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潜流奔涌

暮色吞掉最后一丝落日余晖, 起伏远山处暝烟如织。草木掩映间的几盏石灯吐出光芒,整座院落被一团氤氲昏黄笼罩住。

若木树下的棋盘被收起,几道色香俱全的菜摆置在石桌上, 令人看之生津。

灶房忙活的动静不时传出, 萧意珩循声缓步走到门口, 扶门望去。

慕峤以襻膊束袖, 抬手掀开锅盖, 腾涌的白汽为俊眼修眉覆上一层纱,只一双上抬的眼格外清炯:

“饿了吗?饿了先吃。”

指甲刮了刮门框, 萧意珩轻声问:“需要帮忙吗?”

慕峤嘴角微微翘起, 说:“不用, 最后一道菜,很快就好。”

萧意珩“嗯”了一声,转身踱步回到若木树下, 将叠起的瓷碗分列左右摆好, 落座于石凳上等待。

不消片刻,慕峤端出两只汤盅,将一只轻搁在萧意珩面前。

“酸笋鸡肉汤, 酸中带鲜, 有开胃之效,最好是饭前喝。”

汤匙舀起鲜亮的汤,萧意珩吹了吹啜饮一口,瞬时眉毛舒展,甫一抬眼就对上慕峤殷切期待的乌黑眼眸。

他垂眸淡淡道:“好喝。”

慕峤这才在他对面落座,唇角翘起,道:“这道汤是第一次做。”

面容含笑,眸光不动声色又掠一眼萧意珩泛着水色的殷红唇瓣。

衣袖之下的手指悄然攥紧, 片刻之后才缓缓松开。

菜品都很对胃口,萧意珩吃得不快,但一直在下筷子。

今日除了他爱吃的酒糟蒸鲥鱼外,还添了几道新菜品,八宝脱骨鸭,琥珀冬瓜等。

望着这一桌耗费心力的菜,盘桓多日的疑问再次升至心头,他迟疑问:

“你,你既已飞升,为什么还能……”久滞凡间,与飞升前无异。

话语未尽,然而慕峤知晓言外之意。

他淡淡道:“飞升成仙本就是一件荒谬的事。”

萧意珩停住筷子,神色疑惑。

“你知道我飞抵仙界看见了什么吗,只有一片白茫茫,没有典籍记载的三十三重天,没有,什么都没有,”慕峤娓娓道来,说到此处,笑容些许讥诮,“玄门百宗汲汲营营欲要得道成仙就像一个笑话。”

萧意珩心神一震。

料想这本书没天宫的设定,此间也从未有修士得道飞升,因而仙界就是空谈摆设,没有任何实质性的东西。

“也就是从那以后,我渐渐窥见了这个世界的真相……”

慕峤声音渐低,嘴角扯了一下,带着一丝嘲弄。

萧意珩欲言又止,最后什么也没说。

饭后,慕峤收走碗筷菜盘,从乾坤袖里取出那副棋盘,试探问:“下棋吗?”

时辰尚早,萧意珩点了点头。

烟雾从茶杯里袅袅曳出,若木树下弥漫一股清冽醇香。

几百年前的残局,萧意珩连谁先手,谁执白,早忘得一干二净。

盛放白棋的棋奁,被推到他面前。

慕峤轻声道:“轮到你了。”

尾音微颤,这一句他酝酿了多久,只有他自己知晓。

萧意珩不擅对弈,以前就总输,现在棋艺生疏,更是下得惨不忍睹。

每落一枚子便要低眉思索许久。

纵然总低头,对面投来的视线却如有实质,一会似缠绕他捻棋的手指,一会似轻抚他的颈项,一会似淡扫他的唇瓣。

他心底不适,再抬头,却看见明明对方如他一样,只盯着棋盘。

这让萧意珩落子难上加难,一盘残局下来如坐针毡。

半个时辰后,慕峤莞尔而笑:“承让。”

“真是佩服你,”萧意珩淡觑他一眼,半真半假说,“一心二用还能赢我。”

