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退休申请第N次,驳回!

春日的风,裹着青云山特有的灵草香气,慢悠悠地拂过闲云院的竹篱笆。

院角的几株桃树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被风卷着,轻飘飘落在躺椅边的石桌上。

石桌上摆着一套白瓷茶具,茶壶里的灵茶还冒着淡淡的热气,香气混着花香,漫得满院都是。

沈清许半眯着眼,陷在躺椅里。

躺椅上铺了三层雪白的狐裘,软乎乎的,把整个人都裹了进去,只露出一张清隽苍白的脸。

他指尖夹着一张刚誊写好的宣纸,边角被风掀得微微发颤。

宣纸上,是工工整整的楷书,开头四个大字格外醒目:退休申请。

这是沈清许入宗五百年来,第一百二十七次提交退休申请。

上面的内容,他已经写得滚瓜烂熟,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

“弟子沈清许,资质平庸,灵根废柴,入宗五百年,修为仅至金丹后期,难堪宗门重任。

今弟子年事已高,心力不济,恳请宗主恩准,卸去长老之职,允弟子归隐山林,寻一处山明水秀之地,安度晚年。

弟子沈清许,顿首。”

青云宗,是如今修真界当之无愧的顶流大宗。

门内天骄遍地,英才辈出。

内门弟子,最差也是双灵根,筑基期起步。

就连外门弟子,都有不少单灵根的好苗子,百年之内筑基的比比皆是。

宗门的长老席上,元婴期的长老一抓一大把,就连化神期的老怪物,都有三位常年坐镇后山。

而他沈清许,作为和现任宗主平辈的清字辈长老,五百年修为堪堪停在金丹后期,说出去,都算是青云宗百年难遇的奇闻。

全宗门上下,谁都知道。

这位沈长老,是青云宗最废的长老,也是最咸鱼的长老。

入宗五百年,前一百年,还跟着上一任宗主,按部就班地修炼。

自从师父坐化,师哥继位当了宗主,他就彻底摆烂了。

宗门大会?不去。

弟子授课?不去。

秘境探险?不去。

长老议事?能躲就躲,躲不过就装病,装病不成,就去了全程睡觉,一句话不说。

五百年下来,除了刚入宗的那几十年,他几乎就没在宗门的核心场合露过几次面。

新入门的弟子,很多都只在宗门的长老名录上见过“沈清许”这三个字,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沈清许对此毫不在意。

名声?能吃吗?

修为?能当茶喝吗?

长老的身份?能让他安安稳稳晒太阳睡午觉吗?

都不能。

在他看来,修真界打打杀杀,争名夺利,实在是太没意思了。

什么天骄争锋,什么秘境夺宝,什么正道魔道,都不如他闲云院里的一张躺椅,一杯热茶,一下午的太阳来得实在。

他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赶紧退休。

找个没人的山,灵气不用太浓,够喝口茶就行,人不用太多,安静就好。

每天晒晒太阳,睡睡午觉,喝喝茶,看看云,安安稳稳过完下半辈子。

完美。

为了这个愿望,他这五百年来,前前后后写了一百二十七封退休申请。

前面一百二十六封,无一例外,全被他那位宗主师哥,用两个字打了回来。

驳回。

但这一次,沈清许觉得,不一样。

他这次的申请,写得格外情真意切,格外有理有据。

他连退休之后的去处都想好了,连宗门的职务交接都写得明明白白,绝对不给宗门添一点麻烦。

说不定,师哥这次就松口了呢?

他正半眯着眼,美滋滋地想着退休之后的日子,院门外,传来了小心翼翼的脚步声。

“沈长老?”

一个怯生生的少年音,隔着竹篱笆传了进来,带着十足的恭敬,还有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弟子是宗主座下的传信弟子林小竹,求见沈长老。”

沈清许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依旧陷在躺椅里,懒洋洋地应了一声。

“进。”

竹篱笆的小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着青色弟子服的少年,躬身走了进来。

林小竹入宗三年,这还是第二次见到这位传说中的沈长老。

第一次,是去年他替宗主送驳回的退休申请,也是在这个院子里。

和上次一样,这位沈长老依旧是半躺在躺椅上,晒着太阳,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明明是和宗主平辈的长老,身上却没有半点元婴长老们那种逼人的气势,软乎乎的,像只晒够了太阳的猫。

林小竹不敢多看,快步走到石桌前,躬身双手奉上一个封好的信封。

“沈长老,这是宗主给您的回信。”

沈清许终于抬了抬眼皮。

他没伸手去接,只是指尖微动,一股微弱的灵力裹着那封信,慢悠悠地飘到了他的手里。

动作行云流水,看着随意,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顺畅。

林小竹心里暗暗咋舌。

都说沈长老修为废柴,五百年才金丹后期。

可就这手控物的功夫,就算是金丹巅峰的修士,也未必能做得这么举重若轻。

果然,能当上长老的,就算再废,也有两把刷子?

