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婚事

梁钰回到家,心里那股子燥意还没散,脑子里乱七八糟得都是苏青鱼那张脸。

梁钰洗了把脸,拉了个板凳坐在堂屋里,沉下心开始鞣制新猎的皮子。忙活完,天已经擦黑,心里的燥意散了不少,东屋那边飘过来饭菜香,是大哥梁锋院里在做饭。

大嫂张云喊梁钰吃饭的声音也传进了院子里,梁钰应了一声,去了主屋吃饭。吃完饭,帮着收拾完碗筷,梁钰回了自己院子,在小灶房烧了锅热水,提到屋里擦身。

脱了衣裳,露出精壮的上身,肌肉紧实流畅,肩宽腰窄,腹上几道旧伤疤,是在战场上留下的。梁钰拧了帕子,从上往下擦,擦到腰下时,低头看了眼,又想起那哥儿从身边走过时的样子。

那股燥意又冒上来。

梁钰闭了闭眼,手上用力了些,草草擦完,把帕子扔进盆里。躺到炕上,盯着漆黑的屋顶,翻来覆去得睡不着觉。

兵油子们说的那些话,一句一句往外蹦。

“哥儿身子软,腿根那儿的肉最嫩,掐一把能出水……”

梁钰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细腰,圆胯,长腿。

那颗眼尾的红痣。

还有那股混着药味的甜。

梁钰暗骂了自己一句。人家刚死了爹,老娘还病着,穷得连饭都吃不上,自己在这动什么歪心思。虽不是什么好东西,可也没下作到那份上。

脑子里却还是那个背影,那截细腰,那绷得紧紧的裤子和底下浑圆的弧度。

也不知过了多久,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第二天起来,梁钰把那点心思抛到脑后,照样进山打猎,去镇上卖皮子换银子。苏青鱼这个人,就跟山里的野兔似的,偶尔看见了,多看两眼,看不见也就忘了。

苏青鱼第二天起来,吃了饭又喂娘吃了药。开始忙活家里的活计,家里穷,活计也不甚多。苏青鱼给小菜地浇了水,又给几只鸡喂了食,活计就不多了。

想着娘病了那么久,苏青鱼想给娘烧些热水擦擦身。正往灶膛里添柴时,院门被拍响了。

“苏家鱼哥儿在家吗?”

是个女人的声音,尖细,带着笑。

苏青鱼打开院门,外头站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着靛蓝袄裙,头上插着根银簪,脸上抹着脂粉,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是村里专给人说亲的刘媒婆。

“哎哟,天这冷,咋还没歇着呢?”刘媒婆不请自进,往屋里探头,“就你一个人?你娘呢?”

苏青鱼侧身挡住房门口:“刘婶有什么事?”

“好事,大好事!”刘媒婆拍着大腿,拉着苏青鱼的手往里走,“进屋说,进屋说,外头冷。”

进了屋里,刘媒婆在桌边坐下,搓着手,上上下下打量苏青鱼,目光在那颗孕痣上停了停,又在腰胯那儿溜了一圈,笑得愈发殷勤:“鱼哥儿今年有十八了吧?也该说亲了。”

苏青鱼站在桌边没吭声。

“我给你寻了门好亲事,”刘媒婆压低声音,凑近了些,“村西头那个周家大郎,今年二十五,家里有三间瓦房,还有两亩水田,日子过得殷实。前头那个媳妇去了,留了个丫头,你过去就是正头夫郎,吃穿不愁。”

苏青鱼脸色变了变。

周家大郎,村里谁不知道周家大郎好吃懒做,前头那个媳妇就是被他打跑的,说是去了,其实是没了,谁都知道怎么回事。

“刘婶,我不……”

“别忙着摇头,”刘媒婆打断苏青鱼的话,笑得愈发和善,“周家说了,聘礼给五两银子,两匹布,还有一对银镯子。五两银子!够你娘吃一年的药了。”

苏青鱼抿着唇,垂着眼不说话。

刘媒婆看着那张脸,心里暗叹,这小哥儿生得是真俊,难怪周家那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俊归俊,穷归穷,孤儿寡母的,还能挑什么?

“你好好想想,”刘媒婆站起身,拍了拍苏青鱼的手,“过了这村可没这店。周家那边还等着回话呢,三日后我来听信儿。”

刘媒婆走了,院门关上,苏青鱼抿了抿唇,回了灶房看火。苏青鱼蹲在灶边,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半晌没动。

里屋又传来咳嗽声,一声一声,像钝刀子割肉。

苏青鱼幼时逃荒那几年饿坏了身子,底子亏得厉害,力气比寻常小哥儿还小些,下地干活撑不了多久就得歇着,连去山上捡柴,背回来的也比别人少一半。

苏青鱼抱着膝盖,盘算着家里的钱,钱剩的不多,一两多银子。娘的病不知什么时候能好,药钱也没着落,入冬还得添床棉被,老棉袄里的棉絮都结块了,不顶用。苏青鱼坐在灶边发呆,漂亮的小脸上满是愁绪。

外头有人敲门。

苏青鱼心里一紧,站起身,没急着开门,隔着院门问:“谁?”

