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万劫不复

萧意珩心猝然提起, 紧抿唇瓣下巴绷紧,神色警惕地盯着那只手。

慕峤面色平和,搭上另一只手将腰带扯松一些, 捏起扭曲的衣领拢紧按住, 抚平衣襟的褶皱, 扯直下摆, 再轻轻拽动腰带收紧系好。

双手有条不紊, 细致妥帖,神色不带丝毫旖旎暧昧。

“好了。”

慕峤说完绕过屏风踱步出去, 真就只帮他穿好衣服而已。

萧意珩怔然, 面色也松弛几分, 他之前如临大敌的模样,倒是他小人之心了。

“还站在那里期待什么?”慕峤在屏风另一端,不咸不淡道, “吃东西吧, 要冷了。”

没有期待,但确实有想歪。

心思被看穿,萧意珩面孔瞬间浮现一丝红晕, “我期待什么?”脱口而出就怼过去, “我期待你吃饭被噎死!”

话一出口,萧意珩就知道说重了。

脑海里又浮现出那一双微阖着落泪的眼睛……

“好,”慕峤神色极轻极淡,“那就噎死去。”

闻言,萧意珩的心像被一只手攥紧,想说点什么补救,动了动嘴,却无法再故作轻松。

萧意珩磨磨蹭蹭落座, 只见桌子上确实摆着自己爱吃的那些菜式。饿得前胸贴后背不假,他却没了大快朵颐的心情,只端碗拿筷慢慢吃了起来。

慕峤在他遁去之前就辟谷了,如今更是修成仙体,不食凡间五谷,不过也陪着萧意珩一起品尝。

席间,慕峤为萧意珩添了几次菜,再没说什么。

每一道的口味都恰到好处,萧意珩想若无其事地问问是不是他下的厨,手艺这么好。

话到嘴边,他终究没说出口。

霞光散尽,暮霭沉沉。

房内昏暗点燃了所有烛火。

慕峤收拾好桌子离去前,从袖子里取出一块八角菱花镜递向萧意珩。

接过细看,萧意珩眼眸一亮,是羽鉴。

“以前你十分爱看羽鉴,”慕峤端着托盘离去在门槛前顿住脚步,背影染上了几分如墨夜色,“那时你坐在屋顶上,总是笑得那么开怀。”

萧意珩一愣。

那时,慕峤在若木树下练剑也好,打坐也罢,他都爱坐在屋顶上刷羽鉴陪着他。看到妙趣诙谐之处,还跳到檐下指给慕峤看。

彼时慕峤总冷着一张脸,懒得施舍一个眼神给羽鉴,望着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修眉皱起,恹恹道一句“无聊”。

萧意珩没想到慕峤也记得。

他想说点什么,再抬眼,慕峤的背影已经消失在拐角。

沉吟片刻,萧意珩垂眸,注意到羽鉴改良了,不再需要灵力驱使。镜面边缘有三个小凹槽,凹槽里塞满三枚灵石,是羽鉴运转的能量来源。

指尖轻触,镜面散发光芒,现出字迹。

羽鉴里依然那么热闹,天南地北的修士七嘴八舌说着修行的奇闻轶事,宗派的秘辛野史。

刷着刷着,“白发”“招魂”“轮回阵”等字眼冷不丁撞入眼底,他呼吸一滞,一手掀翻镜子,狠狠反扣在桌面上。

慕峤那几百年到底过得怎么样,他想知道,可又害怕知道……

闭眼缓了缓,心跳也平复几分,萧意珩才重新轻轻掀开羽鉴,眸光缓缓落于镜面。

那些字眼却消失了,被春笋般冒出的消息顶出在镜面之外。

萧意珩抬起一指,踌躇着往回拨,却终究顿住没再继续。

他的视线再聚焦于镜面。

-不到化神不改名:这次朱厌秘境宗门大比评委有哪些人?

-鹿蜀宫姬玉:告诸方修士,大道巍巍,薪火相传,本门循例于季夏之初开山,广纳门徒,有意者可赴试,过三关者,留!

