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神识异动,窥见未来碎片

从南疆回来的第七日,青云山终于迎来了一场久违的晴好天气。

秋日的阳光毫无保留地洒下来,铺满了闲云院的每一个角落。院角的老桃树落尽了叶子,枝桠间挂着凌烬新编的几个鸟窝,几只麻雀落在上面叽叽喳喳地叫着,给静谧的院子添了几分鲜活的生气。

石桌上摆着刚沏好的桂花茶,甜香混着阳光的暖意漫开来。凌烬蹲在院子里,正拿着小锄头,给院角的几株灵植松土。

少年一身素色的布衣,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薄汗,却半点不觉得累,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

自从那日夜里,师尊跟他说“他们都信预言,我信你”之后,凌烬心里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彻底落了地。

他再也不用日日惶恐着师尊会推开他,再也不用怕自己哪一步走错,就会被师尊丢下。

师尊说了,这辈子都不会杀他,会护着他,会陪着他一起走。

所以他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打理这个小院,放在了修炼,放在了照顾师尊的日常起居上。

他把院子里每一个角落都打扫得干干净净,把师尊爱吃的菜都种在了菜畦里,每日天不亮就起来给师尊熬粥,晚上师尊打坐时,他就安安静静地守在门外,寸步不离。

日子过得安稳又踏实,是他从小到大,从未有过的温暖与心安。

“歇会儿吧,忙了一早上了,不累?”

沈清许的声音从石桌旁传来,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却又藏着化不开的温柔。

凌烬立刻抬起头,看向石桌旁的人,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放下手里的小锄头,快步走了过去,拿起桌上的帕子擦了擦手和额角的汗,乖乖地坐在了沈清许对面:“不累,师尊。这点活,不算什么。”

沈清许看着他眼里的光,看着少年脸上褪去了所有的不安与偏执,只剩下了温顺与沉稳,嘴角也忍不住勾起一抹笑意。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温热的桂花茶,目光落在桌角那本《救世传承录》上,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

这些日子,他一直在参悟这本古籍。

表层的封印已经解开,里面记载的历届救世主的修炼心法、本源运用之法,他都已经烂熟于心。可那道核心的金色封印,依旧牢牢地锁着最关键的内容,无论他怎么尝试,都无法触碰到分毫。

玄渊说,封印会随着他本源力量的觉醒,一层层解开。

可他总觉得,那封印背后,藏着的不止是传承,还有关于那道宿命预言,关于未来,他不敢触碰的真相。

尤其是天机子那日在天机台上说的话,还有那句血淋淋的“救世主将亲手斩杀灭世魔头”,像一根刺,时时刻刻扎在他的心上,哪怕他跟凌烬说了再多信他的话,也依旧无法彻底抹去心底的那一丝不安。

他信凌烬,信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绝不会变成灭世魔头。

可他怕,怕天道无情,怕宿命难违,怕自己最终,还是护不住他。

“师尊,您又在想古籍的事吗?”凌烬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头,小声开口,眼里满是担忧,“要是累了,就歇会儿吧,别逼自己太紧了。”

他不懂什么救世主传承,也不懂什么天道宿命,他只知道,师尊最近总是对着这本古籍发呆,总是眉头紧锁,夜里打坐的时间也越来越长,他看着,心里就跟着揪得慌。

沈清许回过神,看向他,挑了挑眉,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漫不经心:“没事,就是随便看看。对了,晚上想吃什么?后山的冬笋该挖了,晚上吃冬笋炒肉?”

“好!”凌烬立刻点了点头,笑得眉眼弯弯,“我下午就去后山挖冬笋,再给您炖一锅菌菇汤,您上次说想喝了。”

看着少年兴冲冲的样子,沈清许心里的那点沉重,也散去了大半。

罢了。

想不通的事,就慢慢想。解不开的封印,就慢慢解。

反正他这辈子,是铁了心要护着这个孩子。管他什么天道宿命,管他什么预言终局,他都要陪着凌烬,一起走下去。

午后,凌烬背着竹篓去了后山挖冬笋,玄渊来了一趟闲云院,送来了一些新查到的、关于魔帝封印松动的卷宗,又跟沈清许说了说各大宗门最近的动静。

天机子从青云山离开后,并没有消停,依旧在全修真界散布着谣言,只是碍于沈清许那日展露的实力,还有那句“我的路我自己走”的狠话,各大宗门暂时不敢再像之前那样,集结人马打上青云山,却也依旧在暗中观望,蠢蠢欲动。

沈清许听完,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没什么太大的反应。

天机子想逼他,想逼凌烬入魔,他偏不遂了对方的意。

越是风雨欲来,他越要守着这方小院的安稳,越要护着凌烬,平平稳稳地走下去。

玄渊看着他这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心里又佩服又无奈,叹了口气,也没再多劝,躬身告退了。

