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公安警察擅闯民宅!

安室透足足盯着屏幕上的“出国”二字, 反应了有半分钟。

出国?寺原莉乃?为什么?

他大脑第一瞬间几乎是空白的,随即才猛地抓住关键信息——对了,她高三, 还有一个月高考。

高考结束后……出国留学?或者只是毕业旅行?

他靠进椅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试图冷静地分析这条信息背后的含义。如果只是普通的出游计划,她没必要特意用这种语气告诉他,更不会称之为“要紧事”。

但现在情况特殊:亚当还在大阪,她本人也因“Aex程序”事件被动地处于组织观察边缘。她选择在这个时间点告知“可能出国”, 更像是一种预警,或者……是在询问他关于后续安排——尤其是关于亚当的部分——的意见。

逻辑渐渐清晰,但一股难以言喻的紧绷感却顺着脊椎爬升。出国, 意味着距离,意味着更不可控的风险,也意味着……她可能会从他的视线范围内消失。

他低下头, 目光重新落回那条消息上,指尖悬在拨号键上方, 几乎就要按下去。然而, 余光瞥见屏幕上方的时间——已经超过午夜十二点。

动作顿住。

这个时间……她大概已经睡了。就算没睡, 这个点打电话过去, 再加上自己已经晾了她两个多小时没回消息……

安室透几乎能想象出她被吵醒时, 得知他深夜来电仅仅是因为终于看到了那条短信后, 脸上会露出怎样的表情——大概是混合着困倦、不耐烦, 以及对他这份“滞后反应”的毫不掩饰的讥诮。

更重要的是,他了解她。带着明显的起床气, 或者在这种本就容易情绪化的深夜时分, 去谈“出国”这种既重要又敏感的话题, 绝非明智之举。需要一个她足够清醒、相对心平气和的场合,那样,他的话才可能被听进去,而不是直接被情绪反弹回来。

算了。

他收回手指,将手机锁屏,扔在了副驾驶座上。

现在打过去,除了给她添堵、给自己本就岌岌可危的印象分雪上加霜之外,对解决问题毫无助益。具体什么情况,还是等明天……找个她状态合适的时间,见面再谈吧。

-

时间在等待中被无声地拉长。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被点亮,那个熟悉的聊天界面始终停留在她发出的两条消息上,没有任何新气泡弹出。

最初因等待而产生的不满渐渐被不安取代。距离她发出第二条短信,已经过去两个小时了。

莉乃清楚安室透的职业习惯,手机几乎从不离身,且对信息异常敏锐。以往,无论多晚,她的消息他几乎都能做到及时回应。像这样长时间的不回复,除了上次他身陷组织、生死不明的那次,几乎没有先例。

难道……又出事了?

是组织对那个铁盒的烟雾弹起了疑心,再次对他下手?还是他在执行别的危险任务时受了伤?他最近确实行踪成谜,异常忙碌……

各种糟糕的可能性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翻腾。莉乃皱了皱眉,她不喜欢这种悬而未决、往最坏处猜想的感觉。

她立刻翻找出风见裕也的号码,直接拨了过去。虽然焦急,但也谨慎地换了一张电话卡。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喂?哪位?”

“风见先生,是我,寺原莉乃。”莉乃语速比平时快,没多寒暄,“安室透现在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我联系不上他。”

“寺原小姐?”风见显然吃了一惊,语气立刻缓和了不少,“您别急,安室先生他应该没事。我大概十分钟前还跟他通过电话,确认一些工作安排,他听起来一切正常。”

听到“一切正常”,莉乃悬着的心稍微落回一点,但疑虑未消:“那他为什么一直不回我消息?已经两个多小时了,我还以为他出了什么事……”

“这个……”风见的语气明显顿了一下,变得有些含糊,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

十分钟前才通过电话……这意味着降谷先生刚刚有空,手机就在手边。可他却没有回复寺原小姐的消息。作为知晓这两人关系的知情人士,风见瞬间意识到自己可能说漏了——他无意中透露了“降谷先生有空却没回您消息”这个信息。