慕峤罕见地一愣。

随后他垂下眼眸,看不清表情。

萧意珩沉默,捏起白棋,一粒一粒放进棋奁里。

夜风几许,轻轻撩起他鬓边发丝,更衬得容颜清隽如玉。

片刻后,剩最后一粒白棋。

他拾起捻在指间,指腹缓缓轻碾几下,然后抬起眉眼望向慕峤,伸出手。

将白棋轻轻放进慕峤的掌心。

萧意珩慢慢收回手,道:“晚了,该休息了。”

他起身,慢悠悠地抬步回房。

棋子落在慕峤掌心里,携着萧意珩指腹的温度,他深盯着,喉咙些许发紧,呼吸略微急促。

回到房间,萧意珩不经意朝窗外院落里一瞥。

繁茂若木枝叶下,慕峤端坐着,缓缓将那枚白棋贴近嘴唇,蜻蜓点水般碰了一下。

随后他低头合拢五指,紧紧攥住那枚白棋,久久未动。

萧意珩一愣。

他指尖一颤,合拢窗叶,背转身靠着墙站了许久。

……

长夜深深,孤山月的灯一盏盏熄灭。只余慕峤书案那一盏,在房间角落亮着。

烛光渗过屏风,漏出微薄一层亮,勾勒出床帐里萧意珩安然阖眼的面容。

听着偶尔的翻页声,他心底莫名安心,逐渐沉入梦乡。

第二天,萧意珩苏醒时,慕峤已经不在房间里,小灶房隐约传出动静。

萧意珩穿好衣裳,坐到铜镜前束发。

手法生涩,他跟自己头发打了半天架,发髻歪斜不说,碎发还东一缕西一绺地漏出来。

叹口气,他皱着眉头拔了玉簪拆发髻。

“我来吧。”

慕峤声音从身后传来。

萧意珩手指停住,既没应允,也没拒绝。

铜镜里慕峤缓步走至他身后,光滑镜面清晰映出两个人的脸。

萧意珩垂首,脊背略微绷紧,双手交握搁在膝盖上,没抬头看镜面。

慕峤拿起梳篦从发顶滑到发尾,极轻极稳地梳顺长发。再放下梳篦,一缕一缕发丝拢到掌心。

力道极轻,没扯疼一根头发。

无人注意处,他深盯着铜镜里的两个人,头垂得很低,轻轻嗅着发顶。

萧意珩低头,余光瞥见身后垂在玄袍之侧的银丝,心里一动。

“你的头发……”他顿了顿,话到嘴边犹豫几瞬还是问出口,“为什么白了?”

慕峤手指顿住,不动声色将轻嗅的鼻子退后一点。

他继续绾发。

果然,萧意珩下一秒抬头望向铜镜里的慕峤,轻声问:“是因为找我吗?”

绾发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静默良久,萧意珩头顶才传来声音。

“嗯。”极低的一声。

萧意珩垂眸,许久没说话。他绞紧的双手轻颤着,指腹泛出浅浅一层白。

“以后,”他微顿,嗓音滞涩,“别再拿命去拼了。”

慕峤手指一顿。

“不值得。”萧意珩嗓音喑哑。

“值得。”慕峤语调极轻,但十分笃定。

霎时萧意珩鼻尖发酸,缓缓吐出一口气,才略略压下喉间那一股酸哽之意。

白玉簪穿过发髻,慕峤收回手后退半步,温声道:“好了。”

萧意珩站起身,没有回头道:“我去摆碗筷。”

说完,脚步极快地走出房间。

慕峤站了会儿,随后手将梳篦上的勾着的几根发丝撩下,在心口贴了一会儿,不露痕迹藏进袖子里。

……

日子如流水,眨眼间两个人就这样过了好几日。

这天,在若木树下吃完晚饭,慕峤照旧端碗碟去灶房清洗,萧意珩帮忙收拾石桌。

忽地,慕峤的宽大衣袖里透出一抹红色亮光。

萧意珩疑惑:“你的袖子?”

