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医心未冷
从面摊回来，日头已偏西。两人沿着回廊往回走。
云中客还沉浸在那一碗咸菜的余味里，时不时舔舔嘴唇，像在确认自己的舌头还在不在。
厉惊澜走在他身侧，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看不出在想什么。
转过回廊尽头，两人同时停住。
墨先生站在那里。
他没有靠柱，也没有坐下，就那么直直站在廊道中央，像是已经等了很久。午后阳光从他身后斜照进来，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厉惊澜脚步微顿，旋即恢复如常，继续向前走去。
墨先生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嘴唇动了动，终于开口。
“少主。”
厉惊澜停步。
“让老夫看看吧。”
厉惊澜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意外。这几日墨先生一直沉默寡言，从不主动过问任何事。此刻主动开口，倒是头一遭。
厉惊澜没拒绝，他走过去，在廊下站定，伸出手。
墨先生闭目凝神。三指搭脉，一动不动。
廊下安静得能听见远处药田里虫鸣。云中客站在几步外，没有靠近，只是静静看着。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墨先生的眉头越皱越紧，眼角的皱纹像是又深了几分。他松开手，沉默片刻，才开口。
“她说得没错。”
“噬痕……更重了。”
厉惊澜收回手，没有说话。
墨先生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活了一辈子，见过太多将死之人。有些人能救，有些人不能救。能救的他拼尽全力去救，不能救的……他只能眼睁睁看着。
就像四十年前那样。
厉惊澜忽然开口：“墨老当年……也这样给厉志明看过？”
墨先生的身体猛地一僵。
云中客看见他的脊背绷成一条线，那根总显得佝偻的腰杆忽然挺得笔直，像是被什么钉在了原地。
沉默。
很久的沉默。
久到远处药田的笑语渐渐远了，墨先生才开了口。
“四十年前。”
“我是百草谷最年轻的医道天才。十五岁通晓《百草药鉴》，十八岁自创三张药方，二十岁被师门寄予厚望，说我是下一个能接掌谷主之位的人。”
厉惊澜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那一年的林州，来了一位年轻人。他身中奇毒，倒在百草谷外的官道旁。我采药路过，把他背了回去。”
墨先生的目光落在虚空里，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那毒很烈，我用了三个月才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他说他叫志明。他说自己是游方郎中，对医道痴迷。我们彻夜长谈，从药理到毒术，从针灸到炼丹，从《素问》到《灵枢》，相见恨晚。”
他顿了顿。
“他不知道我是百草谷的人，我也不知道他是……幽冥教少主。”
云中客靠在廊柱上，忽然明白墨先生为什么从来不说自己的过去。
“半年后，百草谷发现我与‘魔道妖人’来往密切。谷主震怒，要我交出厉志明，废去武功，面壁十年。”
“我不肯。我说他只是个郎中，医者何来正邪之分？”
“谷主说，你被蒙蔽了。他叫厉志明，幽冥教少主，手上沾满正道鲜血。”
他停顿了很久。
“我不信。我趁夜逃出百草谷，找到厉志明质问。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点头，是真的。”
“我问他，你骗我？”
“他说，我骗了你，但医道上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墨先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本该杀了他。或者回去请罪，废去武功，面壁十年。但我没有。”
他的声音更低了。
“因为我发现，那半年是我此生最快乐的时光。那些彻夜长谈，那些医术切磋，那些推心置腹……都是真的。他不是志明，他是厉志明，但那些夜晚是真的。”
“所以我做了一个决定。跟他走。”
廊下又安静了。
“可厉志明……”
墨先生的声音忽然颤了一下。
“他死于噬痕。”