他下意识想帮上司找补,可一时又编不出完美的理由,只能含糊道:“安室先生今晚确实有非常重要的安排,刚刚才空下来。可能……暂时还没顾上查看私人信息?您再等等看,也许他处理完手头最后的收尾,就会联系您了。”

他的话听起来有些底气不足,甚至带着点欲盖弥彰的味道。那句“还没顾上查看私人信息”,在“十分钟前才通过工作电话”的事实面前,显得格外苍白。

莉乃握着手机,沉默了。

风见的语气和那份尴尬的停顿,已经说明了一切。安室透有空,手机能用, 99%的概率看到了她的信息,只是选择暂时搁置,优先处理他认为更紧要的事务。

“我明白了。”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比刚才更平静,“谢谢你,风见先生,打扰了。”

“没、没事,您别客气……”风见还想说点什么缓和气氛,但莉乃已经挂断了电话。

听筒里传来忙音,风见握着手机,心里有点七上八下。自己是不是……给降谷先生帮了倒忙?

而公寓这边,莉乃将手机轻轻放在茶几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原来不是没看到,不是没时间,也不是遇到了危险。

只是单纯地,已读,未回。

这个结论让先前翻涌的担忧迅速冷却、沉淀。她不是不明事理的人,理解他工作的特殊性和可能的紧迫性。但理解归理解,那种被排在诸多待办事项末尾、甚至可能被暂时遗忘的感觉,依然清晰而明确。

那就算了。

出国的事,亚当的事,她会按照自己的步调来处理。至于他将来有什么意见,别说她没有事先跟他商量过。

她关上窗户,转身走向卧室,决定先好好睡一觉。

走进浴室,打开花洒。温热的水流冲刷下来,带走了些许疲惫和心头那点说不清的滞闷感。水声淅淅沥沥,暂时隔绝了外界的安静。

洗去一身黏腻,心情似乎也平复了一些。她关掉水龙头,用一条干毛巾裹住湿漉漉的头发,浴室里氤氲的水汽还未完全散去。

就在她拉开浴室门,准备走回卧室的瞬间——

“咚。”

一声闷响,从楼下客厅的方向隐约传来。声音不算特别大,隔着楼层和卧室门,显得有些模糊,但在万籁俱寂的深夜,却足够清晰。

像是……有什么不太重的东西不小心被碰倒了?或者椅子腿刮擦了一下地板?

莉乃的动作瞬间顿住,心脏漏跳了一拍。

她第一反应是听错了,或者是公寓楼里其他住户的动静。但这栋公寓隔音很好,楼上楼下的寻常生活噪音很少能传进来,尤其是这种突兀的、孤零零的声响。

一股寒意悄无声息地从脚底窜起。她裹紧了浴袍带子,赤足踩上冰凉的瓷砖,放轻呼吸,悄无声息地挪到卧室门边,将耳朵紧紧贴上门板。

楼下一片寂静。

没有后续声响,没有脚步声,甚至连空气流动的声音都消失了。

但……就是这份安静,在刚才那声响动之后,反而显得有些不自然。仿佛那声响的制造者,也在同时屏住了呼吸,隐入了黑暗。

难道……真的有贼?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莉乃的后颈就泛起一层细密的冷汗。她住的虽然是高级公寓,安保系统号称万无一失,可新闻里也报道过类似的盗窃案,那些毛贼总有办法避开监控,趁着夜深人静摸进住户家里。

如果真的有人闯了进来……

她不敢再往下想,迅速反锁了房门。背靠着门板,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

她快步退回床边,拿起手机,指尖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凉,但还是迅速拨通了报警电话。压低声音,用最简短的语句报出了地址和“疑似入室盗窃”。

