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换条路走，送他去隐居
青云山的雪，下了整整一夜。
清晨推开窗时，漫山遍野都裹上了一层厚厚的白霜，光秃秃的桃树枝桠被积雪压弯了腰，天地间一片寂静的白，连风里的寒意都变得厚重起来。
闲云院的炭炉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光映着沈清许的脸，却暖不透他眼底深处的寒意。
他在窗边站了整整一夜。
从玄渊那日苦口婆心的劝诫，到未来碎片里那血淋淋的终局，再到这几个月来，他所有挣扎都变成奔赴宿命的推手，无数画面在他的脑海里反复翻涌，一夜未歇。
玄渊说，预言的核心是羁绊，他和凌烬之间的这份联结，是解开浩劫的钥匙，而不是需要斩断的祸根。
他不是没有动摇过。
那日玄渊走后，他坐在窗边，想了很久很久。他想起了自己疏远凌烬的那段日子，少年心魔滋生，魔气失控，差点毁了半个青云宗；想起了未来碎片里，凌烬临死前眼里那满满的委屈与不甘；想起了未来的自己，那句带着无尽遗憾的“别让他一个人走到最后”。
可他不敢赌。
那可是万劫不复的终局。
万一玄渊错了呢？万一这份羁绊，最终真的会让他和凌烬站到生死对立面，让他亲手把剑刺进少年的心口呢？
他输不起，更拿凌烬的命去赌。
这几个月来，他试过了所有的办法。
掐断机缘，结果凌烬的奇遇越来越逆天；拼命修炼，结果自己离必须斩魔的救世主越来越近；教他控魔，结果反而让他的魔骨力量彻底稳定；避开纷争，结果反而一次次被推到风口浪尖。
所有的路都试过了，全都走不通。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条路了。
把凌烬送走。
送到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一个没有三界纷争，没有天机子的算计，没有全修真界的恶意，连天机都推演不到的洞天福地。
让他彻底远离这盘宿命的棋局，远离他这个所谓的救世主。
预言里写的是“救世主将亲手斩杀灭世魔头”，那如果他和凌烬从一开始就天各一方，永远不会站到对立面，这个终局，是不是就不会上演？
如果凌烬永远接触不到三界的纷争，永远不会被全天下的人逼到绝境，永远不会孤苦无依，那他是不是就永远不会入魔，不会变成那个毁天灭地的魔头？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就像疯长的藤蔓，瞬间缠满了他的整个心脏。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后的，也是唯一的办法了。
沈清许闭了闭眼，指尖攥得发白，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
他要送凌烬走。
哪怕他再舍不得，哪怕他要一个人留在这风雨飘摇的三界，面对天机子的算计，面对全修真界的逼迫，面对这场席卷三界的浩劫，他也要把凌烬送到安全的地方去。
只要凌烬能好好活着，能平平安安的，不会入魔，不会死在他的剑下，他做什么都愿意。
下定决心之后，沈清许立刻开始行动。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玄渊，包括凌烬。
玄渊一定会劝他，一定会说他这是在割裂羁绊，会把事情推向更坏的方向。而凌烬……他不敢想，凌烬知道了会是什么反应。
那个孩子，把他当成了全世界，他要是说要把他送走，少年一定会红着眼眶求他，一定会死死地抓着他的衣角，不肯离开。
他怕自己一看到少年的眼泪，就会心软，就会放弃这个唯一的办法。
所以，他只能瞒着。
接下来的几天，沈清许表面上恢复了往日的样子，每天晒晒太阳，喝喝茶，偶尔指点凌烬两句修炼，再也没有了之前的焦虑与凝滞，仿佛玄渊的劝诫起了作用，他终于放下了改命的执念。
凌烬看着师尊终于不再眉头紧锁，眼里的担忧也渐渐散去，每天开开心心地给师尊做饭，打理院子，修炼也更用心了，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安稳的暖意。
他不知道，师尊平静的表象之下，正在偷偷做着一个要把他送走的决定。
暗地里，沈清许动用了自己解封的救世主本源力量，一点点探查着三界之中，能避开天机推演、与世隔绝的洞天福地。
他要找的，不是普通的秘境。
必须是上古时期就被封印、从未被人发现过的地方，里面灵气充足，能安身立命，却又没有任何能让凌烬力量暴涨的魔修传承，更要能彻底隔绝天机推演，连天机子都算不到凌烬的踪迹。
他花了整整五天的时间，几乎翻遍了《救世传承录》里记载的所有上古秘境地图，终于在一处被遗忘的记载里，找到了一个叫无妄谷的地方。
那是上古时期，一位隐世大能的坐化之地，谷口被九重上古禁制封住，与世隔绝，里面自成一方小世界，灵气充沛，四季如春，没有妖兽作乱，没有魔气侵蚀，更没有任何能影响心智的传承。
最关键的是，这处无妄谷，连天道气运都无法渗透，天机推演，也算不到谷内的任何事情。
简直是为凌烬量身定做的隐居之地。
