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炮仗小姐

记忆被拉回那个夜晚。

地点是工藤宅的玄关, 时间已近深夜。空气凝滞得如同绷紧的弦,弥漫着浓重的硝烟与敌意。

安室透——或者说,以波本身份潜入调查的降谷零——与卸去冲矢昴伪装、以真面目示人的赤井秀一, 在昏暗的光线下持枪对峙。枪口互指,两人的眼神都锐利如刀,积蓄多年的复杂仇怨与警惕在空气中激烈碰撞,仿佛下一秒就会引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客厅的灯“啪”一声被打开,骤然亮起的灯光刺破了黑暗与紧绷。工藤优作和有希子夫妇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门口, 脸上还带着热情友善的笑容,仿佛没看见此刻玄关中剑拔弩张的景象。

“两位优秀的年轻人,把枪口对准客人可不是我们工藤家的待客之道。”工藤优作推了推眼镜, 语气温和。

“就是嘛~”有希子眨眨眼,笑容明媚,仿佛眼前不是生死对峙, 而是一场排练失误的戏剧,“这么晚了, 火气不要那么大嘛, 不如一起坐下来喝杯红茶, 好好聊聊? ”

提议荒谬至极。两个各自背负着沉重秘密、立场微妙敌对的男人, 在这样一个场合, 被邀请“喝杯茶聊聊”?

安室透紧抿着唇, 枪口没有丝毫偏移, 大脑飞速计算着各种可能和风险。赤井秀一墨绿色的眼眸深处同样晦暗不明,但举枪的姿态却有了一丝细微的松动。

空气陷入一种诡异的僵持。

就在安室透权衡着是继续保持这危险的平衡, 还是该寻找脱身之策的瞬间——

他口袋里的手机, 突兀地震动起来, 紧接着,特殊铃声在死寂的客厅里清晰地响起。

安室透身体一僵了,这个铃声……是莉乃的专属铃声。

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的,他持枪的手依旧稳定地指向赤井秀一,但另一只手已经迅速摸向口袋,掏出了手机。屏幕亮起,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显眼。

来电显示并非冷冰冰的姓名,而是他私下设置、绝不会被外人看到的昵称。

【小炮仗】

头像也是区别于系统头像特意更换过的图片。那是莉乃某次在窗边发呆时被他偷拍下的侧脸,午后阳光为她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睫毛纤长,神情宁静,构图和光影都无声诉说着拍摄者小心翼翼珍藏的心意。

安室透眼中闪过一瞬的犹豫——在这个时间,这个场合,接这个电话,无疑是极不专业、也不合时宜的。

但他几乎没有停顿。

拇指划过屏幕,他将手机举到耳边,持t枪的手臂依然笔直,但整个人的气场却在接通的刹那发生了极其微妙的变化。

紧绷的下颌线条似乎柔和了几分,尽管声音依旧压得很低,试图维持平稳,但那刻意放轻的语调,和语气中不自觉流淌出的、与此刻情境格格不入的专注与柔和,却瞒不过近在咫尺的观察者。

“喂?”他侧过身,稍稍避开正面,声音低沉,“这么晚了,还没睡?”

电话那头传来莉乃有些含糊、带着困意的声音,问他明天有没有空,她想下厨给亚当做饭,问他要不要来。

安室透没有迟疑,立刻应道:“好,我过去。”紧接着,他像是想到了什么,语气里带上了叮嘱,“别熬太晚,现在就去睡。明天我会早点过去帮你准备,不许自己动那些危险的刀具,记住了吗?”

细致,周全,大包大揽的关切,与他此刻持枪对准FBI王牌的危险姿态,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全然沉浸在这短暂的通话中,甚至没注意到,对面原本同样警惕的赤井秀一,墨绿色的眼眸微微动了一下,视线若有所思地在他脸上和那只亮着的手机屏幕上停留了一瞬。

那屏幕上“小炮仗”的昵称和柔和的侧脸照,在赤井秀一锐利的目光下无所遁形。

而站在一旁的工藤夫妇,也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有希子甚至轻轻掩嘴,眼底流露出饶有兴味的笑意。

“……嗯,晚安。”安室透低声道别,挂断了电话。脸上的柔和在电话挂断的瞬间如潮水般退去,重新覆上属于公安警察的冰冷面具。

他重新抬眸,目光锐利地射向赤井秀一,持枪的手依旧稳定。

然而,赤井秀一却没有立刻回应他的敌意。男人微微歪了歪头,枪口虽然未放下,但那股针锋相对的杀气似乎消散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带着玩味的探究。

“没想到,”赤井秀一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明显的调侃,“一向以工作为重的公安王牌,私下里也会挤出时间,这么细致地关心女友?”他刻意加重了“女友”二字,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安室透刚刚放回口袋的手机。

安室透的眼神瞬间冷冽如刀,警告的意味毫不掩饰:“赤井秀一,管好你自己,我的事轮不到你来过问。”他急于划清界限,将莉乃的存在定义为他需要严防死守的禁区,“那是我的任务目标,与你无关。”

他必须这么说。无论出于对莉乃和亚当安全的保护,还是对自身弱点的掩盖,都绝不能将赤井秀一的注意力引向他们。

“任务目标?”赤井秀一重复了一遍,语调拉长,墨绿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了然,以及更深邃的兴味。

他了然地点点头,语气却更加耐人寻味:“哦……原来如此。给‘任务目标’备注’小炮仗’,在她看不见的时候,讲电话还会露出那样的表情……”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安室透骤然变得更加难看的脸色,仿佛欣赏够了,才慢悠悠地补充:“那位‘炮仗小姐’要是能看到你刚才讲电话时的表情,恐怕就算你亲口告诉她,你接近她只是为了任务……她也不会相信吧?”