挂断电话,心脏在寂静中狂跳。她强迫自己冷静,警察赶来需要时间,她现在必须想办法保护自己。

目光在卧室里快速搜寻。没有刀,没有其他像样的武器……最后,她的视线落在了墙角立着的一根旧棒球棍上。那是她高中时参加社团活动留下的,几乎没怎么用过。 t

她冲过去抓起球棍,沉甸甸的手感给了她一丝微弱的安全感。她握着球棍再次挪到门后,耳朵紧贴在冰凉的门板上,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起初是一片死寂。

但很快,她便听到了一阵脚步声,一下,又一下……缓慢而稳定地向上移动。

有人在极其小心地上楼。

恐惧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莉乃,手心沁出的冷汗让球棍的握柄变得滑腻,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卧室门的锁芯是普通款式,如果是成年男性强行破门,恐怕支撑不了多久。

但也不是一点办法都没有的。她快速冷静下来,目光扫过手中的球棍,又落在卧室门的缝隙上,计划在脑海中飞速成型。

如果他破门而入,就在他踏入房间、视线未适应的瞬间,全力朝他头部抢过去!不管中不中,立刻扔掉棍子,趁机从他身侧冲出去!跑到楼道触发消防警报,巨大声响一定能惊醒邻居……

那细微的移动声似乎停了。

就停在了她卧室门外不远的走廊上。

死寂。莉乃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

几秒后,移动声再次响起,更加靠近——径直朝着卧室门而来!最后一下几乎微不可闻的落脚声后,一切沉寂。

近在咫尺。

时间被拉长。然后,她听到了门把手被轻轻压下的声音。

门没有开。

外面的人似乎停顿了一下。

莉乃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握着球棍的手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就在她以为对方放弃了的时候——

“咔…嗒…窸…窣…”

一阵极其细微、却异常流畅熟练的金属工具探入、拨动锁芯的声音传来。

他在撬锁!而且手法专业!

几乎只是几秒钟的功夫,锁芯内部便传来一声决定性的“咔哒”弹开声。

锁开了。

门把手再次被压下,卧室门被缓缓推开一条缝隙。走廊昏暗的夜灯余光,勾勒出一个高大人影的轮廓。

就是现在!

所有的恐惧化为孤注一掷的力量。莉乃咬紧牙关,用尽全力,将球棍朝着那刚踏入房门的黑影头部狠狠挥去!

破空声响起!

然而,预想中击中的闷响并未传来。黑影的反应快得超乎想象,仿佛早就预料到她的攻击,仅仅是一个轻巧的侧身,球棍便擦着他的肩膀掠了过去,重重砸在门框上,震得莉乃虎口发麻。

下一秒,一只强而有力、带着薄茧的手如同铁钳般精准地抓住了她挥棍的手腕,用力一拧一卸!

“啊!”莉乃痛呼一声,五指不由自主地松开,球棍“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攻击被轻易化解,巨大的恐惧和求生欲让她爆发出最后的力量,不管不顾地拧身,抬起膝盖就朝着对方的下三路猛撞过去!

她的膝盖在即将触及目标的前一刻,被另一只手稳稳地格挡开。随即,她整个人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扭转、压制,后背重重地抵在了冰冷的墙壁上,双手被反剪在身后,动弹不得。

浴袍在挣扎中有些松散,湿漉漉的头发凌乱地贴在脸颊和脖颈,她急促地喘息着,惊魂未定,又因这完全压制性的力量而感到一阵绝望。

然后,那个熟悉到骨子里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和沙哑,在她头顶上方响起。

“莉乃!是我。”

是安室透。

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和肌肉,在辨认出声音的瞬间,并没有立刻松懈,反而因为巨大的荒谬感和后续涌上的怒意而变得更加僵硬。

莉乃没有回头,被反剪在背后的手挣了一下,没挣开,声音因为刚才的惊吓和用力而有些发抖,却硬是挤出一句:“……放开!”

