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爱恨嗔痴

萧意珩拔足狂奔, 向竹林夹道尽头而去。

穿过曲折的夹道,一扇破落木门映在他眼前。

牌匾歪斜,写着“孤山月”, 而檐角悬着那个破铜铃绿锈斑斑, 风吹过, 发出沉闷叮当声。

萧意珩惊疑不定, 想破头不明白。

怎么是孤山月?

夜哭女鬼抑或被囚禁的牧太太呢?

任务失败?主脑bug?

孤山月前驻足良久, 萧意珩终于抬脚进去。

昔日倾颓的院墙,仍是残破样子。当年耍帅劈断的院墙, 剑痕赫然可见。

庭院中的若木树荫凉如旧, 阳光滤过苍绿枝叶, 在棋盘上撒下星星点点。

萧意珩走近前。

黑白错落,是一盘残局。他蓦然记起,那日与慕峤对弈棋局未完, 他就领取奖励, 离开了此地。

萧意珩心神恍惚,他一时分不清,踏进了一个与孤山月一模一样的空间, 还是回到了孤山月。

他伸手触碰灵玉棋子, 指腹莹润生温,不染纤尘,应是有人细心打理。

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一步一步,又轻又慢。

在五六步外顿住。

萧意珩手指一颤,身形僵住,不敢回头。

他猜到了是谁。

沉默弥漫在空气里。

良久。

“你终于回来了。”

清朗的声线, 如山泉漱石,不疾不徐地传至耳畔,唤起萧意珩久远的记忆,令他心弦微动。

萧意珩紧抿唇,默然片刻,低声道:“……慕峤。”

听见这一声,慕峤眼底似有碎光浮动。他喉咙发紧,声音染上一丝丝沙哑:“为什么丢下我?”

萧意珩心尖一颤。

不论问数年前揽春峰假死离开,还是问南山别墅偷钥匙纵火离去,他都答不上来。

那些答案滚滚发烫,刚涌上舌尖,就烫得他生生咽下去。回答之后,所有他极力逃避的东西都无处遁形,在天光之下赤露无遗。

他喉咙里像淤着一团棉花,嗫嚅道:“我……我……”

慕峤喉结滚了滚,轻笑一声,冷淡得如同淬了冰雪。

“还没编好吗?”

萧意珩呼吸一滞。

他霍然转过身,望向慕峤。只见慕峤虽然用回了自己的声音,依然是牧先生那副装束,剪裁得体的黑色衬衣西裤,鼻梁上架着无框眼镜,与四周古朴的陈设格格不入。

萧意珩想到一种可能性,难道任务失败,所以滞留此地?任务要求揭开牧先生的秘密。

萧意珩望了望苍茫竹海,顾左右而言其他。

“你把牧太太关哪里了?”

“慕太太,”慕峤唇畔勾起深深的弧度,眼眸深邃,“……不就近在眼前。”

萧意珩一愣。

反应过来,他瞳仁震动,耳尖泛起薄红。但稍一深思……

他不敢置信:“这项任务从头至尾,你都是知情者?”

慕峤向萧意珩走近一步。

“终极任务,寻找钥匙,打开三楼的房间,”他笑意款款,语调从容,死死盯着萧意珩的面容,“揭开牧先生的秘密,奖励逃离本世界。”

慕峤所言,与终端发布的任务一字不差。

萧意珩瞳孔骤缩,心猛地一沉。

他止不住后退两步,说话结巴:“你、你怎么知道?”

慕峤目光流连于他面颊上的震惊与惶然,心底生出几分快慰,他唇畔衔着笑:

“任务是我发布的,我怎会不知?”

萧意珩脸颊刹那间血色褪尽,苍白如纸。

他腿有点发软,不禁又后退一步,后腰骤然抵上坚硬的石桌,一阵钝痛。

他不敢置信:“你怎么做到的?”

事到如今,慕峤不打算再遮遮掩掩。

他站在原地,衣袍未动只微阖双眸,几息之后,再施施然睁眼道:“就这么做到的。”

话落,萧意珩手腕的终端震动,弹出一个光屏。

【强制任务:主动亲吻慕峤】

萧意珩眼睛瞪圆,面庞发烫爬上一抹轻红。

不待他消化,一个光屏又弹了出来。

【强制任务:称呼慕峤为“夫君”】

萧意珩下意识惊呼:“不!”