-丹炉又炸了:都听说了吗?涅槃宗那只所谓的神兽凤凰血脉不纯,有野鸡血统!

……

-医修很忙:哇,鹿蜀宫掌门亲自来招生了!

……

姬玉?鹿蜀宫掌门?

消息冒得很快,眨眼间似曾相识的名字就溜到镜面之外。萧意珩略思索恍惚将名字跟记忆里的人对上号,只是,姬玉何时成了鹿蜀宫掌门?

萧意珩疑心眼花看错,指腹蹭地滑动镜面掠过好几条,捏着镜面的拇指却不留意误碰那条消息。

镜面一变,姬玉的门派道号背景等内容清晰呈现在眼前。

萧意珩没兴趣了解,抬指要戳镜面回到杂谈,手腕却猛地一阵吃痛,被死死钳住。

萧意珩心漏跳一拍,头顶传来慕峤嘶哑的声音。

“怎么,又想跑了?”他说得极慢极轻,一字一顿像从齿缝里蹦出。

一时不知慕峤在此地究竟站了多久。

萧意珩心被刺一下,他辩解:“我没有要跑!”

慕峤唇角浅浅勾起一丝笑,略带讥诮:“要跑姬玉那个废物可帮不了你!”

萧意珩挣动泛红的手腕,却没能挣脱。

他蹙眉急道:“我没求助于任何人!”

慕峤似是不信,泛白的指节微微收紧,一把将萧意珩拽得站起,顺势拧过身来,欺身近前,强横将人抵在桌沿。

四目相视。

慕峤一双清冷眸子灼亮得吓人,似有薄冰漂浮,又似有烈焰升腾。

萧意珩掠一眼便忙不迭偏过头,眼瞳低垂,皱眉不敢看。

下颌倏然一痛,被两根修长手指捏住,脸硬生生被掰了过去。

“我就那么令你难以面对吗?”慕峤压抑着怒火,喉咙发紧,“连看到我的名字,都像……躲瘟疫一样避之不及。”

说到后面,他忽然笑了起来,却笑得比哭还难看。

慕峤看见了。

反扣羽鉴时他就在后面。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萧意珩眼眶微热,心揪成一团,“我只是,只是……”

缘何不敢面对,他却说不出个究竟,所有辩解徒增无力苍白。

慕峤轻笑一声,自嘲道:“只是,只是……厌恶罢了。”

他甚至无法在“厌恶”后加上“我”字,可话落,眼眶还是泛红。

萧意珩疯狂摇头,鼻子发酸:“不,我不讨厌你!我从来没有讨厌过你!”

闻言,慕峤漆黑眼眸变得明亮几分,转瞬却又黯淡下去。

“嘶——”

萧意珩唇瓣骤然吃痛。

慕峤长年练剑的指腹生着一层薄茧,仿佛粗粒的砂纸,轻轻摩挲殷红唇瓣,像细心拂拭过一块稀世美玉,却在破皮处掀起一层战栗的疼痛。

“这张漂亮的嘴唇惯会以假乱真、欺惑诈巧,为达目的……还有什么谎言编织不出?”

慕峤声音慢条斯理,压得极低,眼眸一片冰冷。

“如今,我却不会再信你了!”

萧意珩深知自己信口拈来的毛病,昔日多到说不清的虚词,只怕在慕峤能操纵主脑之后悉数被抖落得干净了。

此刻,他在慕峤这里的信誉度为零。

“我,我不是故意的,都是不得已而为之,”萧意珩目光闪烁,支支吾吾解释,强迫自己直视慕峤幽邃眼眸,“但我现在真的没有想跑,也不讨厌你,一点、一点……也不……”

说到后面,他声音低了下去。

慕峤神色木然,松开桎梏的双手,眼眸空荡荡地落于虚空,魂魄好似在游离,像听进了去了又像没有。

静默良久,他神色平静无波,缓缓道:

“你骗过我多少次?”

萧意珩一愣。

“你自己还数得清吗?”