安室透依言松开了手,向后退开一步。

莉乃立刻挣脱,背对着他快速整理了一下因挣扎而彻底松散的浴袍,紧紧系好带子。刚才包在头上的毛巾也在扭打中掉落,半湿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发梢还在滴水。她转过身,冷眼看着站在身前的安室透。

安室透就站在那里,任她打量。他脸上惯常的从容此刻有点挂不住,透着一丝明显的尴尬。

显然,这个“潜入”的时间点完全偏离了计划——他本以为她早已入睡,却没想到撞上她洗澡的时候。昏黄的灯光下,她浴袍包裹下的身躯曲线若隐若现,湿发贴在颈侧,脸颊因为刚才的剧烈运动和怒气而泛着红晕,眼神却异常凌厉。

他清了清嗓子,刚想开口解释这个糟糕的误会。

莉乃毫无预兆地动了!她抬起腿,用尽全身力气,朝着他的小腿胫骨狠狠踢去!

安室透在她肩膀微动的瞬间就已经预判到了她的攻击。他完全可以轻易避开或格挡。但看着她那双几乎要喷火的眸子,他硬生生止住了身体本能的防御反应,站在原地,结结实实挨了这一下。

“唔!”

小腿骨传来一阵尖锐的痛感,比他预想的要重得多。她真是半点没留情,用了全力。安室透闷哼一声,眉心紧紧蹙了起来。

“对不起,我——”他忍着痛,试图道歉。

“你闭嘴!”莉乃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怒斥声劈头盖脸砸下来,“安室透你是不是有病啊?!大半夜的!跑来撬我的房门?!卧室门都反锁了你都不放过!你是变态吗?!神经病!堂堂公安警察就干这种偷鸡摸狗的勾当?!你这是私闯民宅你知不知道!我可以告你……”

她气得胸膛起伏,湿漉漉的发梢随着激动的动作甩动,水珠溅到他的手臂上。

“对不起,”安室透等她稍稍停顿,立刻抓住间隙,语气诚恳地解释,“是我的错。我没想到会吓到你,我以为你早就休息了,怕敲门声吵醒你,所以才……”

“以为我睡了?!”莉乃的声音陡然拔高,怒极反笑,“以为我睡了,不想吵醒我?那你撬门进来是想干什么?!偷看我睡觉吗?!安室透,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变态?!”

“不是!我绝对没有那个意思!”安室透立刻否认,被她的话刺得脸上尴尬更甚,他努力维持着冷静,试图将话题拉回正轨,“我看到了你的信息,你说有要紧事,要出国。我不知道具体情况,又怕自己联系德太晚了错过了时机,所以才想来见你,当面确认情况。我本来打算,如果你睡了,就在客厅等到天亮再说。没想到……”

他看了一眼地上那根球棍,又看了看她杀气腾腾的脸,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莉乃瞪着他,胸口剧烈起伏,一时间竟不知是该继续骂他神经病,还是该先处理“他看到了出国信息”这件事。愤怒、后怕、尴尬,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他居然真的因为那条信息而深夜赶来”的复杂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她的大脑有点混乱。

卧室里陷入短暂的僵持,只剩下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以及她发梢滴水落在地板上的轻微滴答声。

莉乃看着他脸上那副混合着歉意、尴尬和一丝莫名“无辜”的表情,心头那股火气像被戳了个洞,虽然还在冒烟,却没那么猛烈了。她狠狠瞪了他一眼,扭过头不再看他,径直朝卧室里侧走去,赤足踩在地板上留下浅浅的水痕。

安室透摸了摸鼻子,自知理亏,讪讪地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莉乃走到床边,直接坐了下来,浴袍下摆散开。她没看他,只是抬起下巴,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梳妆台前那个矮矮的圆形绒面化妆凳。

安室透立刻领会——这是愿意谈,但姿态要摆正的意思。他依言走过去,在那张对于他身高腿长来说略显局促的凳子上坐下,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背脊挺直,像个等待训话的学生,只是那双紫灰色的眼眸,依然专注地落在她脸上。

“所以,”莉乃先开了口,声音比刚才平静了些,但依旧没什么温度,“你看到我的信息了?”

