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手下?有了有了

一份厚重的名录静静摊在乌木案几上,旁边是冷透了的茶盏。厉惊澜揉了揉发酸的眼角,不用照镜子也知道,眼底那两片青黑怕是消不掉了。

他熬了一宿,把名录上那些名字和脑子里零星的记忆来回比照,背景太浑、心思太活的,都用朱笔狠狠划掉。最后,朱砂圈定的只剩下寥寥几个。

指尖在其中一处停了下来。

影刹。

约莫是十年前的事了。教里一位刑堂的长老,卷进了一桩叛教案里,掉了脑袋。一家子男丁杀了个干净,女眷充了贱役,只剩下个孩子,被扔进了专门训死士的“影狱”。打那时起,他就没了本名,只跟着狱里的规矩姓了“影”,叫影刹。

生来便是罪奴,在血污中挣扎。但这少年却像一块浸透污血的璞玉,竟在无数次杀戮中,磨出了令人心惊的暗杀天赋。

十六岁,通脉中期修为,放在影狱那鬼地方,资源少得可怜,能练到这地步已是拼命。

三次高危刺探任务,皆全身而退,带回来的消息还顶关键。可有什么用?罪奴出身,性子又独得像匹狼,功劳都被上官冒领,至今还是个最底层的“影卒”,跟墙角的影子似的,谁都能踩上一脚。

厉惊澜合上名录,指尖在“影刹”二字上轻叩。

能用。

而且,大有可为。

年轻,意味着可塑性强,尚未被教内错综复杂的派系完全污染。

天赋卓绝却身处绝境,意味着对“机会”的渴望会超越一切。

孤僻狠戾,意味着难以被常规手段拉拢,但一旦认主,背叛的成本也极高。

更重要的是,这种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往往比那些锦衣玉食的“天才”更懂得什么叫力量,什么叫生存,什么叫……代价。

厉惊澜勾起一抹冷笑。魔道以力为尊,但驾驭人心,有时是比力量更微妙的东西。

幽冥教总坛深处,刑堂外的校场。

说是校场,其实就是几堵高耸的黑石头墙围出来的一块空地。地是灰扑的硬土,零星摆着几件旧器械。等着参加季度考核的人排着松垮的队伍,大多数眼神空洞,动作懒洋洋的。

对这些人来说,考核就是走个过场,结果?早八百年就定下了。没人关心,也没人在意。

凉棚底下,几个刑堂执事歪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记着名册,偶尔低声说笑两句,目光溜过校场,带着毫不掩饰的敷衍。

直到厉惊澜的出现。

厉惊澜并未穿戴少主的正式袍服,只是一身简单的玄色暗纹常服,墨发以乌木簪束起,目光扫过校场时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淡漠。铁奴如同影子,跟在他身后半步。

“少、少主?!”一个眼神精明的中年执事连滚带爬地从看台上跑下来,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属下不知少主驾临,有失远迎!这、这种粗陋考核,岂敢污了少主的眼……”

“随便看看。”厉惊澜打断他,声音听不出喜怒。他径直走向看台,在那简陋的木椅上坐下,铁奴侍立一旁。

那执事额角的汗一下就出来了,忙不迭吆喝人搬来桌案,奉上热茶,自己则缩着肩膀候在一旁,心中七上八下。

这位爷回来之后,手段狠着呢。怎么突然跑这来看热闹?唱的哪出?

考核继续,但气氛彻底变了。每个人都绷紧了神经,生怕出点岔子。执事们更是心惊胆战,眼珠子不时往看台上瞟。

厉惊澜的视线掠过场中,最后,钉在了角落里一个正独自进行测试的少年身上。

十五六的模样,身板瘦削,套着一身洗得看不出原色的旧衣。脸上没什么表情,近乎木然。

可他那动作,利落得吓人。转弯、矮身、腾挪,每一次都精准地卡在陷阱和铃线的死角,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简洁得近乎凌厉。

只用了常人一半的时间,他已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障碍彼端。负责记录的执事撇撇嘴,随手在本上划了个“中上”,便准备喊下一个。

“等等。”

声音从看台传来。

执事一个激灵,连忙躬身:“少主有何吩咐?”

厉惊澜没有看他,目光依旧落在场中站着的影刹身上。“你,过来。”

影刹身体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缓缓抬头。那是一双异常漆黑的眼睛,他依言走到看台下,单膝点地,垂首:“影卒影刹,参见少主。”声音干巴,没什么起伏。

“刚才的潜行,不错。”厉惊澜淡淡道,“本少主记得,上月教中清理血煞门安插在‘鬼市’的暗桩,最后那名缩在密道里的执事是你解决的?”

影刹沉默了一下:“……是。”

“用了多久?”

“一刻钟。”

“很好。”厉惊澜看向旁边冷汗直流的刑堂执事,“这样的功绩和能力,为何还只是个影卒?考核只给‘中上’?”

