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包裹

江临在年末的时候收到了一个包裹。没有寄件人,没有地址,面单上只有他的名字和电话号码,打印的字体工整得像是机器打的。但他知道是谁寄的。这个世界上会用这种方式给他寄东西的人只有一个,那个人不用手机,不用电脑,不用任何可以被追踪的联系方式。他活在一切可以被定位的系统之外,像一颗没有被任何望远镜捕捉到的星,你知道它在那里,但你找不到它。

包裹里是一条围巾。深灰色的,羊毛的,织得很粗糙,有好几处漏针,边缘也不太平整。但很长,长到可以在脖子上绕很多圈。围巾的尾端缝了一个很小的布条,上面绣着一个字——远。陈远的远。不是距离的远,是名字的远。是一个人说“我会在很远的地方看着你们”的远。

江临把围巾从包装袋里拿出来,放在鼻子下面闻了一下。有羊毛的味道,混着一点点樟脑丸的气味,还有一丝很淡的、像是某种草本植物的苦涩。那是陈远身上的气味,他在南城那间小屋子里闻到过。那个人还活着,在那个他不知道名字的地方过着不知道什么样的生活。但他还活着,活着就好,活着就有机会再见到。

他把围巾围在脖子上,绕了两圈,多余的垂在胸前。很暖,比想象中的更暖。不是因为羊毛的保暖性能有多好,是因为这是有人在冬天到来之前,一针一针织给他的。那个人在不知道什么地方的不知道什么样的灯光下,用不知道从哪里买来的毛线和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针法,花了不知道多少个夜晚,织成了这条围巾。他没有写任何字,没有留任何联系方式,但这条围巾本身就是一封信。信的内容是——冬天要来了,别感冒。我在很远的地方,但我知道你会冷。

除夕那天,三个人决定在家过年。这是他们的第一个年,三个人一起过的年。不是谁回谁的家,不是谁去谁的城市,是他们的家,他们的年。没有别人了,也不需要别人了。

下午的时候,顾衍之在厨房里准备年夜饭。菜单写了一张便签纸贴在冰箱上——红烧鱼、糖醋排骨、四喜丸子、清炒时蔬、饺子。五菜一汤,两个人吃有些多,三个人吃刚好。有些菜他从没做过,手机放在灶台上,开着菜谱页面,一边看一边做。锅里热油,葱花放下去的时候滋啦一声,香味在厨房里炸开,从门缝飘出去,飘满了整个屋子。

沈听澜坐在餐桌前剥蒜。动作比几个月前快了很多,手指一捏一转,蒜皮就脱落了。那些曾经需要他抠很久的蒜皮,现在在他手里像秋天的叶子一样轻易地离开了。但他还是剥得很慢,不是技术问题,是他喜欢这个过程。蒜瓣在指尖的感觉是真实的、具体的、不需要用眼睛确认的。这个世界大多东西都需要看,但蒜不需要。他看不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手背上的样子,但他能看到蒜皮剥落后露出的乳白色蒜肉在他的指尖转动,看到那些细碎的、透明的、几乎不存在的薄膜从他的指缝间飘落,慢悠悠地、像雪花一样地落在他面前的桌上。

江临在贴春联。去年没有贴,前年也没有贴,他在自己过的那些年里从来不贴春联。因为春联是贴给别人看的,“辞旧迎新”是给有旧可辞、有新可迎的人准备的。他没有旧可辞,他在那些年里没有任何值得记住的过去。他也没有新可迎,他的新是空白的,是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今年不一样了,他有旧可辞了。那些黑暗的、疼痛的、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的日子,他终于可以跟它们告别了。他也有新可迎了,不是空白的,是满的,满到装不下,满到要从门框两边溢出来。

春联是他自己写的。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但他很认真地写了很多张。上联:风雨送春归,下联:飞雪迎春到,横批:都在。不是不在,是不在了。没有去掉人字旁,每个人都在。三个人,一个都没有少。