沈清许可没心思管小弟子心里在想什么。

他指尖捏着信封,慢悠悠地拆开。

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宣纸,上面只有两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驳回。

和前面一百二十六次,一模一样。

沈清许脸上的那点期待,瞬间垮了下去。

他叹了口气,把那张纸随手一扔。

宣纸轻飘飘地落在了躺椅旁边的竹筐里。

竹筐里,整整齐齐堆着满满一筐一模一样的宣纸,每一张上面,都写着那两个扎眼的字。

驳回。

林小竹看着那满满一筐的驳回信,嘴角抽了抽,头埋得更低了。

这位沈长老,对退休是真的执着啊。

沈清许往躺椅里又陷了陷,重新闭上眼,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信也送到了,还有事?没事就走吧,别吵我晒太阳。”

林小竹连忙躬身,又递上了一句话。

“沈长老,宗主还有口谕让弟子传给您。”

沈清许眉头皱了起来。

每次驳回申请之后,他这位师哥,总会给他找点事做。

不是让他去给新弟子讲入门课,就是让他去整理宗门的古籍,全是些无聊又麻烦的事。

他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说吧,又是什么事?我提前说好,讲课不去,整理古籍不去,秘境不去,打架不去,凡是要动脑子动身子的,都不去。”

林小竹被他这一连串的“不去”堵得愣了一下,连忙把宗主的话原封不动地传了出来。

“宗主说,请您即刻前往前殿一趟,有件事,需要您亲自去办。”

沈清许眼睛都没睁,直接拒绝。

“不去。”

“前殿那地方,全是元婴化神的大佬,我一个金丹后期的废柴,去了掉价。”

“再说了,我这晒着太阳呢,茶都快凉了,没空。”

林小竹脸都白了。

他就知道,这位沈长老肯定不会轻易答应。

宗主来之前就说了,要是请不动沈长老,就罚他去思过崖面壁三个月。

思过崖那地方,寒风刺骨,连个太阳都晒不到,他去三个月,不得脱层皮?

林小竹快哭了,声音都带上了点哭腔。

“沈长老,您就可怜可怜弟子吧。”

“宗主说了,您要是不去,弟子就要被罚去思过崖面壁三个月。”

“弟子才筑基初期,去了思过崖,怕是半条命都没了。”

沈清许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这位师哥,真是越来越没底线了。

每次都拿小弟子来拿捏他。

他这人,别的不怕,就怕麻烦,也见不得别人因为自己受罚。

不就是去趟前殿吗?

去就去。

大不了听完了就回来,反正他什么都不会答应的。

沈清许叹了口气,不情不愿地,慢悠悠地从躺椅里坐了起来。

他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一连串轻微的脆响,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眼角都沁出了点生理性的泪水。

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行了行了,别哭了,我去还不行吗?”

林小竹瞬间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喜色。

“多谢沈长老!多谢沈长老!”

沈清许慢悠悠地站起身,理了理身上月白色的衣袍。

他的衣袍料子极好,柔软顺滑,上面没有任何繁复的花纹,只在袖口绣了几朵淡淡的云纹,看着干净又舒服。

他先走到石桌前,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温热的灵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动作不紧不慢,半点着急的样子都没有。

林小竹在旁边站着,急得不行,又不敢催,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喝完了一杯茶,又把茶壶的盖子盖好,生怕茶凉了。

终于,沈清许收拾好了,抬了抬下巴。

“走吧。”

林小竹连忙躬身引路,带着沈清许出了闲云院。

闲云院在青云山的最西边,偏僻得不能再偏僻,离宗门的主殿,足足有十几里路。

换做别的长老,早就御剑飞行,一眨眼就到了。

可沈清许不。

他就慢悠悠地跟着林小竹,一步一步地走着,像个出来散步的老人家。

路上,时不时有御剑飞行的弟子,从他们头顶掠过,带起一阵风。

也有不少弟子,在路边的演武场练剑,剑光凛冽,灵气四溢,朝气蓬勃。

还有三三两两的弟子,背着书篓,背着剑,讨论着功法,讨论着即将开启的秘境,眼里全是对未来的憧憬。

沈清许看着这一切,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只有一个想法。

吵。

太吵了。

还是他的闲云院好,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声和鸟叫,连虫子都不怎么吵。

路上的弟子,不少人都认出了林小竹是宗主身边的传信弟子,却没人认识他身边的沈清许。

只有几个入宗时间长的内门弟子,远远地看到了他,愣了一下,随即窃窃私语起来。

“那是……沈长老?”