“看到了。”安室透立刻回答,随即又补充道,语气诚恳,“抱歉,我今晚确实有非常重要的工作安排,讨论到很晚,手机调了静音,没能第一时间看到你的信息,不是故意不回复你。”他顿了顿,像是想一股脑把最近的“失联”都解释清楚,“最近……事情也很多,组织那边,公安这边,都需要处理,所以一直没腾出合适的时间联系你。”

他小心地选择着措辞,观察着她的反应。

莉乃听完,抬眼看他,眼神里带着点审视:“所以,你是因为……刚才接到了风见警官的通风报信,怕我生气,才赶紧过来的?”

“风见?”安室透愣了一下,脸上浮现出真实的困惑,“关风见什么事?”

莉乃一怔,意识到自己猜错了。她刚才在极度愤怒和混乱中,下意识以为是他从风见那里得知自己查岗后,才匆忙赶来灭火。现在看他这反应,显然不是。

她不自然地抿了抿嘴唇,移开视线,没接话。

安室透t何等敏锐,立刻从她细微的表情变化和突然的沉默中捕捉到了关键信息。他微微睁大眼睛,随即,一抹了然混合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柔软情绪,缓缓浮现在他眼底。

“你……”他放轻了声音,带着试探和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一直没收到我的回复,担心我出事了,所以……联系了风见确认我的安全?”

被直接点破,莉乃脸上有些挂不住,耳根微微发热。她咬了咬牙,带着点恼羞成怒的意味恨恨道:“谁让你上次搞那么一出!突然就失联,回来还一身伤!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又……又遇到什么麻烦了!”

她越说声音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嘴里,但那份未说出口的担忧却昭然若揭。

安室透静静地听着,看着她因为别扭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和不肯与他对视却泄露了真实情绪的眼睛,心底某个角落像被羽毛轻轻拂过,泛起一阵细微的、陌生的暖意和歉疚。他脸上的笑意加深了些,虽然依旧带着疲惫,但眼神却异常柔和。

“让你担心了,”他低声说,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和温和,“是我的错,以后……我会尽量注意,不会再有这种让你提心吊胆的情况了。”

莉乃哼了一声,习惯性地想反驳“谁担心你了”,但话到嘴边,看着他那双盛满认真和一丝歉然的紫灰色眼睛,又觉得这样的嘴硬太过苍白和幼稚,最终只是动了动嘴唇,什么也没说。

卧室里的气氛,不知不觉从剑拔弩张的质问与对峙,悄然软化、沉淀。窗外夜色正浓,而房间里,两人之间那根紧绷的弦,似乎暂时松弛了下来。

短暂的沉默后,莉乃重新开口,语气恢复了谈论正事时的清晰:“今天我回了一趟家,我妈妈提出,希望我高考结束后出国留学。”

安室透顿了下:“那你的意见呢?”

莉乃没有立刻回答,她垂下眼帘,看着自己交握在膝上的手,浴袍柔软的布料蹭着皮肤:“我跟她说……需要考虑一下。”她抬起眼,目光笔直地看向他,“所以我想找你商量,如果我这个时候选择出国,对你的任务会不会造成什么影响?毕竟,组织那边……”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清楚。她是组织目前关注的“线索人物”,她的动向可能会干扰安室透的布局。

安室透沉默了片刻。

窗外的夜色似乎更深了,房间里只听得见两人平稳的呼吸声。

他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我也正想跟你说这件事,就在今晚稍早的时候,我已经接到了组织的反馈,他们确认了铁盒里的内容与'Aex程序‘无关。”

莉乃的眉头立刻蹙了起来。这可不是好消息。

“组织给我的指令是——继续维持与你的接触,深入调查。他们仍然认为,线索可能在寺原家。”

