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宗门覆灭,再也装不醒

入秋后的青云山,难得遇上了一个晴好的清晨。

暖融融的阳光铺满了闲云院的青石板,院角的老桃树落尽了叶子,枝桠间挂着几个凌烬亲手编的鸟窝,偶尔有麻雀落在上面,叽叽喳喳地叫着,给这方小院添了几分鲜活的生气。

炭炉上的银壶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桂花茶的甜香混着厨房里飘来的米粥香气,漫了一院子,和往日里无数个安逸的清晨一模一样。

可只有身处其中的人才知道,这份看似平静的安逸底下,藏着怎样汹涌的暗流。

山门外,各大宗门集结的修士已经堵了整整五日,喊杀声、叫骂声从清晨到深夜,从未停歇,一口一个“诛杀魔胎”、“清许仙尊回头是岸”,闹得整个青云山都人心惶惶。

宗门内,几位守旧长老依旧不死心,天天往主峰跑,逼着宗主交出凌烬平息众怒,甚至有人暗中勾结山门外的修士,想偷偷闯西峰对凌烬下手,只是都被玄渊提前拦了下来。

天机子的舆论还在全修真界发酵,一日比一日难听,把三界所有的灾厄、所有惨死的性命,都算在了沈清许和凌烬的头上,把他们钉在了“三界罪人”的耻辱柱上。

可这一切的风雨,都被沈清许隔绝在了闲云院之外。

自从那日他主动开口叮嘱凌烬好好控制魔气,横在师徒二人之间那道冰冷的墙彻底碎裂后,这方小院就重新恢复了往日里的烟火气。

凌烬不再像之前那样,把自己缩在厢房里不敢出来,依旧像从前那样,天不亮就起来给沈清许熬粥、蒸点心,把院子打理得井井有条。只是他不再像从前那样,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和惶恐,眼底多了几分安稳的光,因为他知道,师尊不会再不要他了。

而沈清许,也不再刻意疏远他,不再躲着他,不再对他冷言冷语。

他会在凌烬熬好粥后,自然地接过碗,笑着夸一句“手艺没退步”;会在凌烬修炼遇到瓶颈时,随口指点几句,帮他理顺经脉里的灵力;会在凌烬小心翼翼地压制魔气时,坐在一旁看着,一旦有失控的迹象,就立刻出手帮他稳住。

只是,对于玄渊一次次上门提起的三界灾厄、救世主职责,他依旧像从前那样,装睡、装傻、充耳不闻。

玄渊几乎天天都来,每次来都带着一摞摞的急报,说着南疆的魔气又蔓延了多少里,北境的魔帝封印又松动了多少,又有多少百姓流离失所,多少修士惨死在妖兽口中。

可沈清许每次都要么打着哈欠装睡,要么顾左右而言他,扯着他问茶田的收成,问东海边的小院行情,全程不接一句关于救世的话茬,次次都把玄渊气得跳脚,却又无可奈何。

他还在装。

装着看不见外面的天翻地覆,装着听不见那些惨死的哀嚎,装着只要守着这方小院,守着身边的孩子,就能继续过他想了五百年的养老日子。

他不是不知道浩劫正在蔓延,不是不知道那些血淋淋的惨剧正在发生。

只是他怕。

怕自己一旦迈出这一步,一旦认下了救世主的身份,就再也回不了头,就只能被天道宿命牵着鼻子走,最终还是要走到亲手斩杀凌烬的那一步。

他宁愿装睡,宁愿当一个缩头乌龟,宁愿被全天下的人骂冷血无情,也不想松开牵着这孩子的手。

“师尊,粥熬好了,您尝尝?”

