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终于承认,放不下徒弟

南疆的深夜,冷得像淬了冰。

宿营地扎在一处废弃的山神庙旁,篝火在空地上燃得正旺,噼啪的火星子随着夜风飘起,又很快被阴冷的魔气吞噬。随行的青云宗弟子两两一组,守在营地四周,指尖按着佩剑,眼神警惕地扫视着漆黑的山林,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这片土地早已被魔气深度侵蚀,入夜之后,不仅有被魔气异化的妖兽四处游荡,连风里都带着蚀骨的阴寒,稍有不慎,就会被魔气钻了空子,侵蚀心脉。

营地最内侧,搭着两顶帐篷。

一顶是玄渊和随行弟子的,另一顶,是沈清许的。

帐篷里铺着厚厚的狐裘,暖炉烧得正旺,驱散了外面的阴冷,与外面的萧索死寂,仿佛是两个世界。

沈清许靠在软榻上,手里捏着一个酒壶,却一口都没喝。

他没有丝毫睡意,耳边清晰地捕捉着营地内外的所有动静——弟子们换岗的轻响,远处山林里妖兽的低吼,篝火燃烧的噼啪声,还有帐篷外,那道极轻、却又无比清晰的呼吸声。

那是凌烬的呼吸声。

从他们离开青云山,南下的这一路,每一个夜晚,都是如此。

不管白天赶路有多累,不管斩杀妖兽耗损了多少灵力,不管夜里的风有多冷,魔气有多重,凌烬总会守在他的帐篷外,寸步不离。

他从不进帐篷打扰,只是安安静静地守在外面,像一只最忠诚的小兽,用自己的方式,死死地护着帐篷里的人。夜里但凡有半点风吹草动,他永远是第一个冲出去的,哪怕只是一只路过的野兔,他也要仔细探查清楚,确保不会惊扰到帐篷里的沈清许,才会重新回到原位坐下。

甚至,沈清许能清晰地感受到,少年一直在悄无声息地运转着灵力,引导着自己体内的魔气,将所有朝着帐篷蔓延过来的阴寒魔气,一点点驱散干净,确保帐篷里的气息,永远是干净温和的。

他做得小心翼翼,悄无声息,仿佛怕沈清许知道了,会嫌他多事,会赶他走。

可他不知道,他的师尊,早就把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记在了心里。

沈清许捏着酒壶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他闭了闭眼,脑子里闪过的,是这一路南下,所有的画面。

是被魔气侵蚀得寸草不生的千里焦土,是化为废墟的村庄城镇,是流离失所、食不果腹的百姓,是破庙里抱着死去孙儿、眼神空洞的老人,是被妖兽屠尽的村落里,那些歪歪扭扭的无名坟包。

这些画面,像一根根针,日夜扎在他的心上,让他再也无法像在青云山闲云院里那样,闭着眼装睡,假装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

他不得不承认,玄渊说得对。

宿命这东西,从来都不是想逃,就能逃掉的。

五百年前,他提着剑,从魔帝的屠刀下,护下了这三界人间。五百年后,这片他拼了半条命护下来的土地,正在被魔气一点点吞噬,正在化为焦土,他终究,还是做不到袖手旁观。

他逃不开救世主的责任。

从他踏出青云山,亲眼看到那满目疮痍的人间开始,他那摆烂了五百年的养老幻想,就已经彻底碎了。

可比起这份不得不扛起来的责任,更让他无法逃避的,是帐篷外,那个守了他一路的少年。

沈清许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酒壶壁,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酸又软,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早已刻进骨子里的牵挂。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凌烬的时候。

少年缩在青云山山门外的角落里,浑身是伤,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被其他弟子围着打骂,却依旧死死地咬着牙,不肯低头,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小狼崽,眼里满是倔强和绝望。

是他随手挥退了那些弟子,把他捡回了闲云院,随口收了他当徒弟。

那时候他想的,不过是宗门硬塞过来的麻烦,随便养着就是了,反正他的闲云院够大,多一张嘴吃饭,也耽误不了他养老。

可他没想到,这一养,就把这个孩子,养进了自己的心里。

他想起凌烬刚进闲云院的时候,小心翼翼的样子,连走路都踮着脚,生怕吵到他,生怕惹他不高兴。天不亮就起来给他熬粥,把院子打扫得一尘不染,他随口说一句喜欢吃东市的桂花糕,少年就能跑遍半个青云镇,给他买回来还热乎的糕点。

他想起自己因为那句预言,狠心疏远他,赶他走,少年跪在雨里三天三夜,红着眼跟他说“我哪里都不去,我只跟着师尊”。

他想起少年魔气失控,险些毁掉半个青云宗,却在最后一刻,硬生生逆转魔气,宁愿自己经脉尽断,也不肯伤他的院子分毫。

他想起这一路南下,少年寸步不离地守在他身前,替他挡下袭来的妖兽,替他驱散周遭的魔气,拼了命地护着他,哪怕被救下的百姓骂他是魔头,怕他怕得浑身发抖,他也从未有过半分怨言,只是依旧固执地守在他身边。

