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离间

全场死寂。

厉惊海那句“你血煞门……拦得住吗?”如同一个响亮的耳光,不仅扇在屠烈脸上,更是狠狠抽在整个血煞门与黄氏的颜面上。

屠雄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尽,随即又被暴怒冲成骇人的青紫。他捏着酒杯的手指用力,下一刻——

“咔嚓!”

精美的玉盏在他掌心炸裂,碎片混着酒液四溅。

黄世仁的脸色也难看至极。这已不是简单的失礼或挑衅,这是当着炎州几乎所有权贵的面,将他黄家嫡女的清誉踩在脚底下。

厉惊澜端坐席间,将杯中剩余的酒液一饮而尽,借这个动作掩饰住眼底的微光。厉惊海的愚蠢和狂妄,果然从未让他“失望”。火候,恰到好处。

眼看屠烈周身杀气几乎凝成实质,真气激荡,下一秒就要不顾一切暴起杀人,而厉惊海还梗着脖子,一副“你能奈我何”的傲慢姿态——

“够了!”

一道的声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厉惊澜霍然起身,玄衣无风自动。他一步跨出,已拦在了剑拔弩张的双方之间,他先是对着厉惊海厉声呵斥:“堂兄!你喝多了!胡言乱语,成何体统!还不向屠少主、黄小姐赔罪!”

这话听着是斥责,却坐实了厉惊海只是“酒后失态”、“胡言乱语”,留了一丝转圜余地,虽然这余地此刻看来微乎其微。

紧接着,厉惊澜转向主位,对着屠雄与黄世仁抱拳,语气放缓:

“屠门主,黄家主,惊海堂兄年少气盛,又是初次离家远行,言行无状,冲撞了二位与屠少主、黄小姐,是我这做堂弟的管教不严。我幽冥教厉大长老就这么一个嫡子,自幼宠溺了些,性子是直率鲁莽,绝无恶意,还望二位海涵,莫要与小儿辈一般见识。”

他特意加重了“厉大长老”、“嫡子”、“宠溺”这几个词。言下之意清晰无比:

这就是个被宠坏了的草包纨绔,但他爹是厉天洪,是幽冥教手握实权的大长老。打狗要看主人,你们真要在这里撕破脸?

屠雄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眼中厉色闪烁。他何尝不想一掌毙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混账!但厉惊澜的话像一盆掺杂着冰碴的水,浇在他沸腾的怒火上。厉天洪……幽冥教大长老……此刻与幽冥教彻底翻脸,值得吗?为了一个蠢货?

大局,还是大局压过了瞬间的杀意。屠雄猛地吸了一口气,强行将几乎脱口而出的怒吼咽了回去,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厉少主……好家教!”

这话已是极度克制下的讽刺。

黄世仁脸色变幻,最终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干巴巴道:“厉公子……真是……性情中人。罢了,今日是小女喜日,莫让些许误会扰了兴致。”他这话,已是强行将此事定性为“误会”,试图给双方,也给自己一个台阶下。

厉惊澜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不再多言,回身一把扣住还在梗着脖子、似乎对自己“震慑全场”颇为得意的厉惊海的手腕,力道不容抗拒。

“还不走?嫌丢人丢得不够?!”他低声呵斥,拽着厉惊海就往外走。

厉惊海被他拽得一个趔趄,酒意未散,犹自不服,挣扎着回头,竟还朝着脸色苍白的黄雨柔,高声丢下一句:

“黄小姐!今日唐突了!若他日改变心意,我厉惊海在总坛的府邸,大门随时为你敞开!总比在这炎州吃沙……”

“把他嘴堵上!拖走!”厉惊澜这次是真的动了火气,厉声对身后跟来的两名幽冥卫下令。立刻有人上前,半强制地架住厉惊海,迅速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订婚宴不欢而散,屠烈暴怒难平,几欲点齐人马立刻杀上幽冥教齐城分坛。

然而,门主屠雄却出于更深的考虑,强行压制了儿子的冲动。

“烈儿,小不忍则乱大谋!”屠雄面色凝重,“厉惊海固然可恨,但他背后是厉天洪,是总坛的态度。厉惊澜今日所为,看似阻拦,实则也将那蠢货的底细亮给了我们看。此刻杀他,便是公然与幽冥教总坛一系撕破脸,正中厉惊澜下怀!我们与黄家的联盟,根基在于利益,切不可因一时意气,坏了大事!”

道理屠烈懂,但胸中那口恶气却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去。父亲为了“大局”的隐忍,更让他觉得憋屈无比,对厉惊海的杀意非但未减,反而因无法立刻宣泄而愈加炽烈。

而洋洋得意被“护送”回住处的厉惊海,丝毫未觉自己已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更不知已成了多方算计的焦点。

他兀自沉浸在“压服边荒豪强”、“彰显总坛威风”的虚假成就感中,只觉得厉惊澜小题大做,妨碍了自己“追求真爱”。

数日后,赤沙城与血煞门总坛所在的“烈风堡”内,几乎同时泛起了一些隐秘的波澜。

黄家内宅,几名负责采买的下等仆役在僻静处交头接耳,神色神秘。

“听说了吗?咱们小姐那件事,还没完呢!”

“怎么了?不是说那幽冥教的狂徒被他们少主带走了吗?”

“带走?人家那是暂避风头!我有个远房表亲在血煞门那边当差,他偷偷告诉我,血煞门内部有消息传,说那厉惊海放话了,给他三个月时间,必能让咱们小姐‘自愿’跟他回总坛!”

“什么?!这……这也太嚣张了!把咱们黄家当什么了?”

“谁说不是呢!还说咱们小姐其实……唉,算了算了,这话我可不敢乱传。”

几乎在同一时间,烈风堡内,血煞门一些中下层头目聚集的酒馆、练武场角落,也流传起另一个版本。

“妈的,黄家那边是不是有点拎不清了?”

“怎么说?”

“我听说啊,黄家有几个长老私下议论,觉得咱们少主虽勇武,但毕竟是边陲出身,比不得人家幽冥教总坛核心子弟‘底蕴深厚’、‘前程远大’……言下之意,那厉惊海虽然混账,但身份似乎更配得上他们家嫡女?”

“放屁!咱们少主哪点比不上那个绣花枕头?!”

“就是!黄家要真这么想,这联盟还有个屁的意思!”

离间计的最高境界,并非凭空捏造,而是将人心底可能闪过的疑虑、比较、不甘,用“他人之口”轻轻点出,再添油加醋,让它生根发芽。

“痕迹处理干净。”

“是,绝无破绽可循。”

厉惊澜颔首。如此一来,屠烈与厉惊海之间,便不再仅仅是争风吃醋的私人恩怨。

原本单纯的联盟,因一个愚蠢的棋子和几句精心炮制的流言,悄然渗入了猜忌与隔阂。

厉惊澜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让厉惊海吸引全部的火力。

让血煞门与黄家彼此心生芥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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