夕阳西下的时候,凌烬背着满满一竹篓的冬笋和菌子回来了,脸上沾了点泥土,却笑得格外开心,一进门就举着手里的竹篓,跟沈清许炫耀自己挖到了最大的冬笋。

沈清许靠在门框上,看着他鲜活的样子,笑着摇了摇头,嘴上说着“一身泥,快去洗洗”,却还是伸手,替他擦掉了脸颊上的泥土。

晚饭是凌烬做的,冬笋炒肉鲜香脆嫩,菌菇汤炖得浓郁入味,都是沈清许最爱吃的口味。

师徒二人坐在石桌旁,就着落日余晖,吃完了这顿安稳的晚饭。

夜里,青云山渐渐静了下来,只有虫鸣伴着晚风,轻轻拂过闲云院的院墙。

凌烬已经回厢房休息了,沈清许却没有睡,而是在主屋的静室里盘膝而坐,开始了每日的打坐。

他运转起《救世传承录》里的心法,体内的救世主本源力量缓缓流转开来,淡淡的金色光晕笼罩着他的周身,与桌上的古籍产生了微妙的共鸣。

这些日子,他一直在用这本古籍的心法修炼,本源力量恢复得很快,只是始终无法触碰到那道核心封印。

今夜,他想再试一次。

沈清许深吸一口气,收敛了所有心神,将体内的本源力量尽数凝聚,缓缓朝着识海深处探去。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金色的封印,就在识海的最深处,散发着厚重而威严的气息。

他凝聚起所有的本源力量,小心翼翼地朝着那道封印靠近。

就在他的力量触碰到封印的瞬间,异变陡生!

“嗡——!”

一声震耳欲聋的嗡鸣,在他的识海深处骤然炸开!

那道原本坚不可摧的金色封印,突然爆发出刺眼的金光,一股无法抗拒的、浩瀚无边的力量,瞬间席卷了他的整个识海!

沈清许只觉得脑袋像是要被生生撕裂开来,剧烈的刺痛瞬间席卷了全身,他的神识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抓住,狠狠拽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时空乱流之中!

天旋地转之间,无数光怪陆离的画面,如同潮水一般,疯狂地涌入了他的脑海!

他像是被拽进了一条漫长的时光长河,眼前的景象飞速变换,最终,狠狠砸在了一片满目疮痍的土地上。

沈清许的神识悬浮在半空,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了。

眼前的三界,早已不是他熟悉的模样。

曾经灵气充沛、仙气缭绕的各大仙山,此刻都变成了断壁残垣,山体崩裂,草木尽枯,连空气中都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黑色魔气,吸一口都觉得蚀骨的阴冷。

繁华的城镇早已化为焦土,街道上满是白骨,看不到半分人烟,听不到半分人声,只有风穿过断壁残垣,发出呜呜的、如同亡魂哀嚎的声响。

大地被魔气彻底侵蚀,变成了死寂的灰黑色,皲裂出一道道深不见底的口子,寸草不生,生灵尽灭。

他下意识地朝着青云山的方向望去。

曾经郁郁葱葱、仙气缭绕的青云山,此刻早已崩塌了大半,主峰的大殿化为了一片废墟,连他住了五百年的闲云院,也只剩下了一截焦黑的院墙,孤零零地立在一片焦土之中,在漫天魔气里,显得格外刺眼。

他心心念念、想守一辈子的养老胜地,他护了五百年的人间烟火,此刻,早已荡然无存,化为了一片死寂的末世炼狱。

沈清许的神识剧烈地颤抖起来,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上了头顶。

这就是……预言里的灭世?

这就是……他没能阻止的未来?

就在这时,远处的天际,突然传来了震耳欲聋的嘶吼声,还有修士们绝望的惨叫。

沈清许的神识下意识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漫天的黑色魔气之中,一道身影凌空而立。

那是一个身形挺拔的青年,浑身裹着浓得化不开的魔气,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所到之处,魔气席卷,生灵尽灭。那些前来围剿他的修士,在他面前,如同蝼蚁一般,不堪一击。

他的脸,隐藏在浓重的魔气之后,看不真切。

可沈清许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那是凌烬。

是未来的凌烬。

他不再是那个会红着眼眶跟他撒娇、会乖乖给他熬粥、会小心翼翼地守在他门外的少年了。

未来的他,身形高大了许多,周身的魔气滔天,眼神空洞麻木,没有半分少年时的鲜活与温柔,只剩下了无边无际的冰冷与死寂。他抬手之间,就能崩裂山河,覆灭宗门,所到之处,无一生还。

他成了全天下人闻之色变的、真正的灭世魔头。

可沈清许却清晰地看到,哪怕他魔气滔天,毁天灭地,却始终没有碰那截闲云院的焦黑院墙分毫。

那是他留给自己的、唯一的念想。

沈清许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神识都在剧烈地颤抖。

为什么?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明明说了,会陪着他,会护着他,会不让他走到这一步。为什么未来的凌烬,还是变成了这副样子?

就在他心神俱裂的瞬间,眼前的画面再次骤然变换!