“是我,你马单哥。”外头的声音油滑,带着笑,“来看看你们娘俩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是那个姓马的光棍。

苏青鱼抿着唇,没吭声。

“开门呐,大白天的,怕什么?”马单拍了拍门,“我给你带了块腊肉,你们娘俩补补身子。”

“不用了,马单哥。”苏青鱼声音轻轻的,“我娘刚睡着,不方便。”

外头静了静,马单又笑起来:“行,那改日再来。鱼哥儿,有事尽管开口,别跟哥客气。”

脚步声远了。

苏青鱼站在门后,攥着衣角,等了好一会儿才回灶房。

傍晚去村口打水,经过晒谷场时,几个妇人聚在那儿说话,见苏青鱼过来,声音低下去,眼神却飘过来,带着那种看热闹的意味。等苏青鱼走过去,背后又响起窃窃私语。

“周家托刘媒婆去说了,也不知应了没有。”

“应了才怪,那周大郎什么货色,前头那个怎么没的谁不知道。”

“不应又能怎样?孤儿寡母的,还能挑三拣四。”

“倒也是,那马单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这几日老往人家门口晃。”

苏青鱼低着头,拎着水桶快步走过,耳根烧得厉害。

夜里伺候娘擦洗身子,又喝了药,躺回自己那间小屋,苏青鱼睡不着。

窗纸透着月光,照出屋顶黑漆漆的梁。苏青鱼睁着眼,把家里的账算了一遍又一遍。麦子省着吃,能撑到明年四月,药买了几月的,尚也够用,可柴火至少得备两大车,棉被要重新弹,娘的袄子也该换新的了,还有开春的种子钱……

算来算去,都是窟窿。

翻个身,又想起刘媒婆那些话,想起马单拍门时的笑,想起晒谷场上那些眼神。

苏青鱼咬着唇,盯着窗外的月亮。

真到了那一步,总不能进周家的门,那就是个火坑,进去了骨头渣都剩不下。马单更不是东西,整日游手好闲,自己都养不活,拿什么养家?

要找,也得找个能挣银子的。

至少……至少能把这日子过下去。

苏青鱼脑子里冒出一个人来——梁钰。

村长家的二儿子,打过仗,现在是猎户,听说一张好皮子至少能卖三两银子,家里青砖大瓦房,单门独院,从来不缺吃喝。

长得也俊,比村里那些歪瓜裂枣强了不知多少倍。

想起灶房那个吻,苏青鱼把脸埋进枕头里,耳朵烫得厉害。

想这些有什么用。人家什么条件,自己什么条件,拿什么去攀人家?

可要是不想这些,又能怎么办?

周家那边还等着回话,刘媒婆三日后就要来听信儿。不应,得罪了人,以后日子更难,应了,那就是把自己往火坑里推。

苏青鱼翻过身,看着漆黑的屋顶,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来,淌进头发里,湿漉漉的。

也不知过了多久,外头传来鸡叫,天快亮了。

苏青鱼坐起身,擦了擦脸,穿上那件旧袄,推开门。晨雾很浓,冷气扑在脸上,激得人一哆嗦。

灶房里,舀了瓢水洗脸,又从缸里舀出麦子,准备磨点面粉给娘做碗糊糊。麦子在掌心粗糙硌手,苏青鱼看着那些金黄的麦粒,忽然想起以前在南方时,家里从来不缺吃的,娘每年都要绣好些帕子香囊,自己穿的小衣裳上总是绣着花。

那些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磨完面,做了糊糊端进里屋,苏母已经醒了,靠在炕头咳嗽。喝了糊糊,摸索着握住苏青鱼的手:“青鱼啊,昨晚……是不是有人来了?”

苏青鱼顿了顿,轻声说:“没谁,收账的,已经还了。”

苏母没再问,只是握着苏青鱼的手不松开,那只手枯瘦,却攥得紧紧的。

苏青鱼低着头,忽然开口:“娘,如果……如果有人愿意出聘礼,能给您治病,能过日子,就是人不太……您说我去不去?”

苏母愣了愣,浑浊的眼窝里滚出泪来,声音发抖:“是……是周家那个?”

“不是。”苏青鱼顿了顿,“就是问问。”

苏母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青鱼,娘没本事,拖累了你。可你记住了,再怎么难,也不能往火坑里跳。人不好,有银子也不去。人好,穷点也不怕,咱们慢慢熬。”

苏青鱼点点头,没吭声。

收拾了碗筷出来,站在院子里,看着雾蒙蒙的天。

人好,穷点也不怕。

可这世上,人好的穷得叮当响,有银子的又有几个好的?

苏青鱼咬着唇,手指绞着衣角,把那块布绞得皱巴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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