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夜谈

顾衍之一夜没睡。

不是因为失眠,是因为舍不得。他躺在床上,左手举在眼前,借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月光,一遍一遍地看手腕上那条崭新的红绳。绳子在黑暗中看不出颜色,只有一道细细的、比皮肤深一些的暗影,缠在他腕骨最突出的位置,像一条沉睡的蛇。

他时不时用右手的手指去摸那个结。歪歪扭扭的,跟他七年前系的那个一模一样。江临大概是故意系成那样的,用他的笨办法,做他做过的事,打他打过的结。不是模仿,是回应。是那个他一直等的人,终于对他说了一句他等了很多年的话。

我用你的方式,回来找你。

他把手腕放下来,压在枕头下面,闭上眼睛。黑暗中浮现出江临的脸——在路灯下低着头给他系红绳的样子,睫毛微微垂着,嘴唇因为专注而抿得很紧,手指有些笨拙,但很认真。那几分钟大概是他们重逢以来,江临离他最近的时刻。不是身体上的近,是那种心防放下来的、不再藏着的近。

他在系那条红绳的时候,没有躲。

他让顾衍之看他的手,看他的笨拙,看他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的指尖。他把所有的东西都摊开在那几分钟里,没有藏,没有逃,没有用“我不记得”当盾牌。

那是江临第一次主动走向他。

顾衍之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笑了。笑声闷在枕头里,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第二天清晨,江临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机,眯着眼看了一眼屏幕。顾衍之发来的消息,时间显示凌晨四点二十三分:“我还是睡不着。”

后面跟了一条,凌晨五点零一分:“我大概数了一千八百次心跳,每次数到五十几就会乱掉,因为会想到你。”

再后面一条,凌晨五点四十四分:“天快亮了。你还在睡。你的窗户朝西,日出的时候看不到光,所以你大概还要再睡两个小时。其实我知道你睡着的时候不会看手机,但我还是想发。因为发给你的时候,我觉得你好像就在旁边。”

江临把这三条消息看了两遍,嘴角弯了一下,然后打了一行字:“你是不是有病。”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床上,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头顶。过了十几秒,他又把被子掀开,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顾衍之已经回了:“是。你有药吗?”

江临盯着这行字看了五秒钟,把手机扔到一边,把脸埋进被子里,发出一声闷闷的、被棉花和羽绒吞没的笑。

他又躺了几分钟,然后起床了。洗漱,换衣服,出门前犹豫了一下,从枕头下面拿出那条昨天没送出去的红绳,塞进了口袋里。走廊里很安静,清晨的阳光从东边的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淡金色。隔壁的门关着,没有声音,但他知道顾衍之在里面,大概正对着手机屏幕等他回复。

他没有敲门。他下楼了。

今天的拍摄地点在古镇东边的一个山坡上。江北的戏份不多了,按照通告单,他大概还有四天就能杀青。四天之后他会离开这个古镇,离开这个剧组,离开每天都能见到顾衍之的日子。回到城里,回到他那个空荡荡的公寓,回到只有手机屏幕和语音消息的生活。

他不想回。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正在往山坡上走。脚步顿了一下,后面的工作人员差点撞上他,他赶紧说了声“抱歉”,继续往上走。但他的脑子里已经炸开了锅——不想回。他不想回。他在这个古镇只待了不到半个月,但他已经开始害怕离开了。不是因为古镇有多好,不是因为剧组有多温暖,是因为这里有一个人,每天早上在他出门之前会发消息说“早”,每天收工之后会在他房间门口等他,每天晚上会在那面薄薄的墙壁后面,跟他一起失眠。

他怕离开了这里,那种“每天都能看到他”的生活就会被截断。会变成时差、距离、文字消息和语音通话。会变成“你在忙吗”“在”“那你忙吧”。会变成所有他想靠近但够不到的时刻。

他不是不想回。他是不想离开。

山坡上的风很大,把江临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今天的戏是江北一个人站在山坡上看远方,剧本里的描述是“他在看那片他曾经生活过的地方,但他不认识它了”。路遥把这场戏安排在最后一天拍,说是因为“等到你真正快要离开这里的时候,你才会知道江北看着这片土地时的心情”。

江临觉得路遥大概是个通灵的人。他怎么知道自己快要离开这里的时候,心里会堵得慌?他怎么知道自己站在山坡上往下看的时候,想找的不是剧本里的老房子,而是剧组驻扎的那片客栈区?