沈清许看着古籍上的记载，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了地。
就是这里了。
他趁着凌烬去厨房做饭的功夫，独自一人，悄悄去了无妄谷。
谷口在东海边的一处悬崖之下，九重上古禁制历经万年，依旧完好无损。沈清许动用了救世主的本源力量，小心翼翼地解开了外层的禁制，只留下了最核心的、能隔绝天机的几重，又在里面重新布下了数十道防护禁制，既能挡住外面的人闯进去，也能……拦住里面的人出来。
他走进谷里，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
谷里果然如记载中一样，四季如春，溪水潺潺，遍地都是可食用的灵植，还有一座大能留下的竹屋，里面生活所需一应俱全。
沈清许花了整整一天的时间，把竹屋收拾得干干净净，又在谷里布下了无数防护法阵，确保不会有任何危险能伤到凌烬。
做完这一切，他站在竹屋前，看着谷里漫天飞舞的花瓣，心里却空落落的，像被挖走了一块。
这里再好，再安全，没有他陪着，凌烬一个人在这里，会不会孤单？会不会害怕？会不会觉得，是他不要他了？
无数个念头涌上来，让他差点就放弃了这个计划。
可未来碎片里，那把刺进凌烬心口的剑，那满目疮痍的三界，还有少年临死前委屈的眼神，又一次次浮现在他的眼前。
沈清许闭了闭眼，狠狠心，转身离开了无妄谷。
没有回头。
回到青云山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凌烬正站在院门口，踮着脚往山下望，手里还提着一盏灯笼，寒风吹得他的脸颊通红，却依旧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等着他回来。
看到沈清许的身影出现在山道上，凌烬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提着灯笼快步跑了过去，语气里满是担忧：“师尊！您去哪里了？怎么才回来？天都黑了，我还以为您出什么事了！”
少年的鼻尖冻得通红，手也冰凉，显然是在这里站了很久很久。
沈清许看着他眼里的担忧，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又酸又疼，伸手把他冻得冰凉的手捂在自己的掌心，勉强扯出一个笑：“没事，就是出去转了转，散散心。让你等久了，冷不冷？”
“不冷！”凌烬立刻摇了摇头，笑得眉眼弯弯，任由师尊捂着他的手，“饭菜我都给您温在灶上了，就等您回来吃呢！”
看着少年毫无芥蒂、满眼都是他的样子，沈清许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千言万语堵在嘴边，最终只化作一声低低的“好”。
晚饭的时候，沈清许看着坐在对面，一个劲给他夹菜的凌烬，沉默了许久，终于还是开了口，语气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阿烬，我给你找了个地方。”
凌烬夹菜的手一顿，抬起头，看向他，眼里满是好奇：“什么地方呀，师尊？”
“一个很安静的洞天福地，叫无妄谷。”沈清许避开他的目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掩饰着眼底的情绪，“现在修真界不太平，天机子又天天散布谣言，各大宗门的人也虎视眈眈的，你待在青云山，总归是不安全。”
“我想着，你先去无妄谷待一段时间。那里与世隔绝，灵气充足，很适合修炼，也没人能找到你，安安稳稳的，不会有任何人来打扰你。”
他的话说得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砸在了凌烬的心上。
少年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了，手里的筷子放在了桌上，指尖微微收紧，看着沈清许，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师尊……您要送我走？”
“不是送你走，是让你去避避风头。”沈清许立刻纠正，语气依旧装作轻松，“等这边的事情处理完了，天机子不闹了，修真界太平了，我就去无妄谷陪你，好不好？”
他不敢看凌烬的眼睛，怕自己一看，就会忍不住说出真相，就会心软。
凌烬沉默了。
他坐在那里，垂着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情绪，手指紧紧地攥着桌布，指节泛白。
他其实早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这几天，师尊虽然看着平静了，却总是在他不注意的时候，盯着他发呆，眼里满是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师尊偷偷出去了一整天，回来的时候，身上带着陌生的海风气息，眼底还有藏不住的疲惫与不舍。
