切都是姜妩跟顾景淞讲过的。

包括电影中,很多文物的故事,她在每一句台词里,都能听到自己的声音。

姜妩忍不住点开手机,【那电影你看过了?】

梁潇玥忙着应酬,没有第一时间看到消息。

电影屏幕上的画面还在继续。

电影以女主的视角展开。

老教授回来之后,说自己去卢浮宫出差,又给大家带了新的故事。

带来了数百件国内被盗窃文物存放卢浮宫的故事。

她听着讲堂上,老教授讲,他的老朋友们什么时候从国内被抢走的。

在国外哪个博物馆,应该怎么解救他们。

听教授告诉大家,非法流出文物有回购、捐赠与追索三种方式追回。

告诉大家追索,需要历史证据,需要文书记载,需要影像修复支持。

而神兽獬豸,是公正礼法,道德良知的化身。

姜妩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梁潇玥回了消息,【老同学首作就拿奖的片子肯定要看一下。】

【不过之前看你不在意他了,就没告诉你。】

【你看着怎么样?】

【啊呜:挺好的。】

【LXY:只是挺好的吗?】

【LXY:我当年还很遗憾,你们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我还以为顾景淞也不在意了。】

【LXY:没想到啊,原来你说的每一句话他都记得。】

【LXY:不好奇,他在做这个影片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吗?】

姜妩慢悠悠道,【那肯定是他心里的大义情怀。】

【LXY:你才是那个情怀。】

梁潇玥的消息发出来的同时。

姜妩手机屏幕的顶部跳出另一个对话框。

是顾景淞的消息,【明天有空吗?】

姜妩手指顿了一下。

她犹豫着点开了他的消息。

顾景淞继续道,【今天人多,说不了太多话。】

【方不方便,明天单独吃个饭。】

姜妩抱着枕头翻了个身,趴在旁边。

手指翘起,点着屏幕,【明天要休息,今天好累。】

顾景淞回,【那后天?】

后天……

姜妩算着时间。

【或者你什么时候方便,不需要你做什么,我去见你。】

见面不需要她提前准备那是不可能的。

姜妩不论如何外出见人还是要保持状态,她给了个时间,【大后天,周二吧。】

【好。】

姜妩第二天在酒店里歇了一整天。

霍应礼倒是来酒店陪她玩了一会儿,“我明天谈完商务,你后面想去哪?我带你去。”

“不用了。”姜妩翻着这两天传阅的时尚杂志,咬着冰激凌,“我约了人。”

霍应礼转头看她,“顾景淞?”

姜妩眼睛跟着亮了一下,“怎么猜到的?”

霍应礼不是在猜,是试探,试探每一个潜在的危险性。

没想到果然是他。

“毕竟你们好久没见了。”霍应礼话语间夹杂着嫉妒和气性,“叙旧情一晚上肯定不够,怎么不今天就见面?”

“他说今天见来着。”姜妩就知道二哥是个好闺蜜,“我觉得连着两天饭局好累。”

“那约了明天?”

姜妩笑眯眯道,“周二。”

霍应礼看她这副样子,笑着调侃,“他昨晚送你上车的时候,你还跟他说,时间太快了没跟他聊够。”

“是没聊够。”姜妩没听出来有什么问题,“所以找了个合适的时间。”

霍应礼算是看出来了。

她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把顾景淞勾起来了,又放任对方的心痒难耐,不让他立刻满足。

霍应礼太懂这种感受,他在姜妩身上体会过无数遍。

被她勾起兴致的时候,偏偏她累了。他想无时无刻不跟她在一起的时候,却总是无法被她完全满足。

她的胃口好像很浅,很容易满足。

但他不一样,他胃口很大,短时效的吃饭聊天每次都只是刚刚到挑起兴致的程度。

“你也不是很在意他?”