这个孩子,把他当成了全世界,当成了唯一的光。

哪怕全天下的人都骂他是灭世魔头,都想杀了他,他唯一在意的,也只有他这个师尊的看法,只有他会不会不要他。

而他这个师尊,却因为一句狗屁预言,一次次地推开他,一次次地伤他的心,一次次地把他逼入绝境。

沈清许闭了闭眼,重重地叹了口气,心里那道坚守了许久的、用来逃避的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土崩瓦解。

他不得不承认,他放不下。

他放不下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徒弟,放不下这个眼里只有他的少年,放不下这个把他当成全世界的孩子。

从他把凌烬捡回闲云院的那一刻起,这个孩子,就已经成了他生命里,再也割舍不掉的一部分。

什么天道预言,什么宿命轮回,什么“救世主将亲手斩杀灭世魔头”。

他可以接受自己是救世主,可以扛起护下三界的责任,可以提着剑,再一次平定这场浩劫。

可他绝不接受,亲手斩杀凌烬的宿命。

绝不。

就在这时,帐篷外突然传来了极轻的拔剑声,还有凌烬压低了声音的、冷冽的呵斥:“什么人?出来!”

紧接着,就是弟子们警惕的围拢声,还有妖兽被魔气异化后的、低沉的嘶吼声。

沈清许瞬间回过神,放下手里的酒壶,起身掀开帐篷帘,走了出去。

夜色里,三只身形庞大的黑毛妖兽,正被凌烬和几名弟子围在中间,妖兽浑身都被浓郁的魔气包裹着,眼睛赤红,獠牙外露,正疯狂地嘶吼着,想要冲破防线,冲进营地。

凌烬站在最前面,手持长剑,身姿挺拔,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黑色魔气,却被他控制得极好,只附着在剑锋之上,眼神冰冷地盯着眼前的妖兽,没有半分惧色。

看到沈清许从帐篷里走出来,凌烬的脸色瞬间变了,下意识地往前站了一步,用自己的身体,把沈清许牢牢地护在了身后,急声道:“师尊!您怎么出来了?快回帐篷里去!这里有我!”

他怕妖兽伤了沈清许,更怕妖兽身上的魔气,污了师尊的身。

“无妨。”沈清许淡淡开口,脚步没动,就站在原地,看着凌烬的背影,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不过短短几句话的功夫,凌烬就已经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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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身影如同鬼魅一般,瞬间冲了出去,手中长剑带着凌厉的剑气,精准地刺向妖兽的要害。他的动作干净利落,对魔气的控制更是炉火纯青,不过三息的功夫,三只异化的妖兽,就尽数倒在了地上,没了气息。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半分拖泥带水,甚至连一丝多余的魔气,都没有外泄出来。

收剑回鞘的时候,凌烬还不忘转身,用灵力驱散了周围残留的魔气,确保不会飘到沈清许身边,才松了口气,快步走到沈清许面前,垂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小声道:“师尊,对不起,惊扰您休息了。”

他以为是打斗的声音,吵醒了沈清许,眼里满是愧疚。

沈清许看着他,看着少年额头上渗出的细密冷汗,看着他眼底还没散去的警惕,看着他明明刚斩杀完妖兽,第一时间关心的却是有没有惊扰到自己,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抬眼,扫了一眼周围的弟子,淡淡开口:“都下去休息吧,下半夜换岗,提高警惕。”

“是!仙尊!”弟子们齐齐躬身行礼,收了佩剑,快速回到了自己的岗位上,营地很快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篝火燃烧的噼啪声。

空地上,只剩下了沈清许和凌烬两个人。

夜风卷着阴冷的魔气吹过来,凌烬下意识地往前站了半步,用自己的身体,替沈清许挡住了迎面而来的寒风,体内灵力悄然运转,驱散了风里的魔气。

做完这一切,他才垂着头,继续站在沈清许面前,等着他的吩咐,像一只温顺的小狗,安安静静的,不吵不闹。

沈清许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又酸又软,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还有化不开的温柔:“大半夜的,不睡觉,一直守在帐篷外面干什么?”

“夜里不安全,妖兽多,魔气也重。”凌烬立刻抬起头,看着他,眼里满是认真,“我守在这里,才能放心。我不能让任何人、任何东西,伤了师尊。”

他说得无比认真,没有半分虚言。

从他发誓要保护师尊的那一刻起,他就把这件事,当成了自己这辈子,最重要的事。

“就你这点修为,能护得住我?”沈清许挑了挑眉,嘴上说着嫌弃的话,脚步却往前迈了一步,抬手,拂掉了凌烬发间沾着的一片落叶,动作温柔得不像话,“夜里这么冷,魔气这么重,你就坐在外面,不怕被魔气侵蚀了心脉?不怕冻坏了?”