“我眼睁睁看着他一天天枯竭。每一天，每一刻，每一息。我试了所有我能想到的办法，针灸、丹药、以毒攻毒、以命续命……都没有用。”
“他死在我面前。我身为医者，救不了他。”
墨先生抬起手，看着那十根手指。
“从那以后，我便不再过问教中事务。医者救不了想救的人，这双手还有何用？”
他说完，缓缓抬起头，看向厉惊澜。
厉惊澜站在那里，脸上没有表情。但云中客看见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墨先生的目光又移向廊柱后，落在云中客身上。
“老夫当年救不了他，”他说，“但愿这一次……能来得及。”
云中客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看见墨先生的眼睛里有光，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悔恨，是更重的什么。
廊下的日光又移了一寸，照在墨先生花白的鬓角上，亮得刺眼。
厉惊澜没有说什么，只是走到墨先生面前，伸出手。
墨先生愣了一下，然后握住那只手，借力站起身。
两个人在日光里相对而立。
云中客站在廊柱后，忽然觉得自己应该走开。这种时候，他一个外人站在这里不合适。
但他没有动。
他看见厉惊澜开口。
“墨老。”
墨先生抬起头。
“来得及。”
就三个字。
墨先生怔怔地看着他，然后慢慢点了点头。
“……嗯。”
他转身，佝偻着背，沿着回廊慢慢走远。
云中客从廊柱后走出来，站在厉惊澜身边，看着那道越来越远的背影。
“他说的那个厉志明，”云中客低声问，“是你什么人？”
“厉天雄的大伯，应该算是我的大伯祖？”
云中客沉默片刻，忽然叹了口气。
“墨老这四十年……不好过。”
夜色渐深。
客舍院内，厉惊澜刚把苏清瑶那碗药喝完，还没来得及漱口，墨先生就端着一只粗陶碗，推门进来了。
“少主，把这碗喝了。”
厉惊澜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东西。黑褐色的药汁，表面飘着几片不知名的药材碎屑，散发出一股比苏清瑶那碗更冲鼻的苦味。
“……本座已经喝过苏谷主开的药了。”
墨先生把碗往桌上一搁，咚的一声。
“那是她的方子，这是老夫的方子。不一样。”
厉惊澜沉默片刻，抬手去接。他看了一眼墨先生，又看了一眼那碗黑漆漆的药汁，忽然开口。
“墨老，这碗先放着，本座待会儿喝。”
墨先生看着他，没动。
“少主。”
“嗯。”
“你是不是想趁老夫走了之后，把这碗药倒掉？”
厉惊澜：“……”
云中客本来靠在门边看戏，闻言差点笑出声。
“本座没有。”
墨先生盯着他：“没有？老夫在幽冥教四十年，你们厉家三代人，老夫看得透透的！”
“厉志明当年也是这套说辞！‘放着吧，待会儿喝’，老夫一转身，那碗药就进了花盆！那盆兰花到现在还活着，老夫给它浇了四十年的药！”
厉惊澜的嘴角抽了一下。
“还有你爹！厉天雄！当年他当少主的时候，比你还过分！至少你还知道敷衍一句‘待会儿喝’，他直接当着老夫的面把药倒进痰盂里！痰盂！！！”
“老夫当时就想，行，你狠，那老夫就把药换成最苦的，黄连加倍，苦参加倍，龙胆草也加倍！他喝完之后三天没吃下饭！”
云中客已经笑到蹲在地上。
墨先生越说越来劲：
“你们厉家这三代，没一个省心的！厉志明骗我，厉天雄气我，现在轮到你了！”
“你是不是觉得老夫老眼昏花，看不出你那点小心思？”
“墨老……”
“闭嘴！”墨先生一声暴喝，“先把药喝了！”
厉惊澜沉默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碗黑漆漆的药汁，又抬头看了一眼墨先生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
然后他端起碗，仰头，一饮而尽。
苦。
很苦。
非常苦。
比苏清瑶那碗还苦十倍。苦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墨先生满意地看着他把碗底亮给自己，接过碗，转身就走。走到门口，他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明天还有。老夫配了三天的量。”
门合上了。
云中客扶着门框站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三……三天……哈哈哈哈哈哈……”
“闭嘴！！！”
云中客还沉浸在那一碗咸菜的余味里，时不时舔舔嘴唇，像在确认自己的舌头还在不在。
