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元婴之劫

自从凝水洞出来后, 萧意珩察觉到慕峤的行为举止,愈来愈透着古怪,难以琢磨。

他沐浴的次数, 频繁到令人怀疑他是洁癖。

修士掐净身诀便可祛除身体污秽, 沐浴便显得不胜其烦, 因而多数修士并不爱以水沐浴, 。

如萧意珩这般每日以水沐浴一回的修士, 少之又少。

但慕峤却更加夸张,甚至有时一日不厌其烦地沐浴三回。

不仅如此。

最奇怪的是, 慕峤每日从玄机阁回来后, 在房内会钻研菜谱许久。

渐渐地, 孤山月闲置百年的小厨房,竟然罕见地冒出袅袅炊烟。

这日,萧意珩坐在庭院内的石桌旁。

他大快朵颐地尝了几块酥黄独, 有点口干, 汤匙又舀起点缀细碎桂花的奶白色糖蒸酥酪,尝了几口,顿时唇齿津润, 只觉被宗门膳堂糟蹋的味蕾, 终于得救了。

最后,萧意珩吃饱喝足,打了个嗝,掐诀清洁了一下。

他赞叹道:“徒儿,你做的甜品实在太好吃了。”

慕峤坐在石桌对面,闻言漆黑眼眸亮得恍若星辰。

“真的吗,师尊,我还在学其他的, 以后每日都做给你吃。”

“那真是太好了。”

萧意珩闻言喜滋滋的。

——只要慕峤每日给他做好吃的,不必再受清汤寡水的荼毒。

慕峤纵然举止古怪,他也懒得深究了。

慕峤灵脉伤势大好,灵力流转如流,枯竭的内府,经过数日修炼,也慢慢灵力充盈。

自从慕峤修为臻至金丹,进度条飙到26%后,经过巩固修为、提升心境、增加阅历,计划进度爬到了30%。

如今,停在30%也有数日。

纵每日事事顺遂,萧意珩也没忘记自己最重要的任务。

慕峤完全恢复之日,萧意珩便督促他炼化三足金乌的妖丹。

秘境里,三足金乌单挑他们一行人,修为之高深,可见一斑。

若不是慕峤拥有合欢宗秘境取出的灵丹,修为拔升至大乘期。全须全尾地从秘境里出来,恐怕不会如此之快。

萧意珩不能确认,炼化三足金乌的妖丹,慕峤修为能提升至何地步。

但必然会金丹圆满,突破至元婴。

上次慕峤筑基突破金丹,引来了十道天雷。

此次只怕有过之而无不及。

毕竟一月之期,便能修为到达元婴的修士,放眼全修真界,独此一份。

扶摇大会在几日后展开。

这也是一次慕峤崭露头角的重要机会。剑修培养计划,有主角知名度这一项,亦是推动进度条的好时机。

因此,慕峤不能因受伤而错过大会。

萧意珩思前想后,决定慕峤炼化妖丹、突破境界时,请师兄桓尧在旁助阵护法,以防不测。

桓尧时常对萧意珩恶语相向、暴躁不耐,但只要萧意珩不作妖,向他求助,他从不拒绝。

不过,桓尧却另有疑虑。

听萧意珩所言,慕峤不过一月便突破元婴,担忧此次雷劫,凶险异常。仅仅如此,怕是不够。

桓尧抚着眉心,思索片刻后。

他福至心灵,道:“你三师兄有一法宝,乾元伞,万年蛇蜕炼制而成,可用以抵御天雷。”

三师兄,檀明灭。

那个还没谋面,据说以萧意珩这个师弟为耻、不屑与之为伍的师兄,住在拂雨峰。

萧意珩不喜欢欠人情,也不喜欢麻烦别人。

萧意珩:“行叭。”

但为了任务,也不得不叨扰了。

*

拂雨峰。

萧意珩站在青岐居前,轻叩门扉向应门的道童表明了来意。

粉雕玉琢的小童声音乖巧,让他稍等,“砰”的一声关上门,去向道尊回禀。

晏衍叶坐在青岐居的水榭内,替檀明灭抄书。

他字迹清秀,得道尊青眼,常被召来此处,同门众人皆艳羡不已。

听见门口的动静,晏衍叶便走出水榭,拦住回话的小道童,询问一番。

自上次在孤山月前,他与萧意珩一战后,灵脉寸断,内府重创,惊动了师尊妙犀真君为他疗伤,伤势将养了许久才痊愈。

这也就罢了。

萧意珩竟然在羽鉴上将此事大肆宣扬出去。不到半日,他败于萧意珩之事,传遍了蓬山剑宗。

暗地里,不知多少宗门弟子,议论嘲讽。

往日对他恭敬有加的几位师弟,见面行礼时似乎也不那么恭敬了。

听完道童的话,衔恨已久的晏衍叶唇角扯出一丝冷笑,机会终于来了吗。

放走道童回话。

不一会儿,就见道童就从青岐居的书房小跑出来,胖呼呼的手掌小心翼翼捧着开启库房的禁制玉牌。

水榭内的晏衍叶,在书案上搁了笔,急步紧跟其后。

道尊极少使用乾元伞,闲置在库房的博古架上。

照着道君描述,小道童在库房里找,转了半天找到两柄样式差不多的法宝灵伞。

到底是哪一把呢?