他没有问，因为他信师尊。师尊做什么，都有师尊的道理。
可他没想到，师尊要把他送走。
要把他一个人，送到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去。
凌烬的心里，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又酸又疼，连呼吸都带着涩意。他张了张嘴，想问师尊，是不是又不要他了，是不是又觉得他是个麻烦，是个会带来灾厄的魔头。
可话到了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他怕一问，就真的听到了自己最害怕的答案。
最终，他只是抬起头，红着眼眶，看着沈清许，声音小小的，带着一丝恳求：“师尊，我不想去。我不想离开您。”
“我不怕那些谣言，也不怕那些宗门的人来找麻烦。有师尊在，我什么都不怕。我只想待在您身边，陪着您，照顾您。”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眼里已经泛起了水汽，像一只被主人抛弃的小狗，可怜巴巴地看着沈清许，只求他能收回成命。
沈清许看着他红了的眼眶，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差点就松口了。
可他咬了咬牙，硬起了心肠，板起了脸，语气带着几分佯装的严厉：“听话。这不是在闹脾气。现在修真界局势动荡，我留在青云山，要处理很多事情，顾不上你。你待在我身边，只会让我分心，也容易被人抓住把柄，引来危险。”
“去无妄谷待着，安安稳稳地修炼，照顾好自己，就是帮我最大的忙了。等我处理完这边的事，立刻就去陪你，好不好？”
他把话说得滴水不漏，把送走他的理由，全都归结到了“为他好”、“为了安全”上。
凌烬看着他严肃的脸，看着他不容置喙的眼神，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把所有的恳求都咽了回去。
他从来都不会违逆师尊的话。
师尊说什么，他都听着。
哪怕他再不想走，再不想离开师尊，只要是师尊的决定，他都会照做。
凌烬用力地吸了吸鼻子，把眼里的泪水憋了回去，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地应道：“好。我听师尊的。我去无妄谷。”
“但是师尊，您要答应我，一定要尽快来陪我。不许骗我。”
他抬起头，看着沈清许，眼里满是执拗，像在索要一个能让他安心的承诺。
沈清许看着他眼里的光，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了一下，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张了张嘴，想说“好”，可那句承诺，却像千斤重一样，堵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口。
他不知道这场浩劫什么时候能结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看到三界太平，更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机会，去无妄谷陪他。
可看着少年满眼的期待与不安，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哑着嗓子道：“好。师尊答应你，最多半年，一定去陪你。绝不骗你。”
听到他的承诺，凌烬的眼里，终于重新亮起了一点光。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拿起筷子，重新给沈清许夹了一筷子菜，努力地挤出一个笑：“好！我听师尊的！我去无妄谷，好好修炼，好好照顾自己，等师尊来找我！”
只是那笑容里，依旧藏着掩不住的委屈与不安。
接下来的两天，沈清许给凌烬收拾了行囊。
他把青云宗库房里最好的防护法器、疗伤丹药、固本培元的天材地宝，全都塞进了储物袋里，还有凌烬爱吃的茶饼、点心，一年四季的衣物，甚至连他常用的被褥，都收拾得整整齐齐。
他把所有能想到的、能让凌烬在无妄谷过得安稳舒适的东西，全都准备妥当了，却唯独，没有收拾自己的半点东西。
凌烬看在眼里，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却终究还是没有问出口。
他只是默默地帮着师尊收拾，夜里，就守在沈清许的房门外，一站就是一夜，生怕一睁眼，师尊就不见了。
出发的前一夜，雪又下了起来。
凌烬端着一盆热水，走进了沈清许的房间，蹲下身，要给沈清许洗脚。
这是他从小就养成的习惯，只要在师尊身边，每晚都会给师尊洗脚。
沈清许看着他蹲在自己面前，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试水温，长长的睫毛上沾了一点雪花，眼眶红红的，心里的愧疚与不舍，终于再也压不住了。