“哪个沈长老?哦!就是那个天天提交退休申请的沈长老?”

“对啊!就是他!我上次在长老议事的殿外见过一次,就是这个样子,懒洋洋的,没睡醒似的。”

“天呐,真的假的?他就是那个五百年金丹后期的传奇人物?”

“嘘!小声点!别让他听见了!再怎么说,他也是和宗主平辈的长老!”

这些议论声,不大不小,刚好能飘进沈清许的耳朵里。

换做别的修士,被人这么议论资质,早就恼羞成怒了。

可沈清许毫不在意,甚至还在心里点了点头。

说得对。

我就是五百年金丹后期的废柴。

所以赶紧让我退休吧。

他就这么慢悠悠地走着,一路听着各种议论,花了整整一个时辰,才终于走到了青云宗的主殿——凌霄殿。

凌霄殿建在青云山的主峰之巅,气势恢宏,庄严肃穆。

殿门前的白玉台阶,足足有九百九十九级,每一级都刻着繁复的云纹,灵气浓郁得几乎要凝成实质。

殿门口,站着两排穿着银甲的护卫,个个都是筑基期以上的修为,气势逼人。

换做别的弟子,到了这里,早就屏住呼吸,躬身低头,不敢多看一眼。

可沈清许,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抬着脚,一步一步地走上台阶,连脚步都没慢半分。

林小竹跟在他身后,紧张得手心都冒汗了。

终于,走到了殿门口。

护卫看到沈清许,愣了一下,随即连忙躬身行礼。

“见过沈长老。”

沈清许随意地摆了摆手,算是打过招呼,直接抬脚走进了凌霄殿。

凌霄殿内,格外宽敞。

高高的穹顶,绘着日月星辰的图案,殿内的十二根盘龙柱,每一根都要几个人合抱才能围住,气势磅礴。

主位上,坐着一个穿着玄色锦袍的中年男人,面容俊朗,气势沉稳,正是青云宗现任宗主,清玄真人。

主位两侧的长老席上,坐着几位元婴期的长老,个个气息深厚,正襟危坐。

整个大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气氛严肃。

沈清许的到来,打破了这份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的身上。

沈清许却毫不在意,走到大殿中央,对着主位上的清玄宗主,随意地拱了拱手。

“师哥,找我什么事?”

他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在安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清玄宗主看着他这副没正形的样子,额角的青筋跳了跳,头疼得不行。

他这个师弟,真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克星。

师父坐化之前,拉着他的手,让他好好照顾这个小师弟。

他倒是想好好照顾。

可这个小师弟,除了晒太阳喝茶睡午觉,什么都不想干,天天想着退休跑路。

清玄宗主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火气,沉声道:“沈清许,你看看你,成何体统?身为宗门长老,在凌霄殿上,如此散漫,你让门下弟子怎么看?”

沈清许眨了眨眼,一脸无辜。

“师哥,我怎么了?我给你行礼了啊。”

“再说了,我本来就不堪重任,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五百年才金丹后期,本来就没资格当这个长老,你让我退休,不就没这些事了?”

他这话一出,旁边坐着的几位长老,都忍不住低下头,憋着笑。

整个青云宗,也就只有这位沈长老,敢这么跟宗主说话。

清玄宗主被他堵得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噎住。

他咬了咬牙,决定不跟他扯退休的事,直奔主题。

“我找你过来,是有件事要交给你办。”

沈清许立刻摇头。

“不办。”

“我修为低,能力差,办不好。”

清玄宗主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冷哼了一声,抛出了杀手锏。

“你要是把这件事办好了,我就考虑你的退休申请。”

沈清许瞬间就不摇头了。

他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往前凑了两步,一脸期待地看着清玄宗主。

“真的?师哥你说话算话?”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清玄宗主看着他这副见了退休申请就走不动道的样子,又气又笑。

“我身为青云宗宗主,自然说话算话。”

沈清许立刻拍了拍胸脯。

“行!师哥你说!什么事!”