还没伞高的小道童,咬着手指琢磨许久。

“要找乾元伞吗?”身后豁然传来晏衍叶的声音,“这把就是。”

说着话,他抬手将小道童够不着的束灵伞取下,递给小道童。

小道童皱成一团的眉眼松开,连忙接过,欢欢喜喜地甜声道了谢。

……

站在水榭内,晏衍叶斜望过去,透过狭窄门缝,远远见萧意珩接过小童手里的束灵伞,他无声地笑了。

此事手段低了些,若问不怕东窗事发吗?

他当然不惧。

谁人不知道尊极为厌恶这个没出息的师弟,视他为眼中钉。

道尊若是知道,只怕也会装聋作哑。

毕竟他才是道尊看重的人,而萧意珩又算什么东西。

萧意珩的弟子,真是万分抱歉啊,要替你师尊受过了。

可谁让你要拜他为师呢。

晏衍叶愈想,愈是自得。

*

炼化妖丹这日,风朗气晴,湛蓝天空游荡着几朵云絮。

白敛堂前,若木树成荫,树下聚集了不少围观的弟子。

“这是哪座峰的弟子,排场好大,竟有凌微道君助阵渡劫?”

“这你都不识!挽霜峰的慕师弟,拜师不到一年,便要突破元婴之劫了!”

“瞧他模样,不到双十年纪,那他若是突破成功,岂不是仙门最年轻的元婴修士了!”

“那这真是我派殊荣,光耀我派门楣!”

“哼,原来他就是慕峤,小师妹嘴里念念叨叨的人,模样也不过如此,哼,只比老子好看一点。”

“大师兄,你确定只有一点点——哎呦,疼疼疼,别揪了。”

“啊啊啊啊啊,慕师弟真帅。”

“慕师弟,看这里,师姐们在这里,陪你渡劫!”

“啊,我不管了,他就是我最敬仰的仙师!”

“二师姐,没记错的话,你上月还说最敬仰的仙师是姬玉。”

……

各座峰的弟子,得到消息,不少闻风赶来。

白敛堂前青石板铺就的太极广场并不宽敞开阔,转瞬间便挤了个水泄不通、摩肩擦踵。

且不断还有修士,急急忙忙地往白敛堂前来,挤在人群外围。

不过,劫雷可怖诡谲。

众人都不嫌命长,防被误伤,离在中间打坐的慕峤、萧意珩还有桓尧,尚有一段不长不短的距离。

晏衍叶混在人群里,听着那些赞不绝口的话,心中冷笑连连。

夸吧夸吧。

等会儿渡劫失败,便要贻笑大方了。

……

如此多同门叽叽喳喳地围观,萧意珩高悬的心,反而缓了缓。

他镇定自若,对前方的慕峤道:“徒儿,准备好了吗?”

慕峤偏头,微微颔首。

见状,萧意珩一旁的桓尧,急道:“那快开始吧!”

