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神识归位,崩溃的真相

无边无际的时空乱流里,那句跨越了千年时光的叮嘱,像一道烙印,死死地刻在了沈清许的识海深处。

“别让他……一个人走到最后。”

未来的自己满是悔恨与孤寂的声音,一遍遍在耳边回响,伴随着的,是满目疮痍的末世焦土,是凌烬临死前满眼委屈的眼神,是那把刺进少年心口的金色圣剑,是百年时光里,守着一座孤坟的、无尽的孤寂。

时空之力如同汹涌的潮水,裹挟着他的神识,朝着来时的方向飞速倒卷。

天旋地转之间,千年的时光在眼前飞速倒退,坍塌的青云山重新拔地而起,焦黑的土地重新长出草木,死去的生灵重新睁开眼睛,而那个抱着碎茶杯、满眼空洞的魔头,重新变回了那个会红着眼眶、小心翼翼拽着他衣角、喊他师尊的少年。

失重感骤然消失的瞬间,一股久违的、沉重的实感,瞬间包裹了他的神识。

冰冷的触感从后背传来,是南境边境干裂的土地;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血腥味与魔气,是裂隙泄露的污浊气息;耳边能听到呼啸的风声,还有压抑的、带着哭腔的哽咽声。

他的神识,终于重新落回了自己的身体里。

沈清许的手指,先是不受控制地轻轻颤了颤。

然后是眼皮,重得像灌了铅,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缓缓掀开了一条缝。

刺目的光线瞬间涌了进来,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视线从模糊到清晰,一点点聚焦在了眼前那张熟悉的脸上。

凌烬正跪在他的身边。

少年的眼眶红得像浸了血,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未干的泪珠,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砸在他的衣襟上。眼底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血丝,嘴唇干裂得渗着血珠,平日里总是打理得整整齐齐的衣袍,此刻沾满了尘土与魔气灼烧的痕迹,甚至还有好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血。

可他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所有的注意力,都牢牢地锁在他的脸上。

看到沈清许睁开眼睛的瞬间,凌烬的身子猛地一颤,手里拿着的、正准备给他擦冷汗的帕子,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师尊!”

少年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极致的惊喜与后怕,还有压抑了许久的哭腔,刚喊出两个字,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疯狂地往下掉。

“您醒了!您终于醒了!”

他想伸手去碰沈清许,又怕自己的手太凉,惊扰了刚醒的师尊,指尖伸到一半,又怯生生地缩了回去,只能跪在地上,死死地盯着沈清许的眼睛,生怕自己一眨眼,师尊就又会闭上眼睛,神识再次消失不见。

沈清许看着眼前的少年。

活生生的,温热的,眼里满是他,会因为他醒来而喜极而泣的少年。

不是千年之后,那个浑身裹着魔气、眼神空洞麻木的灭世魔头。

不是那个被他亲手一剑刺进心口,临死前还满眼委屈地看着他的青年。

他的阿烬,好好地在他面前。

没有入魔,没有死去,没有被他一个人丢在黑暗里,走到最后。

这个认知撞进脑海的瞬间,之前在未来千年里看到的所有画面,所有的绝望、悔恨、痛苦、孤寂,如同海啸一般,瞬间席卷了他的五脏六腑。

他亲手造成的那场悲剧,那个迟来了百年的忏悔,那句跨越了时空的叮嘱,还有眼前少年满眼的担忧与后怕,交织在一起,像一把把淬了冰的刀子,狠狠扎进他的心脏。

沈清许再也绷不住了。

他猛地坐起身,不顾身体因为神识离体太久带来的眩晕与无力,伸出手,一把将跪在面前的凌烬,死死地抱进了怀里。

手臂收得极紧,像是要把少年揉进自己的骨血里,生怕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消失,就会变成千年之后,那座冰冷的孤坟。

“师尊?”