“江临,准备。”副导演在喊了。

他走到指定的位置,站好。山坡的坡度不大,站在这里能看到整个古镇的全貌——灰色的屋顶层层叠叠,像一片被时间凝固的波浪。河从镇子中间穿过,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像一条银白色的绸带。

“开始。”

他看着那片屋顶,看着那条河,看着那些他来过、走过、留下过痕迹的地方。路的尽头住着一个人。那个人昨天晚上一夜没睡,数了一千八百次心跳,发了三条他会在醒来时看到的消息。那个人在他手腕上系过一条红绳,用笨拙的手法打过一个歪歪扭扭的结,在他十六岁被带走之后找了他一年,在他十七岁消失之后又找了他七年,在他的生命里从未真正离开过。

江临的眼眶有些酸。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那些被他压在深处的、藏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它们不重,不痛,不让人窒息,它们只是很多,多到他的眼眶装不下。他闭上眼睛,风从山坡上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味。

“卡。”路遥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打扰什么,“过。”

江临睁开眼,深吸一口气,从山坡上走下来。路遥站在监视器后面看着回放,表情很专注。他走过去的时候路遥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让他在接下来一整天都在想的话:

“你刚才在看一个具体的人。”

江临愣了一下。

“江北看的应该是一片土地,但你看的是一个具体的人。”路遥的语气不是批评,更像是一种陈述,“你把对一个人的感情放进了一个不该放的地方。但没关系,那条能用。”

江临张了张嘴,想说“我没有”,但他没有说出口。因为路遥说得对,他刚才确实在看一个人。他不是故意的,是那个人的身影太大了,大到覆盖了整个古镇,大到他在山坡上往下看的时候,眼睛里只能装下那个人。

他没有回那个人发了什么。

中午休息的时候,他坐在剧组的折叠椅上,手里拿着盒饭,筷子在饭里戳来戳去,一口都没吃。顾衍之发来一条消息:“午饭吃了没?”他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把筷子放下了,打了一行字:“今天的戏,导演说我把对一个人的感情放进了戏里。”发送。几乎是同时,顾衍之的消息过来了:“你在山坡上看的,是我吗?”

江临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打了一个“是”,删了,打了一个“嗯”,又删了,最后打了一个句号。发送。手机震了:“句号是什么意思?”江临打了一个:“就是是的意思。”顾衍之:“那你为什么不直接打是?”

江临:“因为打是的时候,我会觉得自己太老实了。”

顾衍之:“你什么时候不老实过?”

江临想了想,自己确实不太会说谎。每次说谎都会被顾衍之拆穿,搓手腕、摸耳朵、抿嘴唇,这些小动作早就被那个人读透了。在这个人面前,他像一本摊开的书,字迹清晰,折角明显,连夹在书页里的便签条都被翻出来了。他打了一行字:“在你面前,我大概一直都挺老实的。”

顾衍之的回复隔了大概十秒钟,比平时久一些:“这句话我会记很久。”

江临看着这行字,觉得耳朵又开始发烫了。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拿起盒饭开始吃。米饭已经凉了,菜也没什么味道,但他吃得很快,因为下午还有戏,因为吃完之后他可以继续跟顾衍之发消息,因为在这个剧组里的每一分钟,他都不想浪费。收工后,江临回了房间,洗了澡,躺在床上,把那条还没送出去的红绳从枕头下面拿出来,在手指间绕来绕去。

他昨天买了三条。一条给了顾衍之,一条留给自己。第三条本来不知道要送给谁,但今天在山坡上的时候,他知道了。他拿起手机,给陈姐发了一条消息:“陈姐,你帮我查一下,三年前我在南城醒来的时候,是哪家医院,有没有一个照顾过我的护士。姓什么,叫什么,还在不在那家医院。”

陈姐的回复很快:“怎么突然问这个?”

“想谢谢人家。”

“你不是说不要查你的过去吗?”

“那是以前。”

陈姐发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包,然后是:“行,我帮你查。”

江临把手机放下,继续绕那条红绳。绕了几圈,又把绳子收起来,塞回枕头下面。他闭上眼睛,开始想三年前的事。不是被动的、偶尔闪回的碎片,而是主动的、刻意的回忆。他想知道自己是怎么从沈听澜变成江临的。那个过程一定很痛,痛到他的大脑选择了全部删除。但那些被删除的东西还在,在他身体的某个角落里沉睡。他要把它们找回来,不是为了变成一个完整的人,而是因为他欠顾衍之一个答案。

那个人找了他七年。他至少应该知道,那七年里他去了哪里。窗外开始下雨了。

不是那种轻柔的、带着诗意的细雨,是那种突然砸下来的、带着冷风和泥土腥气的秋雨。雨点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像是有人在往玻璃上扔石子。江临听到隔壁有动静,椅子被拉开的声响,然后是脚步声走近窗户又走远,再走近,再走远。顾衍之大概也在听雨。江临拿起手机,发了一条:“你听到了吗?”“听到了。”顾衍之回。“你怕下雨吗?”“不怕。你呢?”

江临没有马上回复。他看着窗外,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把外面的灯光拖成一道道模糊的光柱。他的身体记得雨。不是那种“喜欢”或者“不喜欢”的记忆,是更深层的、刻在骨头里的东西。每当下雨的时候,他的左肩会隐隐作痛,他的右手会无意识地握拳,他的心跳会变得不规律——加速,减速,加速,减速,像一个人在跑,跑不动了,但不敢停。

他打了很长的一段话,删了一些,又加了一些,反复修改了好几次,最后发了出去:“我的身体记得雨。下雨的时候我的左肩会疼,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受的伤。右手会握拳,握得很紧,指甲掐进掌心里,像是在抓什么东西。心跳会变,不是快,是乱,跑几步停一下,跑几步停一下,像有人在追我,我不敢停。”

他停了一下,又打了一行:“七年前那个雨夜,你是不是就是这样拉着我跑的?”