厉惊澜走在他身侧，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看不出在想什么。
转过回廊尽头，两人同时停住。
墨先生站在那里。
他没有靠柱，也没有坐下，就那么直直站在廊道中央，像是已经等了很久。午后阳光从他身后斜照进来，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厉惊澜脚步微顿，旋即恢复如常，继续向前走去。
墨先生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嘴唇动了动，终于开口。
“少主。”
厉惊澜停步。
“让老夫看看吧。”
厉惊澜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意外。这几日墨先生一直沉默寡言，从不主动过问任何事。此刻主动开口，倒是头一遭。
厉惊澜没拒绝，他走过去，在廊下站定，伸出手。
墨先生闭目凝神。三指搭脉，一动不动。
廊下安静得能听见远处药田里虫鸣。云中客站在几步外，没有靠近，只是静静看着。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墨先生的眉头越皱越紧，眼角的皱纹像是又深了几分。他松开手，沉默片刻，才开口。
“她说得没错。”
“噬痕……更重了。”
厉惊澜收回手，没有说话。
墨先生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活了一辈子，见过太多将死之人。有些人能救，有些人不能救。能救的他拼尽全力去救，不能救的……他只能眼睁睁看着。
就像四十年前那样。
厉惊澜忽然开口：“墨老当年……也这样给厉志明看过？”
墨先生的身体猛地一僵。
云中客看见他的脊背绷成一条线，那根总显得佝偻的腰杆忽然挺得笔直，像是被什么钉在了原地。
沉默。
很久的沉默。
久到远处药田的笑语渐渐远了，墨先生才开了口。
“四十年前。”
“我是百草谷最年轻的医道天才。十五岁通晓《百草药鉴》，十八岁自创三张药方，二十岁被师门寄予厚望，说我是下一个能接掌谷主之位的人。”
厉惊澜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那一年的林州，来了一位年轻人。他身中奇毒，倒在百草谷外的官道旁。我采药路过，把他背了回去。”
墨先生的目光落在虚空里，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那毒很烈，我用了三个月才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他说他叫志明。他说自己是游方郎中，对医道痴迷。我们彻夜长谈，从药理到毒术，从针灸到炼丹，从《素问》到《灵枢》，相见恨晚。”
他顿了顿。
“他不知道我是百草谷的人，我也不知道他是……幽冥教少主。”
云中客靠在廊柱上，忽然明白墨先生为什么从来不说自己的过去。
“半年后，百草谷发现我与‘魔道妖人’来往密切。谷主震怒，要我交出厉志明，废去武功，面壁十年。”
“我不肯。我说他只是个郎中，医者何来正邪之分？”
“谷主说，你被蒙蔽了。他叫厉志明，幽冥教少主，手上沾满正道鲜血。”
他停顿了很久。
“我不信。我趁夜逃出百草谷，找到厉志明质问。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点头，是真的。”
“我问他，你骗我？”
“他说，我骗了你，但医道上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墨先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本该杀了他。或者回去请罪，废去武功，面壁十年。但我没有。”
他的声音更低了。
“因为我发现，那半年是我此生最快乐的时光。那些彻夜长谈，那些医术切磋，那些推心置腹……都是真的。他不是志明，他是厉志明，但那些夜晚是真的。”
“所以我做了一个决定。跟他走。”
廊下又安静了。
“可厉志明……”
墨先生的声音忽然颤了一下。
“他死于噬痕。”
“我眼睁睁看着他一天天枯竭。每一天，每一刻，每一息。我试了所有我能想到的办法，针灸、丹药、以毒攻毒、以命续命……都没有用。”
“他死在我面前。我身为医者，救不了他。”
墨先生抬起手，看着那十根手指。
“从那以后，我便不再过问教中事务。医者救不了想救的人，这双手还有何用？”
他说完，缓缓抬起头，看向厉惊澜。