凌烬端着一碗莲子粥,轻手轻脚地走到石桌旁,把碗放在沈清许面前,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

少年的脸色终于恢复了几分红润,眼底的青黑也淡了下去,不再像前几日那样,浑身都带着挥之不去的惶恐与不安。这几日沈清许的温柔与纵容,像暖阳一样,一点点驱散了他心里的寒冰。

沈清许抬眼看向他,接过粥碗,拿起勺子舀了一口,软糯香甜,还是他最熟悉的味道。他笑着点了点头,伸手揉了揉少年的头发:“不错,比上次熬得还好喝。”

得到夸奖的凌烬,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乖乖地坐在沈清许对面,看着他喝粥,眼里满是孺慕与依赖。

阳光落在两人身上,暖融融的,岁月静好,仿佛外面的风雨喧嚣,都与他们无关。

可这份平静,终究还是被打破了。

院门外突然传来了急促的、踉跄的脚步声,比往日里任何一次都要慌乱,甚至带着一丝掩不住的颤抖和绝望。

沈清许握着勺子的手微微一顿,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凌烬也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手按在了腰间的佩剑上,警惕地看向院门口。

下一秒,院门“哐当”一声被猛地推开,玄渊冲了进来。

往日里哪怕再急,也依旧保持着长老仪态的玄渊真人,此刻头发散乱,道袍歪斜,脸上没有半分血色,嘴唇惨白,眼里布满了红血丝,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

他冲进院子里,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在地,扶着石桌才勉强稳住身子,看着沈清许,嘴唇动了动,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只有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痛苦的哽咽声。

沈清许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猛地一沉,一股不好的预感瞬间席卷了全身。

他放下手里的粥碗,语气沉了几分:“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玄渊抬起头,看着沈清许,眼眶瞬间红了,声音带着极致的颤抖,还有压抑不住的悲痛,一字一顿地,从喉咙里挤了出来。

“仙尊……流云宗……流云宗没了。”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了院子里。

沈清许的身子瞬间僵住了,脸上的笑意瞬间散去,瞳孔猛地收缩,不敢置信地看着玄渊:“你说什么?”

流云宗。

南方的中等宗门,立宗三百余年,虽比不上青云宗、灵山这些大宗门,却也是修真界里有名的正道宗门,素来以仁心闻名,护着山下十几个镇子的百姓,从未做过伤天害理的事。

更重要的是,流云宗的宗主清风真人,五百年前魔帝祸乱三界时,曾跟着他一起上过战场,是过命的交情。这些年,清风真人年年都会给沈清许送来流云宗特产的云雾茶,哪怕全天下都觉得沈清许是个金丹废柴,清风真人也依旧年年拜访,从未断过往来。

玄渊看着沈清许骤然惨白的脸,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声音抖得更厉害了:“昨夜……昨夜被魔气侵蚀的妖兽群,突袭了流云宗。上百只千年妖兽,浑身都带着蚀骨的魔气,冲进了流云宗山门……”

“清风真人带着全宗门弟子死守了一夜,可妖兽太多了,魔气又太霸道,他们撑不住……等到附近的宗门收到消息,带人赶过去的时候,流云宗已经……已经没了。”

“全宗门上下,三百七十一口人,上到清风真人,下到刚入门的杂役弟子,还有宗门里收养的孤儿,无一生还……连山门都被妖兽踏平了,整个流云宗,化为了一片焦土,连一具完整的尸骨都找不到……”

玄渊的声音一句比一句沉重,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血的重锤,狠狠砸在沈清许的心上。

三百七十一口人。

无一生还。

连清风真人,那个五百年前跟着他一起浴血奋战,笑着跟他说“仙尊,等天下太平了,我请你喝一辈子云雾茶”的老友,也没了。

沈清许坐在石凳上,浑身僵硬,耳边嗡嗡作响,玄渊后面的话,他像是听清了,又像是没听清。

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五百年前,清风真人提着剑,挡在他身前,替他挡下了魔将的致命一击,笑着跟他说“仙尊,你护着天下,我们护着你”的样子;都是每年开春,清风真人带着云雾茶来闲云院看他,坐在石桌旁,跟他聊着山下的趣事,劝他别总窝在院子里,出去走走的样子。

那样一个温和仁厚的人,那样一个护着一方百姓的宗门,就这么没了。

满门上下,无一生还。

凌烬坐在一旁,脸色也瞬间惨白,浑身都在微微颤抖。

他死死地攥着衣角,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心里的愧疚像潮水一样,瞬间将他淹没。

又是这样。

又是因为他。

天机子说,所有的灾厄,所有的惨死,都是因为他这个灭世魔胎降世,都是因为师尊护着他,才引来了天道的震怒,才让魔气蔓延,让妖兽作乱。

流云宗的三百七十一条人命,清风真人的死,都是因为他。

凌烬的嘴唇动了动,眼眶瞬间红了,想说什么,却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有无尽的绝望和自责,死死地缠住了他。

而沈清许,依旧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玄渊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又痛又急,哽咽着继续道:“仙尊,天机子已经放出话了,说流云宗的覆灭,是天道给的最后警示,说若是您三日内再不亲手斩杀灭世魔胎,接下来覆灭的,就是青云宗,就是整个修真界!”