这一次顾衍之的回复不是文字。是语音。

江临点开。顾衍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有些哑,背景音里有雨声和窗户被风吹动的声响。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像一滴一滴落在平静水面上的雨。

“是。我拉着你跑。从那条巷子里出来,你受了伤,左肩在流血,右手一直抓着我的手,抓得很紧。我不敢停,因为后面有人在追。你跑不动了,你的腿在发抖,呼吸越来越重,我跟你说‘再坚持一下’‘马上就到了’,你没有回话,但你的手一直没有松开。跑了大概十分钟,你摔倒了,不是绊倒的,是你真的跑不动了,膝盖砸在石板上,声音很大,你一声都没有吭。我蹲下来想背你,你摇头,你说——”

语音到这里停了两秒。顾衍之的呼吸声有些重,像是在压着什么东西。

“你说,‘你先走’。”

江临把手机贴得更紧了一些,指节发白。

“我没有走。我把你从地上拽起来,背着你跑了剩下的路。你不重,你一直都不重。你趴在我背上,呼吸在我耳边,很重很烫。你在我耳边说了一句话,你说——‘你别后悔’。”

“我那时候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后来我想了很久,大概明白了。你不是在跟我说‘你别后悔救我’,你是在跟自己说。你在说——你别后悔把命交到这个人手上,你别后悔相信他,你别后悔跟着他走。你怕自己再一次信错了人。你没有信错。我只是来得太晚了。”

语音结束了。

江临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窗外。雨还在下,越来越大,雨水打在窗户上发出密集的、急促的声响,像一千只鼓槌同时敲在一面鼓上。他的左肩在疼,他的右手在握拳,他的心跳在乱。他知道那些都是真的了。不是身体在欺骗他,是身体在告诉他真相。

他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你没有来晚。”

发完他又加了一条:“你是唯一一个来的人。”

他以为顾衍之会回复,会发语音,会打电话,会说一些让他耳朵发烫的话。但对面沉默了很久,久到江临以为信号断了。然后他看到顾衍之的对话框上方出现了“对方正在输入”,消失,又出现,又消失,反复了好几次。

最后发过来的是一条语音,只有三秒钟。

他点开。

顾衍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只有一个字,短促的、用力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嗯。”

只有一个嗯。但那个嗯的尾调是上扬的,带着鼻音,带着水汽,带着一个三十岁的、从不轻易在人前失控的男人,在深夜的雨声里,终于没有忍住的、那一声轻轻的哽咽。

江临把这条三秒的语音听了四遍。然后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面对着那面与隔壁共用的墙壁。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了冰冷的墙面。他不知道顾衍之在墙的另一边做着什么动作,但他想,也许那个人也伸出了手,也许他们的手正隔着这面墙,在同一个位置,触着同一块砖。

隔着一堵墙,但那是他们之间最近的距离了。不是物理意义上的近,是他们终于都不再藏了。

窗外的雨没有停的意思。江临听着雨声,听着风声,听着隔壁偶尔传来的细微的声响,慢慢地闭上了眼睛。这一次他没有刻意去回忆什么,也没有刻意不去回忆什么。他让那些碎片自己飘过来,像河面上的落叶一样,自然地经过他的意识,自然的停留,自然的离开。他看到了七岁的自己,膝盖磕破了,蹲在路灯下哭。看到了那个走过来帮他包扎的孩子,眼睛很亮,比路灯还亮。看到了十六岁的自己,被人从那个孩子身边带走。看到了十七岁的自己,在那个雨夜里浑身是血,被一个人从地上捡起来。

他看到了所有的自己,每一个碎掉的、残缺的、不知道怎么活下去的自己。那些自己都在看他,用一种安静的、等待的目光。他们在等他回来,等他认领他们,等他把那些散落在时间长河里的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拼成一个完整的、不再逃跑的、可以停下来的人。

他还拼不完整。但他开始在捡了。

那些碎片有些锋利,割得他手疼。但他没有停下来。因为墙的另一边有一个人在等他。那个人等了九年。零零碎碎的九年,断断续续的九年,从七岁等到十六岁,从十七岁等到二十四岁。那个人把他的碎片也一直在捡,一片一片收好,放在自己身边,等他来拿。

他来了。

他靠在床头,在雨声里,在那面薄薄的墙壁旁边,把那两条红绳从枕头下面拿出来。一条旧的,一条新的。旧的已经褪成了浅粉色,新的还是鲜红的。他把两条绳子并排放在左手腕上,旧的贴着皮肤,新的挨着旧的。旧的陪伴了他七年,新的将要陪伴他接下来的七年,再一个七年,再再一个七年。

他拿起手机,给顾衍之发了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雨停了吗?”

顾衍之的回复很快:“还没有。”

江临:“那你要等多久?”

顾衍之:“等多久都行。”

江临看着这行字,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他弯起嘴角,把那两条红绳系在了手腕上,一条旧的,一条新的。系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跟七年前一样。

但没关系。

等雨停了。

他会去见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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