执事腿一软,噗通跪下:“少、少主明鉴!那、那任务……功劳簿上记录的是刑堂另一小队共同完成……影刹他、他年纪尚轻,还需磨砺……”

“磨砺?”厉惊澜轻笑一声,“在本少主看来,有些人磨砺一辈子也是废物,而有些人,天生就该待在更适合的位置。”

他站起身,走到看台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少年。

“抬头。”

漆黑的眸子对上深邃的凤眼。

“你的出身,你的过去,影狱里的一切,我都不在乎。”厉惊澜的声音清晰落下,砸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幽冥教只认一条铁律:强者为尊。你有天赋,有能耐,却因那些蝇营狗苟的蠢货埋没至此,这是教中的损失,也是……本少主看不过眼的浪费。”

他略一停顿,目光扫过台下噤声的执事与神色各异的考核者,最终落回影刹脸上。

“即日起,你不再是影卒。擢升为本少主近卫第七队队长,享队长俸禄,可入武库二层选功一次。”

校场骤然一片哗然!从罪奴影卒直至少主近卫队长,这提拔何止破格?

那双漆黑的瞳孔猛地一缩。沉寂的脸上,第一次清晰地裂开一丝纹路,混合着震惊与茫然。

“少、少主!这不合规矩!他可是罪奴之后……”刑堂执事忍不住失声。

“规矩?”厉惊澜侧头,“本少主的话,就是规矩。还是说,你觉得我无权任命自己的护卫?”

“属下不敢!属下万万不敢!”执事以头抢地,再不敢多言。

厉惊澜不再理他,对影刹道:“起来吧。稍后自有人带你办理手续,领东西。明日辰时,到偏殿见我。”

“是……谢少主。”

次日辰时,偏殿静室。

影刹已换上一身黑色劲装,衬得他身形更加利落,只是那眼神依旧沉寂。他安静地跪在静室中央等待。

厉惊澜坐在书案后,正在翻阅一卷陈旧的皮卷。铁奴守在门外。

“《无影遁法》,听说过吗?”他头也不抬地开口。

影刹身体微震:“……教中已失传的顶尖暗杀遁术。据说练至大成,可化身阴影,无影无踪。”

“这是前三层的残篇。”厉惊澜将手边一本磨损严重的手抄本推了过去。“本少主观你昨日身法,虽灵动,却失之飘忽,缺乏一击不中远遁千里的决绝与底气。这遁法重‘隐’与‘疾’,正合你用。”

影刹看着那本梦寐以求的秘籍,喉咙动了动,手却没伸出去。

“怎么?不敢要?还是觉得本少主别有用心?”厉惊澜终于抬眼,目光锐利。

“属下……不解。”影刹低声道,“少主为何对属下……如此厚待?”他自幼在影狱见惯了尔虞我诈、弱肉强食,从不相信无缘无故的恩惠。这突如其来的“看重”,只让他觉得警惕,甚至有点不安。

厉惊澜放下皮卷,身体微微前倾。烛光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那双凤眼深得看不见底。

“厚待?你错了。”他的声音沉缓,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底的力道,“这不是恩赐,是交易。我给你往上爬的阶梯,而你——”

“得向我证明,你这条命,值这个价。”

他站起身,走到影刹面前,阴影笼罩住少年的身躯。

“你天生就该是黑暗中的利刃,却被困在蠢货制定的愚蠢规则里,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挣扎。甘心吗?”

厉惊澜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敲在影刹心上,“你的爷爷犯了罪,与你何干?那些抢你功劳、把你踩在脚底下的废物,凭什么骑在你头上?就因为他们会投胎?会舔着脸巴结人?”

漆黑的眼底,有什么东西剧烈地翻腾了一下,又被强行按捺下去,只留下更深的幽暗。

“本少主不看出身,只看能力。在我这里,力量,是唯一的硬通货。你可以缩回影狱去,等着不知道哪次任务就悄无声息地死了,或者被哪个不长眼的上头随手填了坑。”

厉惊澜蹲下身,视线与那双眼睛齐平,“也可以,抓住我递过来的刀柄。用它,劈开所有拴着你的锁链。让那些曾经瞧不起你、作践你的人,将来只能跪在地上仰望你的背影,恐惧你的名字。”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点了点那本《无影遁法》残篇。

“选择权在你。要,还是不要?”

静室内只余烛火微响。

影刹的目光死死锁在那秘籍上,又移向厉惊澜深不见底的眼眸。十六年的冰冷与挣扎在脑中碾过,而此刻,一道裂隙被撕开,光透了进来。

他伸出手,捧起了那本秘籍。指尖带着颤抖。

“我要。”他抬起头,眼中的沉寂裂开了一道缝隙,有种东西在深处点燃,“影刹的命,从今日起,是少主的。”

没有感激,也非誓言。更像一桩交易。

厉惊澜起身,回到书案后。“很好。那么,证明你价值的时候到了。”他从案头里抽出一份卷宗,丢到影刹面前。

“教里这些年,库房老是闹‘耗子’。丹药、元石还有几样稀有的金属,虽然账面做得干净,可实际库存却对不上。”厉惊澜声音转冷,“有人将手伸进了库房,且越伸越长。”

影刹快速扫过卷宗,上面是厉惊澜这几日整理出的疑点。

“你的第一个任务:暗中查清这些亏空的流向,找到经手人,拿到确凿证据。涉及哪些人,吞了多少,怎么吞的,背后还有没有更大的鬼……本少主要知道得一清二楚。”

厉惊澜目光冷冽,“记住,暗中进行。你如今是卫队队长,有合理的巡查职权,但不要打草惊蛇。遇到阻碍或危险,用子母玉符直接联系我。”

他递给影刹一枚制式稍有不同的子母玉符子符。

“此事若成,你便是本少主手中真正的刀。若败……”

影刹将卷宗和玉符收好,再次单膝跪地:“属下明白。定不负少主所托。”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