凌烬的身子瞬间僵住了,感受着师尊指尖传来的温热触感,脸颊瞬间红了,连耳朵尖都泛起了淡淡的粉色。

他低下头,小声道:“我不怕。我能控制好魔气,不会被侵蚀的。只要能守着师尊,我就不冷。”

他顿了顿,又抬起头,看着沈清许,眼里满是忐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师尊,是不是我守在这里,吵到您休息了?我……我去远一点的地方守着,绝不会再惊扰您了。”

他说着,就要往后退。

“站住。”沈清许开口,叫住了他。

凌烬立刻停下了脚步,乖乖地站在原地,抬眼看着他,眼里满是不安,生怕自己惹了师尊不高兴,生怕师尊又要赶他走。

沈清许看着他这副小心翼翼、生怕惹自己不快的样子,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都是他之前的狠心疏远,才让这个孩子,变得这么患得患失,这么没有安全感。

他叹了口气,伸手,拉住了凌烬的手腕,指尖传来少年冰凉的温度,显然是在外面坐了太久,冻坏了。

“别在外面守着了。”沈清许拉着他,转身朝着帐篷走去,语气不容置疑,“进帐篷里睡。”

凌烬猛地愣住了,脚步瞬间钉在了原地,不敢置信地看着沈清许的背影,声音都在发颤:“师……师尊?我……我进去?不行的!我身上有魔气,会扰了您休息,会污了您的帐篷的!我就在外面守着就好,我不冷,也不累!”

他拼命地摇头,想把手从沈清许的手里抽出来,却又不敢用力,怕挣开了,师尊会不高兴。

全天下的人都说,他身上的魔气是不祥的,是邪恶的,会污了身边的人。他怎么敢进师尊的帐篷,怎么敢让自己身上的魔气,靠近师尊分毫。

“哪来的这么多废话?”沈清许回头,瞥了他一眼,语气带着一丝佯装的不耐,手上的力道却没松,依旧牢牢地拉着他的手腕,“让你进来就进来。你的魔气,你自己控制得住,伤不到我。”

“再说了,”沈清许的语气软了几分,“你在外面冻着,我在里面,也睡不安稳。”

这话一出,凌烬瞬间不挣扎了。

他怔怔地看着沈清许,眼眶瞬间红了,眼泪差点掉下来。

师尊这是在关心他。

师尊怕他冻着,怕他冷着。

他乖乖地任由沈清许拉着,走进了温暖的帐篷里,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脚步轻飘飘的,仿佛踩在云端上,一点都不真实。

帐篷里暖融融的,暖炉的温度包裹着他,驱散了他身上的寒意,也暖透了他那颗一直悬着的心。

沈清许拉着他走到角落的软榻边,给他拿了一条厚厚的狐裘毯子,丢给他:“就睡在这里。夜里要是冷了,就自己添炭。别再跑出去了,听到了吗?”

“听到了!师尊!”凌烬用力地点着头,紧紧地抱着怀里的狐裘毯子,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却又连忙擦掉,生怕沈清许看见,嘴角却忍不住向上弯了起来,露出了一个傻乎乎的、带着哭腔的笑容。

他终于,又能离师尊这么近了。

沈清许看着他这副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回到了自己的软榻上,躺下闭上了眼睛,却没有丝毫睡意。

帐篷里很静,只有凌烬极轻的、小心翼翼的呼吸声,还有暖炉里炭火燃烧的轻响。

没过多久,角落里就传来了少年平稳悠长的呼吸声,他显然是累坏了,连日来赶路、守夜、斩杀妖兽,早就耗尽了他的心力,此刻在师尊身边,终于放下了所有的警惕,沉沉地睡了过去。

沈清许缓缓睁开眼,借着暖炉微弱的火光,看向角落里熟睡的少年。

凌烬蜷缩在软榻上,怀里紧紧地抱着那条狐裘毯子,眉头舒展着,睡得很安稳,嘴角还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像是做了什么很甜的梦。

只有在他身边,这个孩子才能睡得这么安稳。

沈清许看着他,心里终于彻底落定了。

他逃不开救世主的责任,更放不下自己养了这么久的徒弟。

这三界,他要护。

这孩子,他也要护。

天道要他亲手斩杀灭世魔头,才能终结浩劫?

那他就偏要逆天而行。

他要救世,也要护徒。

他要让所有人都看看,这宿命,从来都不是天定的。

他的路,他自己走。

他的徒弟,他自己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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