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未来碎片,频频入梦来

从东海无妄谷回到青云山,已经过去了七日。

闲云院又恢复了往日的模样,炭炉里的银丝炭烧得暖融融的,石桌上永远摆着温好的桂花茶,院角的菜畦被打理得整整齐齐,凌烬依旧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熬粥,变着花样给沈清许做他爱吃的菜,眉眼温顺,仿佛无妄谷那场惊天动地的魔气爆发,从未发生过。

可只有沈清许知道,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那日凌烬在无妄谷爆发的魔骨力量,冲天的魔气席卷了整个东海海域,全修真界但凡有点修为的修士,都清晰地感知到了那股足以毁天灭地的魔源波动。

一夜之间,“灭世魔胎觉醒,无妄谷重创百名正道修士”的消息,像野火一样传遍了三界。

天机子更是借着这件事,在天机阁散布新的预言,直言“魔胎已醒,浩劫将至,若清许仙尊再不斩魔,不出三月,三界便会化为焦土”。

各大宗门的请罪书、劝诫信,像雪片一样送到青云山,堆满了主峰大殿的案几。就连青云宗内部的守旧长老,也一次次地找上门来,跪在闲云院外,求他交出凌烬,以安三界之心。

沈清许把所有的压力都扛了下来。

他封了闲云院,不许任何人进来打扰,对着那些跪在院外的长老,只冷冷地丢下一句“要动我的徒弟,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便转身回了屋,再也没看过一眼。

他把凌烬护在了闲云院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绝口不提无妄谷发生的事,更没提外界的流言蜚语,甚至连半句责备的话都没对凌烬说过。

他心里只有无尽的愧疚和后悔。

是他错了。

是他自以为是地把凌烬一个人丢在无妄谷,是他亲手把凌烬推到了孤立无援的境地,才给了天机子可乘之机,才让凌烬被逼得爆发了魔骨力量,才让这“灭世魔胎”的名头,再也摘不掉了。

玄渊那日劝他的话,一遍遍在他脑海里回响——预言的核心从来都不是斩杀,而是羁绊,强行割裂,只会让结局走向最坏的方向。

他终究还是,亲手验证了这句话。

这些日子,沈清许寸步不离地陪着凌烬。

少年修炼的时候,他就坐在一旁看着,手里拿着话本,目光却总是落在少年的身上;少年做饭的时候,他就靠在厨房门口,跟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夜里少年睡下了,他也要坐在厢房门口,守上大半个时辰,才能安心回房。

他再也不敢把凌烬一个人丢下了。

可越是这样,他心里的不安,就越是像疯长的藤蔓,缠得他喘不过气。

他亲眼见过凌烬爆发时那股恐怖的魔源力量,也亲眼见过未来碎片里,那个浑身魔气、毁天灭地的灭世魔头。

他怕。

怕自己护不住他,怕全天下的恶意终究会把少年逼入绝境,怕自己最终,还是会走到预言里那个亲手斩徒的终局。

这份深入骨髓的恐惧,最终化作了夜夜纠缠的噩梦。

第一个噩梦,是在回到青云山的第三夜。

那天夜里,青云山下起了淅淅沥沥的秋雨,寒风吹着窗棂,发出细碎的声响。

沈清许躺在床上,原本睡得很安稳,可意识沉入黑暗的瞬间,天旋地转的感觉再次袭来。

他又一次坠入了那个满目疮痍的未来。

眼前的三界,早已化为一片焦土。曾经仙气缭绕的青云山崩裂坍塌,他住了五百年的闲云院,只剩下一截焦黑的院墙,孤零零地立在漫天魔气之中。

大地皲裂,寸草不生,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魔气混合的刺鼻气味,耳边是亡魂的哀嚎,风穿过断壁残垣,发出如同地狱一般的呜咽。

他悬浮在半空,眼睁睁地看着一道黑色的身影,凌空立于天地之间。

浑身裹着浓得化不开的魔气,所到之处,生灵尽灭,山河倾覆。那张他熟悉到刻在骨子里的脸,早已没了半分少年气,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洞与麻木。

是凌烬。

是未来的,彻底入魔的凌烬。

他想冲上去,想喊住他,想告诉他,别再这样了,师尊来接你了。可他的神识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少年抬手之间,崩裂了整座仙山,看着无数修士在他的魔气之下,化为飞灰。

画面骤然一转。

血色漫天,白衣染血。

未来的自己,手持那柄璀璨的救世主圣剑,剑尖直指凌烬的心口。而被魔气包裹的青年,没有反抗,没有躲闪,只是看着他,眼里盛满了无尽的委屈与不甘。

“师尊……”

青年的声音很轻,带着破碎的哽咽,穿过漫天血雾,落在他的耳朵里。

下一秒,金色的圣剑,狠狠刺进了青年的心口。

“不——!”