傍晚的时候,年夜饭摆上了桌。

五菜一汤,卖相不算好。红烧鱼的皮破了,糖醋排骨的糖色炒深了有点发苦,四喜丸子大小不一,清炒时蔬里的木耳忘了泡发。饺子皮是买的,不是自己擀的,馅是猪肉白菜,包到最后面皮不够了,馅还剩了一些。顾衍之看着那碟多出来的肉馅,用筷子夹起来直接放进嘴里吃了。生的,咸的,带着猪肉的腥气和白菜的甜。沈听澜在对面问他“好吃吗”,他说“好吃”,因为他饿了,不是肚子饿了,是他太想把这个年过好了。他想把所有的事情都做对,想让所有的人都在这个桌上吃到最好的东西。但有些事情不是想就能做到的,不够好也没关系。因为坐在对面的人不会因为鱼皮破了就少吃一口,不会因为糖色炒深了就说“不好吃了”。他们只会说“好吃”,然后多吃几口。这就够了。

江临夹了一块鱼肚上的肉放进沈听澜碗里。“鱼肚上的肉刺最少,你吃这块。”沈听澜用筷子在碗里拨了拨找到了那块鱼肉,夹起来送进嘴里。嚼了嚼。“好吃。”

顾衍之也给他夹了一块排骨。“这个可能有点苦,糖炒深了。”沈听澜嚼了嚼,咽下去。“不苦。甜的。”

江临和顾衍之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嘴角都弯了一下。沈听澜看不到他们嘴角的弧度,但他听得到,听得到他们在笑。他低着头也笑了,三个人在那里,在那个不算完美的年夜饭桌上,在那个鱼皮破了、糖色炒深了、四喜丸子大小不一的夜晚,笑了很久。笑不是因为好笑,是因为他们终于在一起过年了。那些他们以为永远不会有这些的时刻,都在这里了。在这个阳台上,在这个餐桌旁,在这盏照着他们所有人的灯下面,一个都没有少。

吃完饭,收拾了碗筷,三个人窝在沙发上看春晚。沈听澜靠在中间,江临和顾衍之分坐两边。电视机的声音开得不大,因为没有人真的在看节目,它在那里,像壁炉里的火,不是为了照亮,是为了确认。确认这是一个热闹的夜晚,确认外面有很多人在一起,确认他们不是世界上唯一还在孤单的人。但今年他们不需要这个确认了,因为他们不是孤单的人了。他们有彼此了。

电视里开始倒计时。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新年到了。

窗外炸开了满天的烟花。不是远处那种小小的、闷闷的烟花,是就在附近的、巨大的、把整片夜空都照亮的烟花。红的,绿的,金的,紫的,一朵接一朵,像有人在天上打开了一个巨大的宝盒。那些光透过窗帘落在客厅里,落在他们三个人身上,把他们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沈听澜偏过头,看着窗户的方向。他的瞳孔里映出了那些烟花的光,模糊的,但很多,很多很多的光在他那双只能看到光影的眼睛里同时绽放。也许他看不清烟花的形状,但他看得到光。看得到光在变化、在流动、在绽放又熄灭,像有人在用他的眼睛放一场只有他一个人能看到的烟花。他的眼眶有些泛红,不是因为想到了什么难过的事,是因为他看到了。在他以为再也看不到光的那三年里,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还能再看到烟花,能看到光在他眼前炸开然后慢慢暗下去,像一朵花从盛开到凋零。它还会再开的,明年,后年,每一年的这个时候,他都会坐在这个阳台的某个地方,看同一片天空,看同样的烟花在他的眼睛里绽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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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快乐。”顾衍之的声音在烟花声里有些模糊,但他知道那三个字是什么。因为他看到顾衍之的嘴唇在动,那个形状他太熟悉了。

“新年快乐。”江临的声音从右边传来。

“新年快乐。”沈听澜的声音在两个人之间。

三个声音先后响起,像一首简单的、不需要排练的和声。不算整齐,但每一个音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上,没有谁盖过谁,没有谁被谁落下。它们在烟花声里、在电视声里、在窗外的欢呼声里穿行,从一个耳朵到另一个耳朵,从一颗心到另一颗心。

烟花放了很久。沈听澜的眼睛有些累了,他闭上了眼睛靠在沙发上。烟花的光透过眼皮落在他的视网膜上,淡红色的、模糊的、像隔着一层薄纱在看一盏很远的灯,但他不觉得刺眼。他知道那是烟花,知道它们在天上,知道它们很亮。他不一定要看到它们的形状才知道它们美不美。

江临偏过头看着他,看着沈听澜闭着的眼睛上那些明灭的光影,忽然想起了一些事。在那间没有窗的房间里,在不知道白天黑夜的日子里,有人在他隔壁的房间里唱歌。那个声音在他的记忆里一直模糊,像一个隔了很多层纱布的梦。但在这一刻,在烟花的光里,在沈听澜闭着的眼睛上,那个声音忽然清晰了。