话落,七八个光屏争先恐后流星赶月地弹出,密密匝匝又层层叠叠地铺在半空。

【强制任务:与慕峤一同沐浴】

【强制任务:夜夜与慕峤同塌而眠,交颈而卧】

【强制任务:仙门百宗见证下,与慕峤结契成道侣】

…………

【强制任务:立下心魂血誓,烙下魂魄刻印,与慕峤永生永世不分离】

光屏血红的字迹,触目惊心。

萧意珩乌黑澄亮的眼眸布满悚然,面色一会薄红,一会煞白。

他惊骇得如同白日撞鬼,猛地扯下手腕终端,抖着手一把扔得远远的。

慕峤抬步靠近,弯腰从仙草堆里捡起终端,用手轻轻擦拭,抬步朝萧意珩走去。

萧意珩急道:“你想做什么?羞辱我?你就这么恨我?”

慕峤趋近的脚步顿住,俊美面容写满荒谬。

“对,我恨你。”

他唇角扯出一丝丝嘲意,似笑非笑。

“我恨你,在你死后,以上古禁术招魂,日夜呼唤你名,却不见魂归来兮。”

“我恨你,一次次启用轮回阵,在岁月长川里来回回溯,穿梭,却寻觅不见你的一丝踪迹。”

萧意珩唇畔微张,心底一片酸酸涨涨。他无法言语,也不知能说什么。

慕峤话语未停。

“穷尽手段后我从未如此迫切地想要成仙。我做到了,数不清多少日夜的修炼,终于白日飞升。”

“然而,踏足仙界,我依然无法探清你的下落。”

说到此处,他嘴角扯出一丝嘲讽。

“对,我恨你,我就是这么恨你的。”

萧意珩不是木头,他没有恨过谁,但他知道恨一个人不该是这样的。

他垂下眼睫,不敢看慕峤的眼眸。那双瞳仁里暗潮翻涌,多看一眼,就要将他完完全全吞没。

萧意珩想说“对不起”,但又觉得一句道歉太过轻飘飘。

静默半晌,萧意珩声音很低:“你既已成仙,何不干脆超脱凡尘,斩断执念?”

慕峤眸底涌现一股浓浓的苦涩。

“我修炼飞升是为了斩尽尘缘吗?”

萧意珩不敢答。

“我在你面前就是一个笑话,”慕峤咧嘴,自嘲道,“一本低俗小说里的虚拟人物,又怎么配得到你的感情呢?”

“不是!”

萧意珩骤然抬头,蹙眉急切道。

撞入慕峤幽深的眸子,他又急忙避开视线,摇了摇头,声音低了下去:

“我从没将你当成虚拟人物。”

慕峤轻笑一声。

“你看,其实你并非不懂,只是不愿意罢了。”

此言一出,萧意珩不敢摇头,更不敢点头。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变成沉默。

一手撑着身后的石桌,他的掌心沁出一层细密的湿意。

慕峤凝视萧意珩半晌,见他并不辩驳,他又靠近一步。

萧意珩盯着地上的青石,望见慕峤的皮鞋尖就要抵上他的,头顶幽幽传来声音。

“你愿不愿意,已经不重要了。”