沈清许猛地从床上坐起身,失声嘶吼,浑身瞬间被冷汗浸透,衣料冰凉地贴在背上,心脏跳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胸腔里满是窒息般的疼痛。

窗外的秋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屋子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雨幕,洒进来一点微弱的光。

是梦。

只是一场梦。

沈清许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抬手按住自己狂跳的心脏,指尖冰凉,止不住地颤抖。

他不是第一次窥见未来的碎片,可这一次的梦境,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都要真实。

凌烬临死前那声破碎的“师尊”,仿佛还在他的耳边回响,挥之不去。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了一道缝。

一道小小的身影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暖黄的灯光照亮了少年通红的眼眶,还有满脸的担忧。

是凌烬。

他夜里睡得浅,刚刚突然听到师尊房间里传来的嘶吼声,心瞬间揪成了一团,想都没想就提着灯笼冲了过来。

看到沈清许坐在床上,浑身是汗,脸色惨白,浑身都在微微颤抖,凌烬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疼,快步走了过去,把灯笼放在床头柜上,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师尊!您怎么了?是不是做噩梦了?”

沈清许回过神,看着眼前的少年。

眉眼温顺,眼里满是担忧,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没有入魔,没有死在他的剑下。

悬着的心,终于一点点落了地,可喉咙里的酸涩,却越来越重。

他张了张嘴,想说自己没事,可话到了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来。最终,他只是对着凌烬,伸出了手,声音沙哑得厉害:“阿烬,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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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烬立刻上前,坐在了床边,任由沈清许伸手,把他紧紧地抱进了怀里。

少年的身体温热,心跳平稳,带着他熟悉的松木香气,真实得不像话。

沈清许抱着他,手臂收得极紧,仿佛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消失,就会变成未来那个魔气滔天的灭世魔头。

“师尊,别怕。”凌烬被他抱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轻轻回抱住他,一下下地拍着他的后背,像安抚受了惊的小动物一样,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我在呢,没事的,只是一场梦而已。”

他不知道师尊梦到了什么,只知道师尊现在很害怕,很不安。他能做的,只有陪着他,守着他,让他知道,自己就在这里。

沈清许抱着他,埋在他的颈窝,许久才缓缓松开手,勉强扯出一个笑,揉了揉他的头发:“没事了,就是做了个不好的梦,吓到你了。”

“我没吓到,就是担心您。”凌烬看着他惨白的脸,还有眼底未散的惊惧,连忙起身,倒了一杯温水递到他手里,“师尊,您喝点水,缓一缓。我去给您煮一碗安神汤,好不好?”

“不用了,大半夜的,别折腾了。”沈清许拉住他的手,摇了摇头,“陪我坐一会儿就好。”

“好。”凌烬立刻点头,乖乖地坐在床边,握着他冰凉的手,用自己的掌心给他暖着,安安静静地陪着他,半句都没问他梦到了什么。

他知道,师尊想说的,自然会告诉他。师尊不想说的,他问了,只会让师尊更心烦。

师徒二人就这么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秋雨,一直坐到天快亮了,沈清许才靠着床头,浅浅地睡了过去。

