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片场

试镜那天,江临在卫生间里站了十分钟。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白衬衫,黑色长裤,头发刚剪过,露出整张脸。造型是陈姐给他搭的,说“去顾影帝的剧组试镜,不能太寒酸”。他知道陈姐的意思——这个圈子把“得体”和“尊重”画等号,穿得不好就是不重视,不重视就不会被认真对待。

但他在卫生间里耗了十分钟,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今天早上出门前,他收到了一条消息。

顾衍之发的:“试镜别紧张,选不上也无所谓,反正这个角色我写的时候就是照着你写的。”

江临回复:“你能不能别说这种话。”

“什么话?”

“就是这种,听起来像是在走后门的话。”

“我没说让你走后门。我说的是,一个照着你的样子写出来的角色,你不上谁上?这叫事实陈述。”

江临没再回复。他把那条消息截了图,存进了一个叫做“不知道”的相册里。这个相册现在已经有了十七张截图——大部分是顾衍之发的消息,还有几张是他觉得好看的、顾衍之随手拍的风景照。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存,就是每次看到的时候手指会自动地、像有自己的意志一样地长按屏幕,然后点保存。

“不知道”是一个诚实的名字。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不知道自己是在靠近还是已经在靠近的路上了。

试镜的地方在城东的一个影视基地,顾衍之那部新戏的筹备办公室租了一整层。江临到的时候走廊里已经坐了几个人,看起来都是来试镜的演员,有些脸熟,有些完全不认识。他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掏出剧本又看了一遍。

江北。

这个角色的戏份不多,全片出场大概十五分钟,但他几乎贯穿了整部电影的另一条线。主角的弟弟,十年前被人带走,十年后回到故乡,变成了一个沉默寡言、眼神空洞的青年。他不记得过去的事,不记得自己的家人,甚至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他唯一能确认自己身份的,是一张泛黄的全家福照片,照片里那个被母亲抱在怀里的孩子,手腕上有一颗小小的痣。

江临第一次读完这个角色的时候,手是抖的。

因为这个角色就是他自己。不是像,是不折不扣、一模一样、连手腕上的痣都对齐了的——是他。他不知道顾衍之是故意写成这样的,还是他的潜意识在替他画出自己的故事。不管是哪种,这个角色都像是从镜子里走出来的另一个自己,看着他,对他说:“你终于来了。”

“江临?”工作人员喊了他的名字。

他站起来,深吸一口气,推开了试镜间的门。

房间不大,一张长桌后面坐着四个人。导演路遥坐在中间,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表情严肃,手里拿着他的资料。编剧坐在导演旁边,低着头在翻剧本。选角导演和副导演分坐两侧,各自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顾衍之不在。

江临说不清自己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微微有些失望。他扫了一圈房间,确认那个人的确不在,然后把目光投向导演,微微鞠了一躬:“各位老师好,我是江临,试镜江北。”

路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说:“剧本第八页,江北被哥哥找到的那场戏,你从主角喊你名字开始,到你说‘我不认识你’结束。需要给你时间准备吗?”

“不用。”江临把剧本合上放到一边。

路遥的眼皮抬了一下,表情没有变化,但旁边编剧的笔顿了一下。

“那开始吧。”

房间安静下来。

无形的幕布拉开。江临站在房间中央,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的影子缩成一个很小的圆点踩在脚下。他微微低着头,肩膀放松,整个人的状态从“等待试镜的演员”变成了“另一个人”。

那不是表演。那是拆卸。他把自己拆开,把江临拿走,把另一个东西放进去。就像他的身体是一个容器,而“江北”是早就等在里面的一颗种子,他只需要把容器打开,种子就会自己长出来。

“江北。”

他听到这个名字被念出来。不是导演念的,是他自己在心里念的。但他在听到的瞬间浑身一震——不是演出来的震,是真的震,像有人在他胸口里放了一个钟,被人撞了一下,嗡嗡地响。他的身体微微缩了一下,手指蜷起来,像是在防备什么,又像是在保护什么。然后他慢慢抬起头,看向前方。