慕峤语气已经变了,透着几分蚀骨冷意。

萧意珩警铃大作,拔脚就朝院子外狂奔而去。

幽篁森森,万千修竹摇晃着发出低吼声。

萧意珩心悬在嗓子眼,运动鞋在竹林夹道跑脱一只,他根本顾不得停下来捡。

白色袜子踩在小径上,碎石十分硌脚,他强忍痛意,终于跑到石碑不远处的渡口旁。

好在渡口草丛里就拴着一只云舟,他手脚并用,喘着粗气爬进云舟里,跌跌撞撞摸到船桨,双手立时奋力摇桨。

云舟划出十几米,他才腾出空隙,惊魂不定地回头看。

竹林冷落,渡口空寥,并不见半个人影。

还好慕峤没追来。

萧意珩轻轻吐出一口气。

云舟装有灵石驱动的机关,不用灵力也可浮在半空。

如今萧意珩一介凡人之躯,身上无半点灵力,若不小心栽下云舟,定然非死即伤。

他一路心神紧绷,战战兢兢,格外谨慎。

离开这个世界太久,久到昔日玄门道友的容貌名字,都已经在他的记忆里模糊。他只隐约记得揽春峰的桓尧,那个脾气急躁的师兄。

若这世上还有人会不遗余力帮他,那一定是桓尧。

揽春峰的方位,萧意珩中途走偏一次,幸好及时反应过来,他摸索着最终也找对了。

云舟抵达揽春峰渡口。

萧意珩小心翼翼下了云舟,白色袜子已印满脏污。

他踩着白石台阶,一脚高一脚低,也跑得像一阵风似的,与一个又一个身着青衣白纱,下了午课的弟子擦肩而过。

太初殿前的玄一广场上,弟子们在收拾放在白石砖上的蒲团。

蒲团尽头,立于供桌之后的人,一身浅蓝袍子,拾掇桌案上的符箓,朱砂,法尺等。

那人生得鼻梁高挺,浓眉大眼的,一双眼睛像铜铃似的嵌在方脸上,可不就是桓尧。

萧意珩喜不自胜,远远的,就嘴里喊着“师兄”,径直奔去。

桓尧似是没听见,没瞬时转头望来,仍在对弟子说话。

萧意珩步履不停,又喊了一句师兄,声音拔高几分。

桓尧说得聚精会神,依然没回应。

萧意珩绕过收拾蒲团的弟子,站在桓尧的身侧,惊诧道:“师兄,喊你怎么不理我?”

桓尧充耳不闻,将符箓叠得整整齐齐,冲某个弟子道:“玉尘,朱厌秘境内危机四伏,你将这些符箓也带去吧。”

叫玉尘的弟子将两个蒲团叠在一起,叹口气道:“师尊,我都说八百遍了,您给我的符箓灵器都装满了乾坤袋,再装不下了。”

桓尧手里的符箓仍是递向前,坚持道:“拿着吧,那就多带个乾坤袋,以防万一。”

“知道了,师尊。”玉尘满脸不情愿地接过符箓。

萧意珩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没空听这些鸡毛蒜皮拉家常。

被晾在一旁半天,他有点生气了。

“别逗我了,师兄,”他跺了跺脚,“我真的找你有急事!”

“修士也是会死的,”桓尧早习得驻颜之术,却鬓边微白,似乎老去了很多,他目光悠远,“就算修为再高,也可能突然就死掉了。”

玉尘撇撇嘴,嘟嘟囔囔:“第一千零一遍……”

桓尧师兄在说我吗?

萧意珩真的不能再等了。

他心急火燎去扯桓尧的宽大衣袖,手猛然抓了个空。

萧意珩骇然,探手再抓。这次,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指,缓缓从桓尧浅蓝色的袍袖径直穿过。

桓尧根本看不见他,更触碰不到。

不止桓尧,这玄一广场内的所有弟子,全都看不见他。

无怪乎他一头短发,身穿白T黑裤,在修真界堪称怪异,沿途张皇失措跑来却没有一个人多看他一眼。

萧意珩心一下沉到谷底。

他兀自出神间,喧闹的玄一广场霍然陷入一片岑寂,所有弟子都大气不敢出。

萧意珩抬头望去。

簇拥成群的弟子,静默着心照不宣向两侧避让,退出一条宽阔道路,个个面露惧色,再也一动不敢动。

道路尽头,一个颀长身影从容不迫踱步而来。

一身玄色的宽大衣袍,好似要将阳光都吸了进去。

来人剑眉修长,双眸如翦水,额间银色剑纹为昳丽容貌平添一分峭冷。

满头乱舞的银发仅仅用一根发带随意束在脑后,及膝发尾随着起起伏伏的玄色袍裾,划出缭乱的弧度。

骨节清癯的手指,握着一只……运动鞋。

慕峤来了。

他现出了本相。

作者有话说:没几章了,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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