“但是——”他顿了顿,紫灰色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深邃难测。

他看着莉乃,一字一句,说得异常清晰:“莉乃,如果你打算出国留学,就按照你自己的想法和规划来,不用顾虑我的任务,我会想办法解决的。”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份量,轻描淡写便承诺了一件极其困难的事。把她的个人选择置于自己的任务之上。

莉乃看着他,一时没有说话。房间里再次陷入安静,只有她湿发未干的水珠,偶尔滴落在地板上的轻微声响。

过了一会儿,安室透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转为一种刻意的平淡,仿佛只是随口一问:“那你……打算怎么安置亚当?”

这个问题,终于切入了莉乃此刻内心最深的纠结,她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我担心的也正是这个。”她低声说,“如果你那边一时半会儿解决不了,我总不能一直把他扔在大阪外公那里,那对他不公平,对外公也是一种拖累。”

安室透的瞳孔微微收缩,一个猜测浮现心头:“你……难道打算带他一起走?”

莉乃没有立刻否认。她沉默了数秒,这短暂的沉默本身,几乎就是一种默认。

安室透的眉头拧紧了:“可是,莉乃,带一个孩子出国,手续、生活、学业……这不像你想象中那么简单。而且,在国外陌生的环境里,你要照顾他,还要应付你自己的学业……”

“我知道。”莉乃打断了他,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显然是经过了深思熟虑,“这些我都仔细想过了,亚当如果要留在这个时空长期生活下去,就必须解决他未来的衣食住行、身份、上学等一系列现实问题。留在日本,对他来说风险太高了。”

她抬起头,迎上安室透不赞同的目光,条理清晰地说出自己的考量:“去国外,对他的成长环境来说或许更好。他的发色和肤色,放在欧美或者澳洲那样的多元化环境里,不会显得那么突兀和引人注目。而且……”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也能最大限度地避开我母亲的视线,我和亚当都能获得更多自由的空间。”

安室透靠在椅背上,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轻点膝盖,显然在飞速权衡莉乃这个提议的利弊与可行性。

虽然现在跟组织的斗争已经到了如火如荼的阶段,公安、 FBI 、 CIA……还有更多外部力量都已经蓄势待发。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他也不能保证行动一定能取得胜利。

从安全角度考虑,让莉乃带亚当出国,或许是眼下能想到的最好方案之一。但这也意味着,孩子将彻底离开他的视线范围,在一个他影响力有限的环境里成长。还有莉乃。

莉乃看着他深思的模样,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些:“我知道……你大概舍不得亚当。”

安室透抬眼看她。

“如果你想他的话,在保证绝对安全、不会暴露他存在的前提下,随时可以来看他。日常的电话、视频联系……只要安排好,也都没有问题。”

她在尝试给予他一些慰藉和承诺,试图在这份充满不确定性的分离计划中,为他保留一份作为父亲的参与感和联系。

安室透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

他没有直接回应她关于“想念”和“联系”的话,而是将问题推向了更远的未来:“那四年之后呢?学业结束,你会带他回来吗?”

出国可以是权宜之计,但归期才决定了这是短暂的分离,还是漫长的、甚至可能是永久性的远行。

莉乃沉默了。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过了好几秒,她才低声说:“我妈妈……让我读完大学就回日本。”

她用的是“让”,而不是“希望”或“建议”,语气里带着一种清晰的、被安排的感觉。

安室透立刻听出了画外音。寺原希子的安排是回来,但莉乃的语气和态度,显然对此并不认同,甚至可能抱有强烈的抵触。他看着她,没有催促,安静地等待她的下文。

莉乃皱了皱鼻子,那是一个带着点孩子气的、烦恼的小动作。她抬起眼,目光有些飘忽,似乎也在为自己的想法感到不确定:“所以……其实我……也没想好。毕竟那是四年以后的事,变数太多了。现在想得再好,四年间也可能发生很多事,改变很多想法,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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