他的目光是空的。

不是那种茫然的、不知所措的空,而是一种被掏空之后留下的、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填充的空。他的眼睛在看,但他看到的不是面前的人,而是一片虚无,一个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深渊。

“我不认识你。”

声音很轻,不是冷漠,不是拒绝,而是陈述事实。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或者“这杯水是凉的”一样,没有情绪,因为他真的没有情绪可以给了。所有的情绪都在那十年里被消耗掉了,现在的他是一个壳,一个还活着但已经死过很多次的壳。

说完了。

他站在房间中央,沉默了三秒。灯光从头顶照下来,他微微眨了一下眼,睫毛的阴影划过颧骨,像一只蝴蝶扇了一下翅膀。然后他低下头,肩膀塌下去,整个人的状态从“江北”回到了“江临”。

安静。

路遥没有说话,编剧也没有说话。选角导演和副导演对视了一眼,表情里有不确定的东西。房间里的气压忽然变得很奇怪,像是一壶水烧到了九十九度,最后一度怎么都上不去。

“你——”路遥终于开口了,推了推眼镜,“你之前认识江北这个角色?”

“不认识。”江临说。

“那你演过类似的角色?”

“没有。”

路遥靠在椅背上,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头看了编剧一眼。编剧点了点头,没有说任何话,但那个点头的意思是确定的、没有犹豫的。

“行。”路遥说,“回去等通知吧。”

江临又鞠了一躬,转身往外走。他的手触到门把手的那一刻,身后传来路遥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你的眼睛里有东西。”

江临没有回头。

“从你听到‘江北’这两个字开始,你的眼睛就不一样了。那不是演技能做到的东西。那是你自己带来的。”

江临还是站住了。他侧过头,没有完全转过去,只是把脸偏了一个很小的角度。

“有的演员靠技术演戏,有的演员靠体验演戏。你不属于任何一种。”路遥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你是那个角色本身。你把自己的什么东西打开了,然后把那个东西放了进去。”

门被推开了。走廊里的光涌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那您觉得,”江临的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那个东西是什么?”

路遥没有回答。回答他的是编剧,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一种笃定的、不容置疑的重量。

“是你在找你自己。”

江临走出影视基地的时候,天阴了。

云层压得很低,铅灰色的,像一块沉重的幕布挂在城市上方。风很大,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在空中转了几圈又落下去。他站在门口掏手机,看到顾衍之发来一条消息:“怎么样?”

他打了几个字:“试完了。”

“感觉如何?”

“不知道。”

“什么叫不知道?”

“就是不知道。”江临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导演说我眼睛里有东西。”

对面沉默了大概十几秒——对顾衍之来说这算很长的沉默了——然后发来一句:“他说得没错。你眼睛里确实有东西。”

江临等着他的下一句。

“是我。”

江临盯着这两个字看了五秒钟,然后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手心里,仰头看着那片灰色的天空。他的耳朵红了,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廓,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风很大,但他的脸很烫。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手机又在手心里震了一下。他翻过来看,是一条语音。顾衍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音有些嘈杂,有人在搬东西,有人在喊“灯光再亮一点”,听起来像是在片场。

“我今天在外地拍戏,回不去。晚上收工了我给你打电话,你把试镜的细节跟我说说。江北这个角色我比你了解,你如果想听,我可以跟你聊聊这个角色的前史。当然,如果你不想聊,那就不聊。你选。”

江临把这段语音听了两遍。第一遍是为了听懂内容,第二遍是为了听到背景音里那些细碎的、不属于顾衍之的声音。他想知道顾衍之在什么样的环境里,周围有什么人,空气是什么味道,今天穿了什么衣服。

他想知道关于这个人的一切。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从什么时候开始,从一个被动的、只在对话框里回复“嗯”“哦”“好”的人,变成了一个会在意另一个人在什么地方、穿什么衣服、周围有什么声音的人?