他是个急性子。

妖丹从储物袋里,轻飘飘地浮出,上升,光芒夺目的,最后悬于慕峤身前的半空。

慕峤双眸微垂,骨节分明的双手交叠,掐着繁复的诀。

指尖冰蓝色的灵流,转瞬间噼啪如电,破空而上,紧紧连接住悬在半空中的妖丹。

慕峤着手炼化妖丹了。

不过片刻功夫,妖丹光芒愈来愈盛,灵流肉眼可见地滋啦滋啦,好似溪流般,前赴后继地涌向慕峤的指尖。

继而,钻入他的四肢百骸。

渐渐,慕峤周身一股淡淡冷蓝光芒散漫开去。素衣,墨发,冷芒,冷峻绝美的眉眼却轻描淡写,一时间气质恍然若谪仙。

方才嘈杂喧闹的人群,不知不觉间化为一片岑寂。

所有人都瞪大眼,目光汇聚于广场中央,不忍移开眼。

桓尧掐诀,率先在最外围步下一层结界,抵挡劫雷。

金色的透明结界,转瞬如半圆玻璃罩子般,盖住广场中的三人。

萧意珩修为不及他,掐诀在慕峤周身裹上一层小结界。

若生变故,他便修补桓尧的结界。

时间悄然流逝。

不过半盏茶功夫,慕峤周身光芒陡然一绽,刺得众人闭了闭眼。

再睁眼,方才天朗气清、湛蓝如洗的天空,转瞬间便好似打翻了的墨砚。黑云浓稠得化不开,密布着翻滚不休,闷雷渐次声起。

白敛堂前狂风大作,怒号着摧折繁茂的若木树,吹乱众人衣袍发丝。

风沙漫卷迷人眼,但修士们都不愿离去,不忍错过这盛况。

毋庸多言,慕峤突破元婴,引来了雷劫。

不过,妖丹却还剩大半。

慕峤炼化的动作慢了下来,略显迟疑。

但炼化妖丹只能一鼓作气,若是半途而废,剩余的只能成为废渣,不可再用。

此时如停手,便是暴殄天物。

萧意珩骨子里有点冒险精神,有三分成功把握之事,他便敢去做。

萧意珩:“徒儿,别怕,你师伯在,继续!”

慕峤依言,微微颔首。

桓尧:……

其实你师伯也怕。

四处狂风撕咬,这天黢黑得跟口黑锅似的,跟子夜时分也没差了,比他元婴突破化神时,还要夸张几分。

如此看来,天道这是不打算轻易让慕峤过关。

说话间,豆大雨滴,重重砸在青石板上,好似圆珠落玉盘,响声清脆。

须臾间,暴雨便倾盆而下。

围观在四周的修士,有的手执伞,有的掐诀步下结界遮雨,也有的躲到白敛堂前的屋檐下避雨。

眼看雷劫将至,萧意珩再不耽搁。

利落地从乾坤袋里取出向三师兄借的乾元伞。

玄铁为骨,鲛皮为面的墨色乾元伞,煌煌如灯大撑开,照亮一方天地,悬在三人的上方。

天际闷雷滚滚,第一道雷劫,似在酝酿雄浑气势。

桓尧却顿时察觉不妙。

他面色一变,喊道:“快收了这伞,它在吸食结界的灵力!”

萧意珩心里一个咯噔。

二话不说,他连忙收伞。

若是不收,结界毁了,他们三人俱要毫无抵挡地抗下雷击,只怕要伤得不轻。

桓尧声音焦急:“怎会如此!”

他与萧意珩截然相反,做事没有十足把握,便不敢轻易尝试。

没了重要法器,他立时惴惴不安,手指微抖。

萧意珩不知他那英武不凡的二师兄,内里居然是个怂货。

见他如此惶惶不安,忐忑无措,萧意珩顿觉大难临头,眼前一黑。

完了完了,今日怕不是要折在这里了。

于是,他也跟着抖。

师兄弟俩在后面抖个不停。

而前方不知大佬抖成筛糠的慕峤,面色泰然,坦然无惧。

有师尊师伯在,定会化险为夷。

……

“不好,看凌微道君脸色,好像出了大岔子。”

“这次渡劫,必然要险象环生了!”

“不过,你们快看,慕师弟淡定如常的脸色,啧,比道君还稳上三分,真是我辈楷模啊!”

“是呀是呀,不愧是最年轻的元婴!”

……

附和声一片。

站在白敛堂屋檐下的晏衍叶,听了满耳朵,心中颇为不屑。

哼,现在稳如老狗,待会儿便有他慌的。

见束灵伞被收起,他并不觉失望或意外。

相反,他唇边笑意更是深了。

他亦是从金丹突破元婴走来的人,也目睹过其他人突破元婴,何曾像如今这般可怖凶险。

没了乾元伞抵挡天雷,慕峤这小子定然凶多吉少,连为他护法的萧意珩,也在劫难逃。

他静静地立于石阶之上,耐心地等待着天雷之下,萧意珩之徒渡劫失败,萧意珩不死也脱层皮。

不仅他幸灾乐祸地在等,想大开眼界的众人也伸长脖子在等,等一个险象环生的雷劫。

狂风转为大风,雨势渐渐变小。

结界中的萧意珩师兄弟二人都抖累了,雷劫却迟迟不来。

盘膝而坐太久,萧意珩的腿有点麻了。

这端,慕峤身上光芒,渐渐黯淡下去。

三足金乌的妖丹,已被完全被灵力炼化。

萧意珩已经看不出他的修为,望向桓尧。

桓尧加固了一下结界。

他叹口气,心领神会,脑壳却有点痛:“元婴期巅峰了。”

不会过几天,又要帮忙渡化神期的雷劫吧!

萧意珩从哪里捡的逆天徒弟,他怎么就遇不上!

最终,雨势一收,风也静了下来,阳光破云而出。

屋檐雨滴嗒嗒掉落,落在层叠青绿叶片上,声声清晰。

结界之外,青石板上积水空明,在阳光下悄然蒸发。

炼化完妖丹,慕峤继续稍事打坐,以巩固修为。

而萧意珩愣了。

雷劫呢?

