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消失妻子

“没死, 活得好好的。”

牧先生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悲喜,像一杯冷了的白开水。

萧意珩坐在沙发上, 微微低着头, 一时不知这个道歉的躬, 到底要不要鞠。

既然是“爱人”, 那就不是简单的男女朋友关系。

结婚后离婚了?

双方离婚, 牧先生却仍称对方为爱人,对前妻的恋恋不舍溢于言表。翻云覆雨、手眼通天的上位者, 竟也有爱而不得的憾事。

毫无章法的一铁锹竟挖到猛料, 萧意珩对这索然无味的专访终于产生了点兴致。

在吃瓜心理和职业本能双重驱使下, 他坐直身子,追问道:“那您的妻子现在……”

不知被什么触动,静默许久, 牧先生才像是随口一提:“不见了。”

萧意珩有点不理解:“嗯?”

“突然某一天, 毫无征兆,消失得无影无踪,我怎么也找不到。”牧先生嗓音低沉又清冷, 像冰川轻擦河床的碎响, 听不出情绪起伏。

黑丝绒覆眼的萧意珩一愣,原来不是离婚。

他安慰道:“牧先生别难过。”

“不难过,我的、妻子终究会回到我的身边。”黑暗里的说话声,莫名染着一丝笑意。

听这话,萧意珩有种难以形容的怪异感。他蹙眉,好奇继续问:“您的妻子失踪多久了?”

“很久、很久。”牧先生答。

萧意珩眉头皱得更紧:“您没报警吗?”

现今是法治社会,人口失踪不是小事,当然第一时间要找帽子叔叔。

四周陷入诡异的静默。

片刻后, 牧先生慢条斯理道:“报警了,没找到。”

心如止水地谈及深爱的妻子下落不明,这真的对劲吗?

萧意珩:“牧先生不担心吗?”

“没有人比我更担心她的安危,”牧先生声线冷冽,“遗憾的是,离开后她过得很是惬意。”

遗憾?

萦绕心头的怪异感更强烈了。

萧意珩脑子卡住,无法忽视牧先生言语里的自相矛盾——他笃定长期失踪的妻子尚存人世,又说报警后没有找到妻子。他对妻子感情深重、有执念,有坐拥华国经济半壁江山的财力背景,定然不会轻易放弃寻找。

而且他极可能了解妻子的近况,言辞隐有怨怼。

那么……

一个念头如银瓶乍破水浆迸,在萧意珩心底霍然涌现。

“你根本早已暗中找到了你的妻子?” 萧意珩几乎是肯定的语气。

黑暗中传来不明声响,极短促。

萧意珩侧耳:“嗯?”

少顷,牧先生轻笑一声,平静赞道:“聪明。”

萧意珩好奇心不重,不愿掺和与己无关的事。

对话本该点到为止。可对面的牧先生古古怪怪,加上双眼被覆,谈话不对等,周遭一切都仿佛蒙上一层神秘雾霭,鬼使神差地激起了他的一丝探究欲。

萧意珩不禁深思,如果人已经找到了,近况又心知肚明。

那么……

他像深巷摸黑行走的游人,手指无意碰触青苔,并不悚惧,却甩不掉满手黏腻湿滑。可见触及别人内心阴暗角落,并不是一件轻松事。

萧意珩心跳微快:“你在监视牧太太,而她并未察觉,对吗?”

“牧太太……”牧先生低声喃喃,似是愣了一下神,再回应嗓音绽着笑意,“没错,她的一举一动早已在我的掌控之下。”

萧意珩嘴唇微张,惊讶得半晌说不出话。

一寸宽的黑丝绒,那么窄,仅仅遮挡住双眼;却又那么宽,好似将他隔绝到另一个世界,足以令他此刻忽视牧先生呼风唤雨的权势。

他问得很直接:“所以,根本不存在失踪案件,牧太太不是失踪了,而是离开了你,或者换个说法,她是设法从你的身边逃离的,对吗?”