他伸手，轻轻揉了揉少年的头发，声音沙哑：“阿烬，对不起。”
凌烬的动作一顿，抬起头，看着他，眼里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却还是用力地摇了摇头：“师尊不用说对不起。我知道，师尊是为了我好。我会乖乖的，在无妄谷等您。您一定要来。”
“我会的。”沈清许看着他的眼泪，心里像被刀割一样，伸手擦掉了他脸上的泪水，“一定。”
第二天一早，师徒二人就出发了。
一路往东，飞了整整一天，终于到了东海边的悬崖之下，无妄谷的入口。
谷里四季如春，花香阵阵，和外面冰天雪地的世界，判若两地。
沈清许带着凌烬，走进了谷里，把收拾好的储物袋交给了他，又仔仔细细地叮嘱了无数遍，哪些禁制不能碰，哪些灵植可以吃，遇到危险该怎么启动防护法阵。
他说了一遍又一遍，仿佛要把未来所有的事，都交代清楚。
凌烬安安静静地听着，用力地把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眼眶红红的，却硬是没再掉一滴眼泪。
终于，所有的事情都交代完了。
沈清许站在谷口，看着凌烬，心里纵有千般不舍，万般愧疚，最终也只化作了一句：“进去吧。照顾好自己。”
凌烬点了点头，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沈清许，眼里满是不舍：“师尊，您真的会来找我的，对不对？”
“真的。”沈清许看着他，点了点头，语气无比坚定。
凌烬终于笑了笑，转身，一步三回头地朝着谷里的竹屋走去。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竹林深处，沈清许脸上的笑意，才瞬间散去。
他猛地抬手，打出了数十道法诀，将无妄谷口的九重禁制，尽数启动。
金色的禁制光幕瞬间升起，不仅挡住了外面的人进去，也彻底封死了谷里的人出来的路。
就在禁制合拢的瞬间，谷里传来了凌烬惊慌的呼喊声。
“师尊！师尊！您怎么把禁制封了？！师尊！”
少年的声音带着哭腔，拼命地拍打着禁制光幕，一声声地喊着师尊，声音里满是惊慌与绝望。
沈清许站在禁制外，听着他的呼喊，心脏像是被生生撕开了一个大口子，疼得他浑身都在颤抖。
他咬着牙，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
他怕自己一回头，一听到少年的哭声，就会忍不住解开禁制，把他带出来。
沈清许闭了闭眼，转身，化作一道流光，朝着青云山的方向飞去，再也没有回头。
寒风卷着雪花，打在他的脸上，冰冷刺骨。
清晨推开窗时，漫山遍野都裹上了一层厚厚的白霜，光秃秃的桃树枝桠被积雪压弯了腰，天地间一片寂静的白，连风里的寒意都变得厚重起来。
闲云院的炭炉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光映着沈清许的脸，却暖不透他眼底深处的寒意。
他在窗边站了整整一夜。
从玄渊那日苦口婆心的劝诫，到未来碎片里那血淋淋的终局，再到这几个月来，他所有挣扎都变成奔赴宿命的推手，无数画面在他的脑海里反复翻涌，一夜未歇。
玄渊说，预言的核心是羁绊，他和凌烬之间的这份联结，是解开浩劫的钥匙，而不是需要斩断的祸根。
他不是没有动摇过。
那日玄渊走后，他坐在窗边，想了很久很久。他想起了自己疏远凌烬的那段日子，少年心魔滋生，魔气失控，差点毁了半个青云宗；想起了未来碎片里，凌烬临死前眼里那满满的委屈与不甘；想起了未来的自己，那句带着无尽遗憾的“别让他一个人走到最后”。
可他不敢赌。
那可是万劫不复的终局。
万一玄渊错了呢？万一这份羁绊，最终真的会让他和凌烬站到生死对立面，让他亲手把剑刺进少年的心口呢？
他输不起，更拿凌烬的命去赌。
这几个月来，他试过了所有的办法。
掐断机缘，结果凌烬的奇遇越来越逆天；拼命修炼，结果自己离必须斩魔的救世主越来越近；教他控魔，结果反而让他的魔骨力量彻底稳定；避开纷争，结果反而一次次被推到风口浪尖。
所有的路都试过了，全都走不通。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条路了。
把凌烬送走。
送到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一个没有三界纷争，没有天机子的算计，没有全修真界的恶意，连天机都推演不到的洞天福地。
让他彻底远离这盘宿命的棋局，远离他这个所谓的救世主。
预言里写的是“救世主将亲手斩杀灭世魔头”，那如果他和凌烬从一开始就天各一方，永远不会站到对立面，这个终局，是不是就不会上演？
如果凌烬永远接触不到三界的纷争，永远不会被全天下的人逼到绝境，永远不会孤苦无依，那他是不是就永远不会入魔，不会变成那个毁天灭地的魔头？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就像疯长的藤蔓，瞬间缠满了他的整个心脏。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后的，也是唯一的办法了。