“现在各大宗门都疯了,已经在重新集结人马,原本定好的三日之期提前了,明日一早,他们就会打上青云山,诛杀魔胎,清剿叛逆!灵山、昆仑的大宗门,都已经带着人出发了!”

“仙尊,您醒醒吧!不能再装下去了!再装下去,就真的晚了!”

玄渊的嘶吼声,在院子里回荡着,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痛。

可沈清许依旧没有反应,只是垂着眼,看着石桌上那碗还冒着热气的莲子粥,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的手,缓缓伸向了桌角的茶杯,指尖微微颤抖着,想要端起来喝一口,稳住自己的心神。

可他的手指刚碰到茶杯,玄渊那句“三百七十一口人,无一生还”,还有清风真人往日里的笑脸,瞬间在他的脑子里炸开。

“哐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院子里骤然响起。

白瓷茶杯从他颤抖的指尖滑落,狠狠砸在了冰冷的青石板上,摔得粉碎。

温热的茶水溅了一地,连带着茶叶,洒在了他的衣摆上,可他却像是完全感觉不到一样,依旧保持着伸手的动作,指尖微微蜷缩着,浑身都在微微颤抖。

这一声碎裂的脆响,不仅摔碎了茶杯,也彻底摔碎了他一直以来,用来逃避现实的、自欺欺人的美梦。

他一直以为,只要他装看不见,装听不见,只要他守着这方小院,守着凌烬,就能躲开这该死的宿命,就能安安稳稳地过他的养老日子。

他一直以为,那些灾厄离他很远,那些惨死的人,只是卷宗上冰冷的数字。

可现在,他的老友没了,三百七十一条鲜活的人命,没了。

血淋淋的现实,就这么狠狠砸在了他的脸上,容不得他再装睡,容不得他再假装看不见,容不得他再逃避。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往日里的慵懒散漫、漫不经心,已经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了一片冰冷的沉凝,还有藏在深处的、极致的悲痛与怒意。

他一直以为,他躲着,就能护着凌烬,就能避开宿命。

可到头来,他的逃避,不仅没能护住任何人,反而让更多的人惨死,让更多的宗门覆灭,让他五百年前拼了半条命护下来的人间,正在一点点化为焦土。

他再也装不下去了。

再也不能假装看不见,听不见了。

沈清许缓缓站起身,目光看向院外,看向南方流云宗的方向,周身的空气,瞬间冷了下来。

那股沉寂了五百年的、属于救世主的威压,一点点从他身上弥漫开来,压得整个院子里的空气都凝滞了。

玄渊看着他这副样子,瞬间屏住了呼吸,眼里瞬间涌出了希望的光。

他知道,那个沉睡了五百年的清许仙尊,终于醒了。

沈清许缓缓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身边脸色惨白、满眼自责的凌烬,心里一软,伸手,轻轻揉了揉少年的头发,动作温柔,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别怕。”

“不是你的错。”

他的目光,再次转向院外,看向那片被乌云笼罩的天空,眼底闪过一丝冷冽的锋芒。

天机子也好,各大宗门也好,蔓延的魔气也好,即将到来的浩劫也好。

他再也不躲了。

五百年前,他能提着剑护下这三界太平。

五百年后,他也能。

而且这一次,他不仅要护下这人间烟火,还要护着他的徒弟,破了这该死的天道宿命。

玄渊看着他,声音带着颤抖的欣喜:“仙尊,您……您终于肯出手了?”

沈清许转过头,看向他,语气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

“备车。”

“明日一早,下山。”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