凌烬被他抱得一愣,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师尊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地落在了他的颈窝,烫得他浑身一麻。

师尊哭了。

那个永远云淡风轻、哪怕天塌下来都能摆烂躺平的师尊,那个从来不会掉眼泪、只会笑着揉他头发的师尊,此刻正抱着他,崩溃地大哭。

凌烬瞬间慌了神,手足无措地僵在原地,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不知道师尊的神识去了哪里,不知道师尊看到了什么,不知道师尊为什么会哭成这样。

他只知道,从师尊为了护他,被时空乱流卷走神识的那一刻起,他的天就塌了。

他抱着师尊失去意识的身体,疯了似的催动魔气,想要挡住裂隙里喷涌的时空乱流,想要把师尊的神识拉回来,可他什么都做不到。

他只能跪在师尊身边,一遍遍地喊着师尊,用自己的魔气护住师尊的身体,生怕一丝一毫的伤害,惊扰了师尊离体的神识。

玄渊想把他们带回青云山,他不肯。

他怕一动师尊的身体,师尊的神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他就守在这魔气肆虐的裂隙边,守着师尊的身体,守了整整三天三夜。

不吃不喝,不眠不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师尊的脸,一遍遍喊着师尊的名字,求他醒过来。

他甚至想,若是师尊再也醒不过来,他就陪着师尊,一起坠入这时空裂隙里,去哪里都好,只要能陪着师尊。

现在师尊终于醒了,却抱着他,哭得这样崩溃,这样绝望。

凌烬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了,疼得他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手,轻轻回抱住沈清许,动作轻得像在触碰什么稀世珍宝,一下下地拍着他的后背,像沈清许以前安抚受了委屈的他一样,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带着浓浓的鼻音,轻声安抚着。

“师尊,别哭,别哭了。”

“我在呢,我好好的,就在这里。”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是不是神识离体太久,身体难受了?您跟我说,好不好?”

“师尊,别怕,阿烬在呢,永远都在。”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无比坚定的笃定,一遍遍地在沈清许的耳边重复着。

他不知道师尊经历了什么,可他知道,师尊现在很害怕,很无助。

他能做的,只有紧紧地抱着他,告诉他,自己在这里,永远都不会走。

沈清许抱着他,听着他温柔的安抚,感受着他温热的身体,平稳的心跳,哭得更凶了。

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怎么都止不住,浸湿了凌烬的肩头。

他想起了千年之后,那个抱着碎茶杯,坐在废墟前,一遍遍喊着“阿烬,师尊错了”的自己。

想起了凌烬临死前,那句带着无尽委屈的“师尊,你终究还是不信我”。

想起了自己亲手把剑刺进少年心口时,那瞬间的、毁天灭地的绝望。

他之前都做了些什么啊。

他口口声声说信凌烬,说要护着他,可却一次次地推开他,一次次地把他一个人丢下。

他把他锁在无妄谷,让他一个人面对那些喊打喊杀的修士;他为了所谓的改命,一次次地割裂两人之间的羁绊,把他往孤立无援的境地里推;他甚至为了所谓的三界苍生,在未来,亲手终结了他的性命。

他以为自己是在护着他,可实际上,他才是那个把他推向深渊的罪魁祸首。

“对不起……”

沈清许的声音哽咽着,破碎的话语从喉咙里溢出来,一遍遍地对着怀里的少年道歉,“阿烬,对不起……是师尊错了……对不起……”

对不起,我一次次地推开你。

对不起,我差点让你一个人,走到了最后。

对不起,我差点就弄丢了你。

凌烬听到他的道歉,心里更慌了,也更疼了。

他连忙收紧手臂,把沈清许抱得更紧了些,抬手,小心翼翼地擦掉他脸上的眼泪,红着眼眶,声音软软的,却无比认真:“师尊没有错,师尊从来都没有错。”

“不管师尊做了什么,不管师尊要去哪里,不管师尊是要推开我,还是要留下我,我都不怪师尊。”

“只要师尊好好的,只要师尊能醒过来,什么都不重要。”

他从来都不会怪师尊。

师尊是他黑暗人生里,唯一的光,是他的全世界。

哪怕师尊把他丢在无妄谷,哪怕师尊一次次地推开他,他也从来没有过一丝一毫的怨言。他只会怪自己不够好,怪自己不能让师尊安心,怪自己给师尊添了麻烦。

沈清许听着他的话,心里更疼了。

就是这样。

就是这样一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孩子,未来却被他逼到了绝境,被逼成了人人喊打的灭世魔头,最终死在了他的剑下。

他怎么能,怎么舍得?

沈清许抱着他,哭了很久很久,从崩溃的大哭,到压抑的哽咽,直到嗓子哭得沙哑,眼泪都流干了,才渐渐平复了下来。

可他依旧不肯松开抱着凌烬的手臂,依旧把少年牢牢地护在怀里,仿佛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不见。

“仙尊!您醒了?!”