他不知道。也许是那天在楼梯间里,他让他扶稳的时候。也许是更早,在第一次听到那段录音的时候。也许是那个晚上,在那家日料店里,他哭着攥住他袖口的时候。

也许还要更早。早在七年前,在那个他不记得的雨夜里,在他说出“你别走”的时候。

就已经开始了。

晚上的电话来得比他预想的晚。

江临从八点开始等,等到九点,等到十点,手机握在手心里,屏幕亮一下他就拿起来看一眼,然后发现是外卖推送、是微博通知、是运营商发来的流量提醒。他把所有不必要的通知都关了,只剩下微信和电话。然后继续等。

十点二十三分,手机响了。

“喂。”他接起来的速度太快了,快到他自己都觉得丢人,但他控制不了。

“收工晚了。”顾衍之的声音有些疲惫,尾调往下坠,像是真的刚从片场出来,“导演拖了两个小时的进度,全组都在等一场日落戏,结果今天日落的时候云太厚了,没拍到想要的光。明天继续等。”

“那你吃饭了吗?”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江临自己都愣了一下。他不是那种会问别人“吃饭了吗”的人,他一向觉得这种问候是世界上最没用的客套——吃了怎样,没吃又怎样,你能替他吃吗?但他就是问了,而且问完之后,他发现自己是真的想知道答案。

“吃了。剧组的盒饭,不太好吃,但管饱。”顾衍之顿了顿,“你呢?”

“吃了。”江临想了想,加了一句,“我自己做的。面条。”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了?”顾衍之的声音变了,那种疲惫的尾调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轻的、更柔软的东西,“你以前——我是说七年前——你连泡面都不会泡。我给你买了一碗粥,你盯着那个碗看了很久,我以为你不喜欢喝粥,后来你告诉我,你不是不喜欢,是你不会用那种碗。你以前用的都是一次性餐具,没见过瓷碗。”

江临握着手机的手收紧了一点。

他不记得这些。但他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非常模糊,像是从很脏的玻璃窗往外看——一个少年坐在病床上,手里端着一个白色的瓷碗,低着头,不知道该怎么把嘴唇凑上去。

那个画面不知道是他自己生成的,还是顾衍之的话在他脑子里投射出来的。他分不清。

“你在听吗?”顾衍之问。

“在。”江临说,“你继续说。”

“说什么?”

“说什么都行。”江临靠在沙发上,把腿缩起来,整个人窝进靠垫里,“你说七年前的事,我不记得,但我想听。”

顾衍之沉默了两秒。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像是椅子被拉动的声音,然后是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像是在调整一个更舒服的姿势。然后顾衍之的声音响起来,比刚才更近了一些,像是把手机拿到了嘴边。

“你那晚穿了一件黑色的卫衣,帽子是灰色的,左手的袖子被血浸透了,你把它卷起来卷到胳膊肘,露出那道伤口。我帮你包扎的时候你在看我,我抬头看你,你就把目光移开了。”

“你在医院醒来第一句话是问我在哪里。护士说“那个送你来的先生出去买粥了”,你说“哦”,然后你把脸转到另一边,对着墙。护士说你哭了吗,你说没有。但我回来的时候,看到你枕头旁边那块湿了。”

“你喝粥的时候呛到了,我伸手拍你的背,你躲开了。不是怕我,是不习惯有人碰你。你说了一句——你说“你不要碰我,我会习惯的,习惯了就麻烦了”。”

“我那时候没听懂。我以为你在说胡话。”

顾衍之的声音到这里停了一下。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呼吸,像是在调整什么。

“后来你走了我才明白,你不想麻烦任何人。你觉得自己是一个麻烦。所以你走了,走得干干净净,连一句再见都没有。”

江临把手机贴在耳朵上,用力地贴着,像是想透过这个冷冰冰的机器触碰到那个声音的主人。

他的眼眶在发酸,但没有哭。他已经哭过一次了,在那家日料店的包间里,在一个认识不到两天的人面前哭得像个傻子。他不想再那样了,至少今天不想。

“你说得对。”江临说,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稳,“我觉得自己是个麻烦。即使现在,即使什么都不记得了,我骨子里还是觉得自己是个麻烦。我不习惯别人对我好,因为对我好的人都会走。”

“我不会走。”顾衍之的声音忽然变快了,像是怕被打断,“我不会走。你听我说——我不会走。我找了你七年,我不会在找到你的第一天、第一周、第一个月就走。我甚至不会在第一年走。你不需要相信任何人,但你得相信时间。时间已经把答案摆在你面前了——七年的时间,足够一个人忘记任何事、放下任何人,但我没有。我没有忘,没有放。你告诉我,如果这都不算答案,那什么算?”