沈清许闭了闭眼，指尖攥得发白，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
他要送凌烬走。
哪怕他再舍不得，哪怕他要一个人留在这风雨飘摇的三界，面对天机子的算计，面对全修真界的逼迫，面对这场席卷三界的浩劫，他也要把凌烬送到安全的地方去。
只要凌烬能好好活着，能平平安安的，不会入魔，不会死在他的剑下，他做什么都愿意。
下定决心之后，沈清许立刻开始行动。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玄渊，包括凌烬。
玄渊一定会劝他，一定会说他这是在割裂羁绊，会把事情推向更坏的方向。而凌烬……他不敢想，凌烬知道了会是什么反应。
那个孩子，把他当成了全世界，他要是说要把他送走，少年一定会红着眼眶求他，一定会死死地抓着他的衣角，不肯离开。
他怕自己一看到少年的眼泪，就会心软，就会放弃这个唯一的办法。
所以，他只能瞒着。
接下来的几天，沈清许表面上恢复了往日的样子，每天晒晒太阳，喝喝茶，偶尔指点凌烬两句修炼，再也没有了之前的焦虑与凝滞，仿佛玄渊的劝诫起了作用，他终于放下了改命的执念。
凌烬看着师尊终于不再眉头紧锁，眼里的担忧也渐渐散去，每天开开心心地给师尊做饭，打理院子，修炼也更用心了，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安稳的暖意。
他不知道，师尊平静的表象之下，正在偷偷做着一个要把他送走的决定。
暗地里，沈清许动用了自己解封的救世主本源力量，一点点探查着三界之中，能避开天机推演、与世隔绝的洞天福地。
他要找的，不是普通的秘境。
必须是上古时期就被封印、从未被人发现过的地方，里面灵气充足，能安身立命，却又没有任何能让凌烬力量暴涨的魔修传承，更要能彻底隔绝天机推演，连天机子都算不到凌烬的踪迹。
他花了整整五天的时间，几乎翻遍了《救世传承录》里记载的所有上古秘境地图，终于在一处被遗忘的记载里，找到了一个叫无妄谷的地方。
那是上古时期，一位隐世大能的坐化之地，谷口被九重上古禁制封住，与世隔绝，里面自成一方小世界，灵气充沛，四季如春，没有妖兽作乱，没有魔气侵蚀，更没有任何能影响心智的传承。
最关键的是，这处无妄谷，连天道气运都无法渗透，天机推演，也算不到谷内的任何事情。
简直是为凌烬量身定做的隐居之地。
沈清许看着古籍上的记载，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了地。
就是这里了。
他趁着凌烬去厨房做饭的功夫，独自一人，悄悄去了无妄谷。
谷口在东海边的一处悬崖之下，九重上古禁制历经万年，依旧完好无损。沈清许动用了救世主的本源力量，小心翼翼地解开了外层的禁制，只留下了最核心的、能隔绝天机的几重，又在里面重新布下了数十道防护禁制，既能挡住外面的人闯进去，也能……拦住里面的人出来。
他走进谷里，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
谷里果然如记载中一样，四季如春，溪水潺潺，遍地都是可食用的灵植，还有一座大能留下的竹屋，里面生活所需一应俱全。
沈清许花了整整一天的时间，把竹屋收拾得干干净净，又在谷里布下了无数防护法阵，确保不会有任何危险能伤到凌烬。
做完这一切，他站在竹屋前，看着谷里漫天飞舞的花瓣，心里却空落落的，像被挖走了一块。
这里再好，再安全，没有他陪着，凌烬一个人在这里，会不会孤单？会不会害怕？会不会觉得，是他不要他了？
无数个念头涌上来，让他差点就放弃了这个计划。
可未来碎片里，那把刺进凌烬心口的剑，那满目疮痍的三界，还有少年临死前委屈的眼神，又一次次浮现在他的眼前。
沈清许闭了闭眼，狠狠心，转身离开了无妄谷。
没有回头。
回到青云山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凌烬正站在院门口，踮着脚往山下望，手里还提着一盏灯笼，寒风吹得他的脸颊通红，却依旧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等着他回来。
看到沈清许的身影出现在山道上，凌烬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提着灯笼快步跑了过去，语气里满是担忧：“师尊！您去哪里了？怎么才回来？天都黑了，我还以为您出什么事了！”
少年的鼻尖冻得通红，手也冰凉，显然是在这里站了很久很久。
沈清许看着他眼里的担忧，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又酸又疼，伸手把他冻得冰凉的手捂在自己的掌心，勉强扯出一个笑：“没事，就是出去转了转，散散心。让你等久了，冷不冷？”
“不冷！”凌烬立刻摇了摇头，笑得眉眼弯弯，任由师尊捂着他的手，“饭菜我都给您温在灶上了，就等您回来吃呢！”