厉惊澜站在那里，脸上没有表情。但云中客看见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墨先生的目光又移向廊柱后，落在云中客身上。
“老夫当年救不了他，”他说，“但愿这一次……能来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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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中客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看见墨先生的眼睛里有光，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悔恨，是更重的什么。
廊下的日光又移了一寸，照在墨先生花白的鬓角上，亮得刺眼。
厉惊澜没有说什么，只是走到墨先生面前，伸出手。
墨先生愣了一下，然后握住那只手，借力站起身。
两个人在日光里相对而立。
云中客站在廊柱后，忽然觉得自己应该走开。这种时候，他一个外人站在这里不合适。
但他没有动。
他看见厉惊澜开口。
“墨老。”
墨先生抬起头。
“来得及。”
就三个字。
墨先生怔怔地看着他，然后慢慢点了点头。
“……嗯。”
他转身，佝偻着背，沿着回廊慢慢走远。
云中客从廊柱后走出来，站在厉惊澜身边，看着那道越来越远的背影。
“他说的那个厉志明，”云中客低声问，“是你什么人？”
“厉天雄的大伯，应该算是我的大伯祖？”
云中客沉默片刻，忽然叹了口气。
“墨老这四十年……不好过。”
夜色渐深。
客舍院内，厉惊澜刚把苏清瑶那碗药喝完，还没来得及漱口，墨先生就端着一只粗陶碗，推门进来了。
“少主，把这碗喝了。”
厉惊澜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东西。黑褐色的药汁，表面飘着几片不知名的药材碎屑，散发出一股比苏清瑶那碗更冲鼻的苦味。
“……本座已经喝过苏谷主开的药了。”
墨先生把碗往桌上一搁，咚的一声。
“那是她的方子，这是老夫的方子。不一样。”
厉惊澜沉默片刻，抬手去接。他看了一眼墨先生，又看了一眼那碗黑漆漆的药汁，忽然开口。
“墨老，这碗先放着，本座待会儿喝。”
墨先生看着他，没动。
“少主。”
“嗯。”
“你是不是想趁老夫走了之后，把这碗药倒掉？”
厉惊澜：“……”
云中客本来靠在门边看戏，闻言差点笑出声。
“本座没有。”
墨先生盯着他：“没有？老夫在幽冥教四十年，你们厉家三代人，老夫看得透透的！”
“厉志明当年也是这套说辞！‘放着吧，待会儿喝’，老夫一转身，那碗药就进了花盆！那盆兰花到现在还活着，老夫给它浇了四十年的药！”
厉惊澜的嘴角抽了一下。
“还有你爹！厉天雄！当年他当少主的时候，比你还过分！至少你还知道敷衍一句‘待会儿喝’，他直接当着老夫的面把药倒进痰盂里！痰盂！！！”
“老夫当时就想，行，你狠，那老夫就把药换成最苦的，黄连加倍，苦参加倍，龙胆草也加倍！他喝完之后三天没吃下饭！”
云中客已经笑到蹲在地上。
墨先生越说越来劲：
“你们厉家这三代，没一个省心的！厉志明骗我，厉天雄气我，现在轮到你了！”
“你是不是觉得老夫老眼昏花，看不出你那点小心思？”
“墨老……”
“闭嘴！”墨先生一声暴喝，“先把药喝了！”
厉惊澜沉默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碗黑漆漆的药汁，又抬头看了一眼墨先生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
然后他端起碗，仰头，一饮而尽。
苦。
很苦。
非常苦。
比苏清瑶那碗还苦十倍。苦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墨先生满意地看着他把碗底亮给自己，接过碗，转身就走。走到门口，他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明天还有。老夫配了三天的量。”
门合上了。
云中客扶着门框站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三……三天……哈哈哈哈哈哈……”
“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