姜妩不知道霍应礼这是怎么得出的结论,“为什么?之前是好朋友,我还是会在意他的。但这又不代表,我必须立刻跟他叙旧到腻了为止。”

“好朋友,才应该拿出我最好的状态,跟他见面。”

“这样我们都舒服。”

霍应礼无法反驳,甚至觉得她说得对。

在和别人相处之前,先爱护自己的状态和感受,这对双方都是一种负责。

谁教的呢……

霍应礼想到了一个人。

霍擎之。

霍应礼觉得有意思。

男人和女人的想法不同,男人都有劣根性,在他们的视角,很难不理解为。

她让我心痒,又让我求而不得,在我质问她的时候,她还认真的说是因为更在乎我。

反而能让人坠得更深。

可陷进去了又会因为她没有预想中的时时亲近而怀疑。

周而复始,越来越无法脱身。

霍擎之当年在引导姜妩养成这些的想法时,应该也没有想到。

有一天,他也会被她拴绳放线,变成不用她拉,就想尽办法纠缠的疯子。

霍应礼觉得太有意思了。

姜妩和顾景淞见面,是霍应礼送他们去的。

霍应礼作为姜妩心目中的“好闺蜜”,一并答应了姜妩的请求。

他坐在车里等着。

顺手将两人见面的场景,发给了霍擎之。

一直教导他们应该怎么做的大哥,也有今天。

都不用他动手,只需要让霍擎之看到。

顾景淞短时间内都不会再接触到姜妩。

霍应礼视线所及之处,能透过餐厅的玻璃窗,看到窗边雅座的两人。

他们相谈甚欢。

手机上很快也来了霍擎之的消息。

【一张照片想利用我,我会收取一些利息。】

霍应礼反驳,【就是给你看一下,我们的妹妹有多招人喜欢。】

霍擎之没再回话。

姜妩从餐厅里出来还是一副喜笑颜开的模样。

霍应礼问她,“这么高兴,聊什么了?”

“没什么。”姜妩坐好,“他约我过两天看展。”

“哦对,他说他下个月就要回港岛了。”

“挺好。”霍应礼先赞成,然后,“不过都不用他告诉你,顾景淞还是有一些知名度的。”

“他回国,媒体到地方蹲点,看到了之后发出报道,我们也就知道了。”

被媒体蹲守。

是姜妩最介意的东西。

姜妩果然安静了一会儿。

霍应礼问,“你过两天要跟他出去吗?”

姜妩回过神来,“我还没答应呢,看那天安排。”

姜妩晚饭跟霍应礼一起吃。

有一搭没一搭地跟霍应礼说,今天他们都聊了些什么。

霍应礼听来,他们的对话都很寻常。

老朋友叙旧的意味更多。

顾景淞他有一些了解,是个细心谨慎的性格。

或许是刚见面,他们还在重逢熟悉的阶段,顾景淞不会冒失地逾越现在的身份关系。

止步于朋友。

但霍应礼也能听得出来,顾景淞无处不透露出想要更进一步的想法。

比如约她,比如回港岛。

姜妩倒是坦然,好像没什么不能跟霍应礼说的。

这反而说明,顾景淞现在在她心里,也的确只是朋友的位置。

相比之下,霍应礼真正担心的是,姜妩不说的那个。

比如那条项链。

是谁给她的。

*

隔天。

姜妩一直在想要不要跟顾景淞一起去卢浮宫,又怕被媒体拍到。

毕竟她现在还在港博的观察期,再闹出些新闻对她后续的职业发展不是很有利。

好在傍晚顾景淞就打来了电话。

抱歉地告诉她,他来了一个合作邀约,要去美洲谈合作。

姜妩不用纠结,自然也松了一口气。

霍应礼得空,带姜妩去了一个私人的珠宝展。

说主办是Onyxaura二公子的朋友做的小众品牌,请他们帮忙支持一下。

姜妩自然无有不应。

她跟霍应礼进展厅,前来迎他们的男人看着也就二十多岁的样子。

亚麻色短发碧蓝瞳孔,五官立体而挺拔。

听说是主办夫妻之一。

看起来跟霍应礼很熟,说了没两句话就把霍应礼带到旁边去谈生意场上的事情。

由Franois的私人助理带着姜妩单独参展,跟她介绍这一次展出的珠宝设计理念。

叫禁忌乐园。

姜妩很快就被主展柜的戒指吸引过去。

那是一颗红宝石戒指,而宝石镶嵌的造型,是由两条腾蛇交颈纠缠,一同咬住了中间的红宝石。

而它们的身体,乃至尾巴都紧紧地缠在一起。

是有点诡谲而阴暗的风格。

姜妩凑近看了看介绍才知道,这是主办Franois先生的婚戒。

“没想到你们老板看起来很年轻,已经结婚了。”

助理礼貌又客气地点头,“是,先生和太太的感情一直很好。”

不过姜妩还是第一次看到暗黑风格的婚戒,“不过我很好奇,婚戒选取这个设计理念,有什么缘由吗?”