看着少年毫无芥蒂、满眼都是他的样子，沈清许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千言万语堵在嘴边，最终只化作一声低低的“好”。
晚饭的时候，沈清许看着坐在对面，一个劲给他夹菜的凌烬，沉默了许久，终于还是开了口，语气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阿烬，我给你找了个地方。”
凌烬夹菜的手一顿，抬起头，看向他，眼里满是好奇：“什么地方呀，师尊？”
“一个很安静的洞天福地，叫无妄谷。”沈清许避开他的目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掩饰着眼底的情绪，“现在修真界不太平，天机子又天天散布谣言，各大宗门的人也虎视眈眈的，你待在青云山，总归是不安全。”
“我想着，你先去无妄谷待一段时间。那里与世隔绝，灵气充足，很适合修炼，也没人能找到你，安安稳稳的，不会有任何人来打扰你。”
他的话说得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砸在了凌烬的心上。
少年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了，手里的筷子放在了桌上，指尖微微收紧，看着沈清许，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师尊……您要送我走？”
“不是送你走，是让你去避避风头。”沈清许立刻纠正，语气依旧装作轻松，“等这边的事情处理完了，天机子不闹了，修真界太平了，我就去无妄谷陪你，好不好？”
他不敢看凌烬的眼睛，怕自己一看，就会忍不住说出真相，就会心软。
凌烬沉默了。
他坐在那里，垂着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情绪，手指紧紧地攥着桌布，指节泛白。
他其实早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这几天，师尊虽然看着平静了，却总是在他不注意的时候，盯着他发呆，眼里满是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师尊偷偷出去了一整天，回来的时候，身上带着陌生的海风气息，眼底还有藏不住的疲惫与不舍。
他没有问，因为他信师尊。师尊做什么，都有师尊的道理。
可他没想到，师尊要把他送走。
要把他一个人，送到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去。
凌烬的心里，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又酸又疼，连呼吸都带着涩意。他张了张嘴，想问师尊，是不是又不要他了，是不是又觉得他是个麻烦，是个会带来灾厄的魔头。
可话到了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他怕一问，就真的听到了自己最害怕的答案。
最终，他只是抬起头，红着眼眶，看着沈清许，声音小小的，带着一丝恳求：“师尊，我不想去。我不想离开您。”
“我不怕那些谣言，也不怕那些宗门的人来找麻烦。有师尊在，我什么都不怕。我只想待在您身边，陪着您，照顾您。”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眼里已经泛起了水汽，像一只被主人抛弃的小狗，可怜巴巴地看着沈清许，只求他能收回成命。
沈清许看着他红了的眼眶，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差点就松口了。
可他咬了咬牙，硬起了心肠，板起了脸，语气带着几分佯装的严厉：“听话。这不是在闹脾气。现在修真界局势动荡，我留在青云山，要处理很多事情，顾不上你。你待在我身边，只会让我分心，也容易被人抓住把柄，引来危险。”
“去无妄谷待着，安安稳稳地修炼，照顾好自己，就是帮我最大的忙了。等我处理完这边的事，立刻就去陪你，好不好？”
他把话说得滴水不漏，把送走他的理由，全都归结到了“为他好”、“为了安全”上。
凌烬看着他严肃的脸，看着他不容置喙的眼神，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把所有的恳求都咽了回去。
他从来都不会违逆师尊的话。
师尊说什么，他都听着。
哪怕他再不想走，再不想离开师尊，只要是师尊的决定，他都会照做。
凌烬用力地吸了吸鼻子，把眼里的泪水憋了回去，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地应道：“好。我听师尊的。我去无妄谷。”
“但是师尊，您要答应我，一定要尽快来陪我。不许骗我。”
他抬起头，看着沈清许，眼里满是执拗，像在索要一个能让他安心的承诺。