牧先生没反驳,不可告人的私事就如此赤露无疑。

他似笑非笑道:“不错,萧先生真了解我,明明第一次见面。”

萧意珩一脸漠然:“牧先生坦荡得令人心惊。”

牧先生从容道:“坦荡,不是美好的品质吗,萧先生不喜欢吗,坦荡总好过东诳西骗、满嘴谎言。”话音后面低了下去,流露微妙的锋芒。

萧意珩莫名其妙,歪了歪头。

少顷,牧先生重又扬起一丝笑:“萧先生,你觉得呢?”

萧意珩沉默抿唇,捏紧兢兢业业录音的手机,不舒服地在沙发上动了动身子。他坐在这半小时,而专访问了两个问题。

“牧先生,我们到下一个问题。”

“可以聊聊您赚到的第一桶金吗?”

“在我最狼狈时,她从天而降伪装成神祇,悲悯垂怜,”牧先生像没听见问题自顾自说,吐字轻缓却冷冽如冰,“她将所有交易装裱成恩典,骗取真心后再绝尘而去,空留我不明真相在原地哀恸沉湎,萧先生。”

“啊?”

萧意珩心突地狠狠一跳。

眼前漆黑,他本听得悚然,好似在阴暗潮湿的洞穴,一寸寸森冷从脚踝缓慢攀援,陡然听见自己名字。

牧先生重复道:“你认为,我会原谅吗?”

萧意珩咽了口唾沫,停顿半晌不知作何回答。

牧先生并不需要答案:“当然这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

他轻笑,极轻极淡,如飘忽的鬼魅。

“我不会放过你。”

最后一句说得一字一顿,宛如从齿缝蹦出,衔着绵密如织的情绪。

萧意珩浑身汗毛竖起,背脊爬上一股冷意。望不见的一片黑暗仿佛充斥危险,蛰伏着阴险毒蛇,冲他腥冷吐息。

说时迟那时快。

他豁然起身,一把扯下碍事的黑丝绒。

嗯?

并非如设想亮如白昼,周遭依然一片黢黑。

萧意珩心悬起,惊疑不定揉了揉眼睛。眯眼再睁开,几瞬之后终于确定不是他两只眼睛都瞎了。

不怪那条黑丝绒遮光效果强得离谱。

从头至尾,房间里根本没开灯。换而言之,两人一直在摸黑对话,且聊得像模像样。

萧意珩:……

牧先生静默如山,没出声责怪萧意珩破坏规则的行为。房间内空气落针可闻,气氛凝滞。

萧意珩定了定神:“牧先生的话是什么意思?”

“抱歉,萧先生,没克制住思念之情,”牧先生没多少诚意地道歉,顿了顿,“最后一句话是送给我的牧太太。”

斑驳月光从玻璃窗漏进屋内,潦草勾勒出端坐书桌后冷峻高挑的剪影。即使没有黑丝绒遮挡,也逆光看不清正脸。而阴影里锐利的目光如有实质,像刮骨钢刀剜了过来。

萧意珩眉头轻皱。

“牧先生真是算无遗策。”

呵,会玩。

就是不想露脸,是吧。

窗边的黑色剪影沉默不语,抬手扯了扯,只听得一阵叮当当的铃铛声响起。

不消片刻,房间门被轻声推开。

光芒骤然从走廊投进昏暗屋内,映照出一方明亮的地板,刺得萧意珩双眼眯起,下意识抬手挡。

魏远舟态度依然恭敬:“萧先生,专访今日先到这里,请随我离开。”

萧意珩双目刺痛,眯眼适应一会儿光亮,再转头朝书桌瞥去。

书桌后却已无半个人影。

*

“明晚七点专访继续,萧先生请守约。”

魏远舟打开后座车门,彬彬有礼躬身请出萧意珩,眉目冷硬说道。

萧意珩满腹心事,心不在焉地点头应承,转身走进月神谷峰会安排的住处“山月不知”。

夜色深沉,庭院主屋黑黢黢的,明亮灯光从他居住的厢房雕花镂空的门窗渗出。

萧意珩愕然,推门进屋。

“林先生?”

林聿从笔电屏幕后抬头,眉心微皱一闪而逝:“叫我林聿就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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