“天上的星星流泪,地上的玫瑰枯萎,冷风吹,冷风吹,只要有你陪……”虫儿飞,花儿睡,一双又一对才美。不怕天黑,只怕心碎,不管累不累,也不管东南西北。

那首歌的每一个字,在他的记忆里忽然从模糊变得清晰了。不是沈听澜帮他记住的,是他自己记得的。他一直记得,只是不敢记,因为那些记忆通往一个他很长时间不敢触碰的地方。那些没有光的、不知道白天黑夜的、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的日子,他以为自己已经把那些日子全部删除了,什么都没有留下。但歌声留下了。在那个没有光的房间里,在那些不知道白天黑夜的日子里,在他以为自己已经死了的那些瞬间,有人在隔壁的房间里唱了一首歌。他听到了,跟着哼了。他不知道那首歌叫什么名字,不知道是谁唱的,不知道那个人后来怎么样了。但他记住了,记住了每一个字,每一句调子,每一个在黑暗中用声音撑起一小片天地的瞬间。

江临把一直戴在脖子上的围巾取下来,叠好,放在膝盖上。那条深灰色的围巾上绣着一个字——远,陈远的远。不是距离的远,是名字的远,是一个人说“我会在很远的地方看着你们”的远。不知道他在哪里,不知道他过得好不好,不知道他有没有人陪着过年。但他知道围巾是暖的,那个人在很远的地方,但是暖的。隔了不知道多少公里、多少座山、多少条河,这个温度还是传过来了,传到了他的脖子上,传到了他的心脏里,变成了他对那个人最后的记忆——一个在很远的地方、但还是会关心他冷不冷的人。

顾衍之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烟花已经放完了,天上有几颗很亮的星星。那颗最亮的还在老位置,从七岁就在那里,从他们走散就在那里,从他们找回就在那里。它一直在那里,不需要被记住,因为它不会忘记他们。

“江临,听澜。出来看星星。”

江临拉着沈听澜的手走到窗边。沈听澜的手比他的凉一些,但握着的时候很有力,像在确认——我在这里,我不会松手。三个人站在窗前,面朝那片星空。

这是他们的第一个年。一起过的,在一间不大的屋子里,在一盏不会熄灭的灯下,在三个人的体温互相取暖的距离里。以后还会有很多个年,很多个这样的夜晚。也许烟花会更大,也许年夜饭会做得更好吃,也许春联上的字会写得更漂亮。但也许不会,也许每年的年夜饭都会有这样那样的遗憾——鱼皮会破,糖色会深,四喜丸子会大小不一。但坐在对面的人不会变,坐在旁边的人不会变,那些陪你吃饭的人,一直在那里。不管你夹给他们什么,他们都说好吃。这就是年的全部意义——不是吃什么,是跟谁吃。不是在哪里,是跟谁在一起。不是烟花好不好看,是看烟花的时候谁站在你旁边。他们都有了,什么都不缺,什么都不需要了。

沈听澜往顾衍之那边靠了一下,肩膀碰到了他的手臂。顾衍之没有动,让那个重量落在自己身上。沈听澜也往江临那边靠了一下,碰到了他的肩膀。两个人,一左一右,两个重量,差不多重。但他撑得住,撑得住两个他等了太久的重量。

星星在天上亮着。那颗最亮的星闪了一下,不是真的要灭了,是云从它前面飘过去了。云会来,云也会走。星星一直在那里,不需要跟云赛跑,也不需要证明自己不会被遮住,因为云总会过去的,它知道的。它只是在那里亮着,不急,也不灭。

江临把那条围巾围回了脖子上,把绣着“远”字的那一面转到正中间。那个字对着他,像一个看不见的人在看着他。他对着那颗最亮的星、对着这个终于不再孤单的新年、对着那些所有在黑暗中帮他记住过光的、在很远的地方但从未忘记过他的人,笑了一下。不是要笑给谁看,是他想笑了。因为值得笑的事情太多了,多到他的嘴角自己就翘起来了。

那一年,是他们三个人一起过的第一个年。不是最后一个,是第一个。

后面还会有很多个,每一个都会是这样的——不太完美,但刚刚好。因为跟他们在一起,所以刚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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