慕峤抬眸看他。

萧意珩语塞,舌头打了结,嘴巴张了张,没能挤出半个字。

室内落针可闻。

慕峤沉默,他垂着眼眸,不知在思量什么。

伫立良久。

他似乎终于下定决心,面无表情道:

“你骗我多少次,我就会让你……记住多少次。”

话音刚落,房间内凭空而起一阵无声的风,“砰——”“砰——”“砰——”所有门扉、窗牖次第重重地阖起,一声又一声,震起一阵烟尘。

所有角落的烛火不约而同霍地一声烧得更旺,照得屋子里犹如白昼。

欺骗多少次,就让他记起……多少次?

“什么意思?”萧意珩敏锐嗅到一丝危险的气息,看了看四周,面色略带惊惶,“你想做什么?”

慕峤不应声。

他神色冷冽如冰,广袖一拂,“哗啦——”一声,桌子上的烛台应声滚落在地,滴滴答答溅落了一地斑驳烛泪。

紧接着他抬手,不快不慢脱下身上那件乌沉沉好似夜色的玄色外袍。扬手一抛,衣襟散开,平铺在桌面上。

萧意珩呼吸一滞,意识到什么,脑子嗡地炸开。他忙不迭转身要去开门,谁知手腕冷不丁从身后被死死攥住。

还不等萧意珩反应,电光石火间腰肢随即一紧,脚底霍然悬空。他眼前一花,整个人被慕峤提起,放坐于桌面。

“你到底想做什么?”

萧意珩彻底慌神了,尾音发颤双腿发软哆哆嗦嗦想从桌子上爬下来,禁锢腰肢那一只手力道随即收得更紧,令他动弹半分不得。

慕峤立于萧意珩身前,眉眼冷峻如山,垂眸深盯着他的面容,空出的另一只手从容不迫勾挑他腰间的束带。

萧意珩抖着双手攥住那只手:“你疯了吗?!”

他眼睛瞪得很圆,“我是你的师尊!”气息不稳,每个字都像在打颤。

慕峤手指顿住,嗓音波澜不兴:“你以为我在乎?”

这四百多年,献祭阳寿使用禁术招魂,散尽半身修为一次次逆天轮回,杀入地府意欲篡改命书……他早把能犯的罪都犯尽了,不差这一件。

“如果欺师灭祖是罪,那我从四百年前就已万劫不复。”

慕峤说着话,不动声色挣开手。

萧意珩双手不由自主地张开,被看不见的丝带绑缚于半空,双脚也被定住再也不能乱动。

他心神大乱,气得眼眶湿润脸色煞白,大声吼道:

“慕峤,你敢!”

“啪嗒——”

萧意珩的腰带掉落于地面,似在肆无忌惮地说“有何不敢”。

“疯子!”

“你这个疯子!”

“你住手!”

……

慕峤充耳不闻。

他面孔冰冷如霜,剥衣裳的手指不疾不徐,像在拆一件上天恩赐的礼物。寸寸指腹滚烫得吓人,微促的呼吸亦散发着热意。

“啪嗒——”

任凭萧意珩如何唾星四溅劝说甚至咒骂,身上逐渐凉,一片又一片布料执迷不悟地委顿于地。

熠熠灯火照得一室通明,莹泽珠玉白得刺目,好似裁下的一截月光。在视线下那月光微微瑟缩,似乎怕冷。

慕峤眸光冷得没有温度,瞳底却烧着一簇暗焰。

萧意珩骂得喉咙嘶哑,瞪大的乌黑瞳仁里映着慕峤褪去。

他视线从上扫到下,顿住。

萧意珩眼眸瞪大,身体颤动得如风中枯叶,疯狂摇头,惊道:“不要!”

慕峤不为所动,缓缓靠近。

萧意珩剧烈扭动。

过度呼吸后躯壳软得不像话,禁制解除时,他没了束缚失去平衡,眼看要歪斜掉下桌,被一双精瘦结实的臂膀接住。

整个人摔进了慕峤的怀里。

隔着布料还能感受到热意,萧意珩唇瓣一哆嗦,脊背窜过一股电流,浑身酥麻。

他抬起惶然的眸子。

“我会一次一次让你记起,”慕峤语调冷得结冰,吐息却烫人。

他居高临下。

“现在,是第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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