凌烬看着他疲惫的睡颜,小心翼翼地给他盖好被子,轻手轻脚地走出了房间,关上了门。

他没有回自己的厢房,只是搬了个小小的木凳,坐在了沈清许的房门外,背靠着门板,守了整整一夜。

他怕师尊再做噩梦,怕师尊再惊醒的时候,身边没有人陪着。

从这一夜开始,噩梦就像跗骨之蛆,缠上了沈清许。

一开始,只是隔三差五地做一次。可到了后来,几乎夜夜都会坠入那个满目疮痍的未来。

梦境一次比一次清晰,一次比一次残酷。

他看到了未来的自己,斩杀凌烬之后,独自一人守着化为焦土的三界,满身孤寂,坐在闲云院的残骸上,一坐就是百年。

他看到了天机子站在未来的自己身边,冷漠地说着“宿命不可违,仙尊终究还是履行了救世主的职责”。

他看到了凌烬入魔前,被全天下的修士围剿,被各大宗门逼入绝境,一次次地喊着师尊,却始终没有等到他的身影。

每一次从噩梦中惊醒,他都是一身冷汗,心脏像是被生生撕开一样疼。

而每一次,他睁开眼,都能看到凌烬守在他的床边。

少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就再也没回自己的厢房睡过。

每天夜里,他都会搬个小凳子,坐在沈清许的房门外守着。只要听到房间里有一点动静,就会立刻轻手轻脚地走进来,给惊醒的沈清许递上温水,小心翼翼地给他擦去额头上的冷汗,安安静静地陪着他,直到他再次睡着。

他从来不多问,从来不多说。

只是默默地,一夜又一夜地守着。

他会提前在厨房里温着安神汤,只要沈清许一醒,就能端来温热的汤药;他会在炭炉里添好炭火,确保屋子里永远暖融融的,不会让惊醒的师尊感受到半分寒意;他会在沈清许失眠的时候,坐在床边,轻声给他讲山下的趣事,哪怕沈清许只是闭着眼听着,不回一句话。

凌烬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师尊做的噩梦,和他有关,和那所谓的灭世预言有关。

他知道师尊心里藏着事,藏着巨大的恐惧和不安,只是不想告诉他,怕他担心。

他不问,不代表他不懂。

他能做的,只有陪着。

只要师尊一回头,就能看到他在这里。

这天夜里,沈清许的噩梦,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惨烈。

他再一次亲眼目睹了那场终局之战。

白衣染血的自己,手持圣剑,与浑身魔气的凌烬,在崩裂的天地间对峙。

他听到了自己冰冷的声音,说着“凌烬,你已入魔,祸乱三界,今日我便替天行道,斩了你这灭世魔头”。

他看到了凌烬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最终化为一片死寂。

他看到自己亲手,将圣剑刺进了少年的心口。

鲜血顺着剑锋滴落,染红了白衣,也染红了漫天的魔气。

凌烬倒下去的那一刻,依旧看着他,嘴里轻轻喊着“师尊”,眼里满是破碎的委屈与不甘。

“不!不要!”

沈清许猛地睁开眼,再次从噩梦中惊醒,整个人狠狠一颤,眼泪瞬间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屋子里一片漆黑,只有床头的一盏安神灯,亮着微弱的光。

而床边,凌烬正坐在那里,手里拿着帕子,正小心翼翼地给他擦着额头上的冷汗,眼眶红红的,眼里满是心疼。

看到他醒过来,凌烬的手顿了顿,声音放得极轻,生怕吓到他:“师尊,您醒了?又做噩梦了?”

沈清许看着眼前的少年,看着他眼里的心疼与担忧,看着他眼底的青黑——那是夜夜守着他,彻夜不眠熬出来的。

积攒了许久的恐惧、愧疚、无助,在这一刻,终于再也绷不住了。

他猛地坐起身,一把将凌烬紧紧地抱进了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发顶,肩膀微微颤抖,压抑的哽咽声,从喉咙里溢了出来。

凌烬被他抱得一愣,感受到怀里人压抑的哭声,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了一样疼。他连忙伸出手,紧紧地回抱住沈清许,一下下地拍着他的后背,轻声安抚着:“师尊,别哭,没事的,都过去了。我在呢,我好好的,就在这里,哪里都不去。”

他不知道师尊到底梦到了什么,只知道师尊现在很难过,很害怕。他能做的,只有紧紧地抱着他,告诉他,自己在这里。

沈清许抱着怀里温热的少年,听着他温柔的安抚,感受着他平稳的心跳,哭了许久,情绪才渐渐平复下来。

他终于明白,无论他怎么逃,怎么躲,怎么费尽心机地改命,那些未来的碎片,都只会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他的梦里。

这该死的宿命,像是一张无形的大网,已经把他和凌烬,牢牢地困在了其中。

窗外的天,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凌烬抱着怀里渐渐平复下来的沈清许,一夜未眠的眼睛里,没有半分疲惫,只有满满的温柔与坚定。

而沈清许靠在他的肩上,闭着眼,心里却清楚地知道,这样夜夜被噩梦纠缠的日子,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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