客厅里的气氛再次变得微妙而紧绷。

工藤优作适时地轻咳一声,再次举了举手中的茶壶,笑容温和依旧:“茶要凉了,两位,不如我们先放下‘私人恩怨’,享受一下难得的夜晚?”

……

安室透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他知道,从那个“红茶会”之夜起,赤井秀一就记住了莉乃这个“弱点”。而现在,这个“弱点”旁边,又多了一个黑川零,让局面变得更加复杂棘手。

他必须要加快速度了。

白色跑车无声地加速,彻底融入东京永不眠息的夜色深处。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大阪。

古朴的和式庭院内,夜色安宁,只有檐下风铃偶尔发出清脆的轻响。纸门拉开一半,透出温暖的灯光。

书房里,莉乃的外公——寺原宗一郎,端坐在矮几后,并未看书,而是隔着一段距离,静静打量着对面沙发上的小小身影。

亚当正捧着一本图画书,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坐姿端正,小脸上一片专注,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或动作,只有偶尔翻页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这孩子来了几天,一直是这副样子。不哭不闹,不多话,问什么答什么,礼貌周全,却也不见孩童应有的好奇与活泼,安静得近乎沉寂。

寺原宗一郎看了许久,才微微侧首,对侍立在门边的保姆佐和子轻轻招了招手。

佐和子无声地走近,微微俯身,恭敬地等候吩咐。

“这孩子……”老人声音压得很低,目光仍落在亚当身上,带着几分探究,“来的这几天,都这样?”

佐和子也压低声音,轻声回道:“是的,老爷。一直都很安静,平时不怎么说话,也不像别的孩子那样跑跳玩闹,有什么需要才会轻轻说一声。最开始我还担心这孩子是不是不舒服,观察了这几天,看来只是性格偏内向些。”

寺原宗一郎沉默了片刻,指尖轻轻叩了叩矮几,陷入沉思。

“这几天,莉乃有给他打过电话吗?”他又问。

“没有。”佐和子轻轻摇头,“莉乃小姐没有打过电话,也没有其他人联系这孩子,一直都很安静。”

老人点了点头,示意佐和子可以退下了。佐和子微微行礼,轻手轻脚地退出门外,将纸门轻轻拉上,把一室静谧留给这一老一小。

寺原宗一郎的目光重新落回亚当身上。孩子似乎对书上的内容格外感兴趣,小手指轻轻点着画面上的图案,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像是在小声默念什么,神情认真又专注。

他放下手中的茶杯,缓缓起身,脚步轻缓地走到亚当对面的沙发坐下。沙发柔软,受压时发出细微的声响,打破了室内的寂静。

亚当察觉到有人靠近,立刻放下书,抬起头,小身板下意识地挺直了些,葡萄似的眼睛望过来,眼底藏着孩童的清澈,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那是陌生环境里,孩子本能的自我保护。

寺原宗一郎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温和的目光静静打量着他,没有探究,没有审视,只有纯粹的打量。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慈和。

“几岁了?”

亚当眨了眨眼,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简单的问题,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他伸出三根胖乎乎的手指,又用另一只手轻轻将其中一根弯下去,认真地说:“两岁半。”

寺原宗一郎眼中漾起笑意,眉梢微微弯起,语气愈发温和:“平时喜欢吃什么?”

“妈妈……”亚当脱口而出,又像是察觉到什么,立刻抿了抿唇纠正,小声补充,“蛋包饭、柠檬派,还有布丁。”

“你只喜欢看书吗?”寺原宗一郎没有追问他的口误,依旧耐心地问,“有没有别的爱好?比如搭积木、画画,或者出去跑着玩?”

亚当歪着小脑袋想了想,似乎在判断哪些可以安心分享。片刻后,他才小声说:“喜欢看书,也喜欢看电视。”他没有提其他玩具或游戏,回答得谨慎又克制,像个小大人般守着自己的小秘密。

寺原宗一郎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也没有强迫。他忽然轻轻咳嗽起来,略显苍老的手掩住嘴,肩膀微微耸动,气息也有些不稳。

亚当一直安静地看着他,没有出声打扰,等他咳嗽稍缓,才小声开口,语气里满是纯然的关切:“您不舒服吗?”

那双眼睛里没有害怕,没有讨好,也没有过分的热情,只有最自然、最纯粹的关心,干净得像未经污染的泉水。

寺原宗一郎停下咳嗽,看着孩子清澈的眼眸,脸上缓缓绽开一个真正温和的笑容——那不是长辈对晚辈的客套,而是发自内心的柔软。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亚当柔软的发顶,掌心温暖干燥,动作温柔又轻柔。

“好孩子。”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你父母……把你教育得很好。”

他没有问“你父母是谁”“他们在哪里”“遇到了什么麻烦”,甚至没有对亚当之前那句“妈妈”的口误表现出半分探究。他只是肯定了孩子的教养,将这份乖巧懂事,归功于父母的良好教育。

亚当仰着小脸,感受着头顶温暖的掌心,又听到这句温柔的肯定,一直紧绷的、准备应对“审问”的小小神经,似乎终于放松了一点点。

他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我爸爸妈妈都很好的。”

语气里没有炫耀,只有一种纯粹的、对父母的笃定与维护,少了之前的戒备,多了几分孩童的真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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