慕峤低头,面上亦是愕然。撂下碗碟,他从袖子里摸出了那个发光的物什。

一个满目血红的光屏霍地投在半空中。

萧意珩蹙眉:“终端。”

正是他那天扔得远远的又被慕峤捡起的终端,没想到慕峤还留着。

更为重要的是……

“它怎么冒红光?”

慕峤默了一瞬,将终端扔进袖子里。他嘴角轻勾起,平静无波道:“大概是坏了,不必理会。”

说完话,慕峤重新端起碗碟去灶房里。转身后,他眸光渐渐转冷,有一丝凝重。

漏夜时分,萧意珩躺在床帐里,听着角落里一如既往的翻页声,心里却涌起一阵不安。

似乎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怀揣心事入睡,连续多日无梦的睡眠,再次被噩梦纠缠住。

躺在被子下萧意珩浑身颤抖,手指死死攥住被角,呼吸忽快忽慢,嘴里嘟囔着含混又破碎的词。

“……慕峤!”

他霍然尖叫一声,眼眸刷地睁开,从噩梦里惊醒。

他下意识偏头去看角落里那盏灯,却发现慕峤就坐在床沿,完好无损。

泪水盈盈然涌出眼眶。

“做噩梦了?”慕峤声音低而缓,手掌不知何时覆在他紧攥被角的手背上,似安抚地摩挲。

清泪挂在眼角,萧意珩双眸里的惶然还没褪尽,他哑声道:

“我梦见你……死了。”

慕峤闻言,唇角微微翘起,声音很低:“你怕我死吗?”

梦境中,慕峤倒在血泊里匕首深扎心口,气数已尽,生机断绝。

余悸犹存,萧意珩脑子混混沌沌的,不经思考点点头。

慕峤唇角笑容更深,探出拇指轻拭他颊边的泪珠,抬手轻轻抓起他的手覆上自己脸颊,再蹭过颈项喉结,划过锁骨,最后按在心口。

一步步确认。

轻薄布料之下,心脏一下又一下有力地撞击他的掌心。

“摸到了吗?”喑哑的声线轻撩过萧意珩的耳膜,一丝濡湿,极轻,似不经意舐过他的耳廓,“没死,还在为你跳着呢。”

萧意珩反应迟钝,怔怔然点头。

“怕的话,”慕峤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柔和的循循善诱,“要不要我抱着你睡?”

理智逐渐回炉,萧意珩急促的呼吸平缓了些许,其他感官亦渐苏。

他猛然惊觉,三言两语间,慕峤已经将他整个人圈进了怀里。

放在他腰侧的拇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画着圈,像在描摹什么。

“嗯?”慕峤喉间溢出一声。

气息喷在萧意珩的颈侧,潮湿又炙热。

他脊背一阵酥麻,睫毛颤动了一下。

被按在慕峤胸口的手掌,挣了挣,他艰涩道:“……不、不用。”

慕峤画圈的手指一顿,沉默几息之后,他才慢慢松手,轻轻搀扶萧意珩躺平,细致掖好被子。

“睡吧,我就在屋子里。”他居高临下,无波无澜。

慕峤又退回角落书案前,烛火跳动,照得昳丽脸庞一半明亮一半晦暗。

萧意珩缓缓阖眼,听见窸窣翻页声,睡意像退潮般消失得干干净净。

不知多久,翻页声停了。

脚步声渐趋渐近,在床榻前顿住。

良久,良久。

久至萧意珩以为人已离开。

他耳后陡然涌来一股热意,慕峤鼻息温热,将头埋进他颈间,极轻地吸了一口。

萧意珩呼吸如常,被子之下手悄然捏紧。

“师尊装睡的样子,真可爱。”慕峤嗓音低缓,听得出笑意。

萧意珩死死闭紧眼,眼珠在眼皮下乱转。

“你对我的身体有感觉。”慕峤唇角微翘,盯着萧意珩乱颤眼睫,面容饱含看穿一切的笃定和乖戾,“你的梦里有我。”

耳唇被濡湿热意包裹,有舌尖缓缓碾转,萧意珩脚趾头蜷缩,唇瓣逸出一丝轻吟。

“师尊,你骗不了我的。”慕峤凑在他耳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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