一道带着惊喜与急切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玄渊提着剑,刚斩杀了一头从裂隙里冲出来的异化妖兽,一转头,就看到沈清许坐起身,抱着凌烬,瞬间红了眼,快步冲了过来,躬身行礼,声音都在发颤,“太好了!您终于醒了!您要是再不醒,弟子……弟子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这三天三夜,他一边要守着裂隙,挡住不断冲出来的异化妖兽和魔气,一边要担心沈清许的状况,还要防着闻讯赶来的、想对凌烬动手的正道修士,早已心力交瘁。

现在沈清许终于醒了,他悬了三天的心,终于落了地。

沈清许抬起头,看向玄渊,眼底还带着未散的红血丝,声音沙哑得厉害:“我昏迷了多久?”

“整整三天三夜了,仙尊。”玄渊连忙回道,“您的神识被时空乱流卷走之后,就一直昏迷不醒,凌烬师侄寸步不离地守着您,三天三夜没合眼了。”

沈清许低头,看向怀里的少年。

果然,少年眼底的青黑重得吓人,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连抱着他的手臂,都在微微发颤,显然是已经到了极限。

可他却依旧强撑着,安安静静地陪着他,半句苦都没说。

沈清许的心,又软又疼,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声音放得极柔:“傻孩子,怎么不找个地方歇一会儿?”

“我要守着师尊。”凌烬靠在他的怀里,小声地回道,“我怕我一闭眼,师尊就不见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扎在了沈清许的心上。

他想起了千年之后,未来的自己说的那句话。

别让他,一个人走到最后。

他再也不会了。

沈清许深吸了一口气,收紧了抱着凌烬的手臂,抬眼看向那道依旧在喷涌魔气的裂隙,眼底的迷茫与脆弱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他抬手,催动体内的救世主本源。

金色的圣光瞬间从他体内爆发出来,璀璨而温暖,瞬间笼罩了整个裂隙。之前连玄渊都束手无策的魔气,在接触到圣光的瞬间,如同冰雪遇骄阳,瞬间消融殆尽。

他抬手,打出数十道复杂的法诀,金色的符文在空中凝聚,层层叠叠地落在了裂隙之上。

不过片刻,那道崩裂了数日、连上古禁制都封不住的魔气裂隙,就被牢牢地封死,连一丝魔气都再也泄露不出来。

玄渊站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他从来没见过仙尊主动催动救世主本源,用得这样顺畅,这样毫不犹豫。

之前的仙尊,总是能避就避,能躲就躲,恨不得把自己救世主的身份,彻底藏起来。可现在的仙尊,眼底没有半分不情愿,只有前所未有的坚定与担当。

封好了裂隙,沈清许低头,看向怀里的凌烬,声音温柔却无比坚定:“阿烬,我们回家。”

“好。”凌烬立刻用力点头,把脸埋在他的怀里,乖乖地应着,“我们回家。”

只要和师尊在一起,哪里都是家。

回去的路上,沈清许一直紧紧地牵着凌烬的手,不肯松开半分。

御剑飞行的时候,他把少年牢牢地护在怀里,用自己的披风裹住他,挡住呼啸的寒风,像护着什么稀世珍宝一样,不肯让他受半分风吹雨打。

凌烬安安静静地靠在他的怀里,听着他平稳的心跳,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悬了三天三夜的心,终于彻底落了地。

他不知道师尊的神识去了哪里,看到了什么,为什么会突然崩溃大哭,又为什么会突然变得这样,寸步不离地护着他。

可他不在乎。

只要师尊好好的,只要师尊愿意抱着他,牵着他,不推开他,就够了。

回到青云山闲云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沈清许先逼着凌烬去处理了身上的伤口,又看着他喝了安神汤,睡下了,才松了口气。

他坐在凌烬的床边,看着少年熟睡的脸,看了整整一夜。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少年的脸上,柔和了他的轮廓。他睡得很安稳,眉头却依旧微微蹙着,手紧紧地抓着他的衣角,不肯松开,哪怕睡着了,也怕他会突然离开。

沈清许看着他,指尖轻轻拂过他蹙起的眉头,心里默念着那句跨越了千年的叮嘱。

别让他,一个人走到最后。

他记住了。

这辈子,他都不会再放开这只手。

不会再让他一个人,面对这世间的风雨,面对全天下的恶意。

不会再让他,孤苦无依地,一个人走到黑暗的尽头。

窗外的天,渐渐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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