江临沉默了。

窗外的风大了一些,吹得窗户发出细微的振动声。他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那个“不知道”相册里的十七张截图在他脑子里一张一张地翻过去,像有人在翻一本他不敢打开的书。

“我不知道什么算答案。”他终于说,“我只知道,我存的第一个有名字的号码,是你。”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不是信号断了的那种没有声音,而是一个人屏住呼吸的那种没有声音。

“我只存了工作号和家人号。家里人那个号是陈姐,她是我的紧急联系人,也是唯一一个会在我生病的时候来照顾我的人。”江临的声音慢了下来,像是在说一件他从来不愿意对人说的事情,“但你的号码是我主动存的。我没有存成“顾老师”或者“顾衍之”,我存的是“那个人”。”

“那个人?”

“因为我不知道你是谁。你不像朋友,不像同事,不像任何一个我以前接触过的人。你就是那个人。一个我找不到词来形容的人。”江临闭了闭眼,“一个让我觉得,如果我弄丢了这个号码,我会后悔很久很久的人。”

顾衍之的声音从话筒里传过来,低低的,有些哑:“早知道你今天会说这些话,我应该录音的。”

“为什么?”

“因为你之前从来不跟我说这些话。你回消息只回嗯、好、知道了,你见面的时候恨不得离我三米远,你在楼梯间里让我扶稳是我听到的你最软的一句话——直到今天。今天你说了这么多,多的我都没地方放了。”

“那就别放。”江临说。

电话那头又静了一拍。

“你就放在心里。”江临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一个不太确定自己该不该说这句话的人,在试探着把脚伸进温水里,“你不是说你在心里画了我七年吗?多画一点东西,反正你也不差这点。”

顾衍之笑了。

不是那种礼貌的、克制的、演出来的笑,是一种从喉咙深处涌上来的、带着气的、几乎可以被称为“爽朗”的笑。那笑声通过听筒传过来,不响,但很厚实,像一床晒过太阳的棉被盖在江临身上。

江临听着那个笑声,不知不觉嘴角也弯了一下。

然后他猛地反应过来——他笑了。他在没有看任何喜剧、没有收到任何表情包、没有任何外部刺激的情况下,因为听到一个人的笑声而笑了。

完了。

他想。他完了。

“我挂了。”他匆匆说了这一句,没等顾衍之回答就按掉了通话。

然后他把手机扔到沙发上,整个人往后一倒,把脸埋进靠垫里。靠垫很软,把他的笑声和喘息全部吞了进去。他在靠垫里闷了一会儿,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抬起左手看了看那条褪色的红绳。

红绳还是那条红绳。手腕还是那个手腕。但他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是外在的东西变了,是他身体里面有一个阀门,被什么人拧开了一道口子,一些他以为早就干涸的东西正在从那道口子里重新流出来,温热地、缓慢地、不可阻挡地流遍他的四肢。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只记得睡前最后一个动作,是把手机从沙发上捡起来,打开顾衍之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晚安。”

发送。

对面几乎在同一秒回了一个字:“安。”

江临盯着那个“安”字看了一会儿,觉得这个字单拿出来,比“晚安”还要让人心跳加速。因为“晚安”是一句完整的、得体的、不会出错的话,而“安”是只有对你格外熟悉、格外放心的人才会用的。是一个多余的、累赘的、不需要任何修饰的字。像是两个人已经熟到不需要再说完整的词语了。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窗户被风吹得轻轻响着,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着一面很薄的鼓。城市的灯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光线。他闭上眼睛,嘴角还弯着一个小小的弧度,在黑暗中慢慢下沉,沉入一个听不到雨声、看不到追兵、只有一个人低沉嗓音的梦里。

那个声音在说些什么,他听不太清。但他知道那是好听的、安全的、可以闭着眼睛听下去的声音。

他不想睁开眼睛了。至少今晚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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