沈清许看着他眼里的光，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了一下，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张了张嘴，想说“好”，可那句承诺，却像千斤重一样，堵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口。
他不知道这场浩劫什么时候能结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看到三界太平，更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机会，去无妄谷陪他。
可看着少年满眼的期待与不安，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哑着嗓子道：“好。师尊答应你，最多半年，一定去陪你。绝不骗你。”
听到他的承诺，凌烬的眼里，终于重新亮起了一点光。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拿起筷子，重新给沈清许夹了一筷子菜，努力地挤出一个笑：“好！我听师尊的！我去无妄谷，好好修炼，好好照顾自己，等师尊来找我！”
只是那笑容里，依旧藏着掩不住的委屈与不安。
接下来的两天，沈清许给凌烬收拾了行囊。
他把青云宗库房里最好的防护法器、疗伤丹药、固本培元的天材地宝，全都塞进了储物袋里，还有凌烬爱吃的茶饼、点心，一年四季的衣物，甚至连他常用的被褥，都收拾得整整齐齐。
他把所有能想到的、能让凌烬在无妄谷过得安稳舒适的东西，全都准备妥当了，却唯独，没有收拾自己的半点东西。
凌烬看在眼里，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却终究还是没有问出口。
他只是默默地帮着师尊收拾，夜里，就守在沈清许的房门外，一站就是一夜，生怕一睁眼，师尊就不见了。
出发的前一夜，雪又下了起来。
凌烬端着一盆热水，走进了沈清许的房间，蹲下身，要给沈清许洗脚。
这是他从小就养成的习惯，只要在师尊身边，每晚都会给师尊洗脚。
沈清许看着他蹲在自己面前，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试水温，长长的睫毛上沾了一点雪花，眼眶红红的，心里的愧疚与不舍，终于再也压不住了。
他伸手，轻轻揉了揉少年的头发，声音沙哑：“阿烬，对不起。”
凌烬的动作一顿，抬起头，看着他，眼里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却还是用力地摇了摇头：“师尊不用说对不起。我知道，师尊是为了我好。我会乖乖的，在无妄谷等您。您一定要来。”
“我会的。”沈清许看着他的眼泪，心里像被刀割一样，伸手擦掉了他脸上的泪水，“一定。”
第二天一早，师徒二人就出发了。
一路往东，飞了整整一天，终于到了东海边的悬崖之下，无妄谷的入口。
谷里四季如春，花香阵阵，和外面冰天雪地的世界，判若两地。
沈清许带着凌烬，走进了谷里，把收拾好的储物袋交给了他，又仔仔细细地叮嘱了无数遍，哪些禁制不能碰，哪些灵植可以吃，遇到危险该怎么启动防护法阵。
他说了一遍又一遍，仿佛要把未来所有的事，都交代清楚。
凌烬安安静静地听着，用力地把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眼眶红红的，却硬是没再掉一滴眼泪。
终于，所有的事情都交代完了。
沈清许站在谷口，看着凌烬，心里纵有千般不舍，万般愧疚，最终也只化作了一句：“进去吧。照顾好自己。”
凌烬点了点头，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沈清许，眼里满是不舍：“师尊，您真的会来找我的，对不对？”
“真的。”沈清许看着他，点了点头，语气无比坚定。
凌烬终于笑了笑，转身，一步三回头地朝着谷里的竹屋走去。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竹林深处，沈清许脸上的笑意，才瞬间散去。
他猛地抬手，打出了数十道法诀，将无妄谷口的九重禁制，尽数启动。
金色的禁制光幕瞬间升起，不仅挡住了外面的人进去，也彻底封死了谷里的人出来的路。
就在禁制合拢的瞬间，谷里传来了凌烬惊慌的呼喊声。
“师尊！师尊！您怎么把禁制封了？！师尊！”
少年的声音带着哭腔，拼命地拍打着禁制光幕，一声声地喊着师尊，声音里满是惊慌与绝望。
沈清许站在禁制外，听着他的呼喊，心脏像是被生生撕开了一个大口子，疼得他浑身都在颤抖。
他咬着牙，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
他怕自己一回头，一听到少年的哭声，就会忍不住解开禁制，把他带出来。
沈清许闭了闭眼，转身，化作一道流光，朝着青云山的方向飞去，再也没有回头。
寒风卷着雪花，打在他的脸上，冰冷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