我那么大的一个雷劫呢?

他转头问桓尧:“雷劫过去了?”

桓尧沉吟片刻,若有所思。

“应当是过了。”

顿了顿,他有所领悟道:“突破境界时,天道往往降下雷劫考验,考验的是修士道行,但慕峤本就不流于凡俗,天道不拘一格降人才,故而——”

“心境!”萧意珩也恍然大悟,打断他的话,“这次天道考验的是心境!”

桓尧目光赞许:“没错!”

这个没出息的师弟,也没他想的那般没用!

初初,电闪雷鸣,白日骤然变成黑夜,气势无比骇人。

众人皆以为岌岌可危时,不过是天道虚张声势,吓唬人而已。

慕峤不惧不避,临阵不乱,正中天道下怀……

“我悟了!”

屋檐下的人群里,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一名弟子,目睹慕峤历劫,听见萧意珩与桓尧的对话,顿时醍醐灌顶,就地打坐突破。

直直从炼气期,突破到了筑基期。

四周修士皆见怪不怪。

修行本就如此,稀松平常的一段经历,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便可能是拨开迷津的钥匙。

这也是他们围观在此,要看完全程的原因之一。

众人也或多或少,心境有所提升,都道不虚此行,心怀对慕师弟的感激,心满意足离去。

连往常令他们不喜的萧意珩,也不觉刮目相看。

然而,人群中的晏衍叶,齿缝紧咬,面色煞白。

为何天总是不遂他愿!

明明看起来那般凶险万分,最后却无声无息!

天道不公!

他道心大乱,心魔丛生。

身形踉跄,栖栖遑遑如丧家之犬,跌跌撞撞刚回到拂雨峰,便晕了过去。

然而,一切并没结束。

待他醒来,妙犀真君高大的身影立在他的床前。

“醒了,”妙犀真君的声音,冷得仿佛结冰,“醒了便收拾好东西吧。”

晏衍叶心惊:“师尊,你这是何意?”

“别喊我师尊,从此你我师徒恩断义绝!”妙犀声色俱厉,“你做出这般事时,便该想到会有今日!”

这是要将人逐出师门!

晏衍叶顿时面容实色,惊慌失措地抓住妙犀一只衣袖。

“师尊,我知道错了,我知道错了,别赶我走!”

妙犀真君一把扯回自己的衣袖,不为所动。

晏衍叶双目通红,眼泪如断线的珠子,粒粒滚落,样子可怜极了。

他一味哭声求饶。

妙犀好似铁石心肠,油盐不进,只催他起来,收拾行李,速速离开蓬山。

晏衍叶双目赤红,被逼到绝境,想起自己还有一座靠山。

这座靠山,地位还高于妙犀真君。

“你若是赶走我,如何向重檀道尊交差!” 他语气生冷,恶狠狠的,连师尊也不喊了,“师祖怪罪下来,你担待得起吗!”

听到这,妙犀轻声笑了。

这笑容似嗤笑,似无奈,又似是怜悯。

他缓缓道:“逐你出师门,正是道尊的意思。”

晏衍叶顿时整个人委顿下来,他不敢置信。

“怎么可能,道尊厌恶极了萧意珩,怎可能,怎可能……”会替他出头。

他状若癫狂,喃喃自语。

“速速离开吧,道尊最见不得同门阋墙,原叫我废去你修为,再逐出师门,”说到这里,妙犀叹口气,“可你我终究师徒一场……”

后面的话,晏衍叶再听不见。

额头红印隐现,双目红光突现,心魔大乱,他极快便失去了神智。

妙犀见状,掐诀制住人,心底直呼不妙。

如今,只怕师门也出不去了。

他只能将人交给宗门的驱魔堂。

过段时日,等人恢复。命是保住,却已然只剩一个修为尽失的废人……

*

慕峤豁然到了元婴期巅峰。

萧意珩望着飙到46%的进度条,嘴角好似有两只竹蜻蜓牵线往上扯一般,压也压不住。

当晚,月弯似钩,星子点点。

在若木树下的石桌旁。

萧意珩兴冲冲地拎出两坛酒,说要庆祝,师徒二人定要喝个痛痛快快,不醉不归!

见他眉弯眼笑,慕峤不觉也扬起唇角,问道:“师尊,我修为精进了,你如此高兴吗?”

萧意珩想也不想。

“当然!”

说话间,低头拆酒封,随手一扔,大碗倒酒,气势豪壮。

慕峤唇浅勾,定定地望着他。

眼眸里盛满了夜色温柔,也盛满了他心上的皎洁星月。

作者有话说:感谢支持,剧情的一章,下章日常互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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