“太太曾经是,养在先生家,跟先生一起长大的妹妹。腾蛇是禁忌,红宝石是禁果。”

姜妩脸上的笑容有片刻的僵硬。

脑袋微微翁鸣,“妹妹?”

“寄养的妹妹。”助理保持着得体的笑容解释,但却让姜妩有些毛骨悚然。

助理朝姜妩伸手示意,“这边才是展厅开始。”

姜妩点头走过去。

助理一一介绍着每一个珠宝的设计理念。

这是一串非常完整的故事。

法国人还是大胆。

虽然助理没说太多,但姜妩透过珠宝设计,看出来了整个事情的脉络。

一个寄养在家里,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

在成人那天,要了哥哥作为成人礼物。

从此之后,他们就在家中。

在父母兄弟的眼皮底下,看得见看不见的地方,偷吃禁果。

抵死纠缠。

表面还是兄妹和气。

内里的癫狂全部通过设计展示出来。

以至于项链设计上带有锁环、手铐的元素。

手链上有皮鞭纹路,解不开的绳索,亦或者是腾蛇、窥伺的兽瞳这种被束缚又被搅乱的野兽。

被禁忌裹挟的人,内心很难风平浪静。

都带着或多或少的病态。

而他们在一起了。

他们结婚了。

展厅的终点,又回到了那一枚主展柜的戒指前。

姜妩看着那枚婚戒心情复杂。

人在做类似的事情时,总会因为蛛丝马迹相像而代入自己。

尤其是,她想到了那件不应该被霍擎之洗干净的贴身衣物。

姜妩听见霍应礼走过来的脚步声。

听到他问她,“怎么样,喜欢吗?”

姜妩转过头看他,“你知道主办夫妇的事吗?”

霍应礼沉吟回答,“什么事,我不知道。”

说完,他反而问了她另一个问题,“你那条玫瑰星云,谁给你的?”

姜妩心口一颤,绷着唇角没吭声。

霍应礼笑着,拿出一个盒子,“怎么这么看着我啊。”

“你也有事瞒着哥哥了?”

在这个禁忌乐园里,自称为哥哥。

让姜妩想到了另外一个,心绪乱了一拍。

她严重怀疑,霍应礼是在点她。

霍应礼自然地把话说下去,“我刚刚看到了一个很漂亮的手链,很适合你。就从Franois那里买了回来。”

他把手链拿出来,是展柜里没有的。

霍应礼握住她的手腕,“大小还挺合适,试试吗?”

姜妩还在追问,“你真的不知道他们的事?”

她不太相信。

霍应礼看着她,半开玩笑道,“试了我就告诉你。”

姜妩没再动,任由霍应礼给她带上那串手链。

手链工艺繁复,像是一株藤蔓攀爬蔓延,开了无数朵钻石花朵,堆叠在手腕上很多圈。

动一下就叮叮当当作响。

还有铃铛。

的确是好看的,姜妩戴着欣赏了一会儿,晃了两下,“那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你知不知道这些?”

霍应礼看她戴上,满意地笑了,“知道。”

姜妩心绪一紧。

紧接着,霍应礼再次问道,“所以你是不是也可以告诉我,那条玫瑰星云,是谁给你的?”

周围空气也跟着凝滞了一瞬。

姜妩更加难以停留,掉头就走,“一个朋友而已,你干嘛总问这个。”

“姜妩。”霍应礼声音从她身后不紧不慢地传来,“Franois先生设计理念的关键词,纠缠,禁锢,独占。”

“他的设计作品,大部分都有一个共性。”

“戴上,一辈子都摘不下来。”

姜妩的脚步蓦的顿住。

身后霍应礼的声音越来越近,“阿妩曾经对我知无不言,现在长大了,有事瞒着哥哥了,那这条手链,我就一辈子都留在你身上好不好。”

“和那条玫瑰星云一起陪着你。”

“他是朋友,我是哥哥,你应该都很喜欢的吧?”

姜妩身体愈发僵硬。

除了霍应礼的话之外,她还看到展厅的出口处——

霍擎之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们,走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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