血色漫天,剑气纵横。

完全觉醒了救世主本源的未来自己,一身白衣早已被鲜血染透,手持一柄散发着璀璨金光的圣剑,凌空而立,与入魔的凌烬遥遥相对。

未来的自己,脸上没有半分往日的慵懒与笑意,只剩下了无边无际的冰冷与孤寂,眼底藏着无尽的痛苦与绝望,却还是握紧了手中的剑。

漫天的魔气与璀璨的金光,狠狠碰撞在一起,天地崩裂,山河倾覆。

那是一场毁天灭地的终极大战。

最终,未来的自己,还是赢了。

沈清许眼睁睁地看着,未来的自己,手持那柄救世主圣剑,用尽全身的力量,狠狠刺进了凌烬的心口。

金色的圣剑,穿透了青年的胸膛,鲜血顺着剑锋滴落下来,染红了白衣,也染红了漫天的魔气。

而被一剑穿心的凌烬,没有反抗,没有躲闪,更没有挥出那足以毁天灭地的魔气。

他只是抬起头,隔着漫天的血雾,看向未来的自己,那双空洞麻木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光亮,却盛满了无尽的委屈、不甘,还有深入骨髓的痛楚。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身体直直地朝着下方的焦土坠了下去。

漫天的魔气,在这一刻,骤然消散。

灭世魔头,死在了救世主的剑下。

死在了他最敬爱的师尊手里。

“不——!”

沈清许发出一声无声的嘶吼,神识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想冲上去,想拦住未来的自己,想把凌烬拉回来,可他的神识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浑身冰冷,连指尖都在颤抖。

画面再次一转。

未来的自己,独自坐在那截闲云院的焦黑院墙上,身边放着那柄染血的圣剑。

他就那么静静地坐着,看着满目疮痍的三界,看着空无一人的废墟,满身孤寂,仿佛被整个世界抛弃。

天地间,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他护下了三界,却永远失去了自己的徒弟。

沈清许看着未来自己眼底那无尽的悔恨与孤寂,心脏像是被生生撕开了一个大口子,疼得他几乎要窒息。

原来这就是预言的终局。

原来这就是天道给他写好的剧本。

他护了三界,却丢了自己的全世界。

就在这时,未来的自己,突然抬起了头,目光穿透了时空的壁垒,精准地落在了他的神识之上。

未来的他,看着过去的自己,嘴唇动了动,留下了一句带着无尽疲惫与遗憾的话,声音轻飘飘的,却像重锤一样,狠狠砸在了沈清许的心上。

“别让他……一个人走到最后。”

话音落下的瞬间,所有的画面骤然破碎!

“啊!”

沈清许猛地睁开眼,从打坐中惊醒过来,整个人狠狠一颤,额头上、后背上,瞬间渗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连身上的衣袍都被冷汗浸透了,冰凉地贴在身上。

静室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亮了满地的狼藉。

桌上的茶杯摔落在地,碎成了几片,茶水洒了一地。

刚刚的那些画面,那些满目疮痍的末世,那个入魔的凌烬,那柄刺穿了少年心口的圣剑,还有未来自己那句带着无尽遗憾的话,依旧在他的脑海里疯狂回荡,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眼前。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跳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浑身都在微微颤抖,连指尖都冰凉刺骨。

就在这时,静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一道黑色的身影冲了进来。

“师尊!您怎么了?!”

凌烬冲到他面前,眼里满是惊慌和担忧,手里还提着一盏灯,灯光照亮了他惨白的脸。

他夜里睡得浅,刚刚突然听到静室里传来动静,还有师尊压抑的闷哼,想都没想就冲了过来。看到师尊浑身是汗、脸色惨白、浑身颤抖的样子,他的心瞬间揪成了一团,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凌烬快步上前,蹲在沈清许面前,伸手想去碰他,又怕惊扰到他,只能红着眼眶,声音都在发颤:“师尊!您是不是走火入魔了?哪里不舒服?您跟我说!别吓我!”

沈清许看着眼前的少年,看着他眼里满满的担忧与惊慌,看着他鲜活的、带着少年气的脸,看着他还好好地站在自己面前,没有入魔,没有死在自己的剑下。

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眼泪瞬间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他猛地俯身,一把抱住了面前的少年,手臂收得极紧,仿佛要把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生怕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消失,就会变成未来那个满目空洞的灭世魔头。

凌烬被他抱得一愣,整个人都僵住了,感受到师尊浑身的颤抖,还有他后背上冰凉的冷汗,心里更慌了,却也不敢动,只能轻轻回抱住他,一下下地拍着他的后背,像安抚受了惊的小动物一样,轻声安抚着:“师尊,别怕,我在呢。我在这里,没事的,没事的……”

他不知道师尊到底经历了什么,只知道师尊现在很害怕,很不安。他能做的,就是陪着他,守着他。

沈清许抱着怀里温热的少年,听着他温柔的安抚,感受着他平稳的心跳,那颗几乎要跳出胸腔的心脏,终于一点点落了地。

还好。

还好只是一场幻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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