“只要不是让我修炼,不是让我打架,不是让我管宗门的事,上刀山下火海,我都给你办了!”

清玄宗主看着他这副样子,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慢悠悠地开口,说出了那句让沈清许瞬间变脸的话。

“这件事不难。”

“山门那边,刚捡回来个孩子。”

“我和几位长老商量过了,这孩子,就交给你了。”

“你收他当亲传弟子,好好带他。”

沈清许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了。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什么?”

“师哥你再说一遍?”

清玄宗主重复了一遍,语气格外清晰。

“我说,我给你找了个徒弟,你去前殿偏厅,把人领回去。”

沈清许瞬间就炸了。

“我不收!”

“师哥你疯了?我一个五百年金丹后期的废柴,收什么徒弟?”

“我连自己都养不活,还养徒弟?”

“我天天晒太阳睡午觉,哪有时间教徒弟?”

“不行!绝对不行!”

他头摇得像个拨浪鼓,一百个不愿意。

开玩笑。

收徒弟?

那可是天底下最麻烦的事。

要教功法,要管修炼,要操心他的安全,要给他擦屁股,还要防着他闯祸。

这要是收了徒弟,他的养老计划,岂不是彻底泡汤了?

清玄宗主早就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一点都不意外。

他慢悠悠地端起旁边的茶杯,喝了一口,淡淡道:“你刚才说了,只要我考虑你的退休申请,什么事都办。”

“怎么?这就反悔了?”

沈清许噎了一下。

他刚才确实是这么说的。

可他哪知道,是收徒弟这么麻烦的事啊!

他咬了咬牙,试图讨价还价。

“师哥,换个事行不行?”

“你让我去整理古籍,我去!你让我去给新弟子讲课,我也去!”

“收徒弟就算了,我真不是那块料。”

清玄宗主摇了摇头,态度坚决。

“不行。”

“这件事,只有你能办。”

“要么,你收下这个徒弟,好好带他,我就考虑你的退休申请。”

“要么,你现在就回你的闲云院,以后你的退休申请,我看都不看,直接驳回。”

沈清许看着清玄宗主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气得腮帮子都鼓了起来。

他这位师哥,真是太过分了!

居然拿他最在意的退休申请来拿捏他!

他站在大殿中央,纠结得不行。

不收徒弟,退休申请彻底没戏,这辈子都别想养老了。

收了徒弟,就要被麻烦缠身,养老计划也要推迟。

两害相权取其轻。

沈清许咬了咬牙,心里做了决定。

不就是收个徒弟吗?

收就收。

大不了,他就像以前一样,摆烂就是了。

修炼?随便他自己练。

闯祸?只要别吵他睡觉,随便他闯。

反正,他就当院子里多了个吃饭的,多双筷子的事。

等他把这事办完了,师哥就得兑现承诺,让他退休。

完美。

沈清许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对着清玄宗主摆了摆手。

“行!我收!”

“不就是个徒弟吗?我领!”

“先说好了,我教不了什么东西,他要是学不好,你可不能怪我。”

清玄宗主看着他这副不情不愿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笑意,点了点头。

“可以。”

“人就在前殿的偏厅,你现在就可以去领了。”

沈清许哼了一声,转身就往殿外走。

走得飞快,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他一样。

他现在只想赶紧把人领回去,然后赶紧回他的闲云院,继续晒他的太阳。

至于那个即将成为他徒弟的孩子?

沈清许现在满脑子都是他的退休计划,半点都没放在心上。

他完全不知道。

他这一时的妥协,领回去的不是一个普通的孩子。

是未来会搅得三界天翻地覆的灭世魔胎。

也是彻底打破他养老计划,让他在退休前,被迫走上拯救世界这条路的,冤种徒弟。

凌霄殿的主位上,清玄宗主看着沈清许消失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旁边的传功长老玄渊,低声开口道:“宗主,真的要把那孩子,交给清许师弟?”

清玄宗主点了点头,目光深邃。

“除了他,没人能镇得住那孩子身上的魔气。”

“也只有他,能改变那孩子的命数。”

玄渊沉默了片刻,又道:“可清许师弟他……似乎完全不记得当年的事了。”

清玄宗主端起茶杯,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不记得,也好。”

“等该记得的时候,他自然会记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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