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解药

安室透食言了。

他并没有如他承诺的那样, 在第二天早上如期回来。

莉乃在清晨第一缕微光透入窗帘时就醒了,与其说是睡醒,不如说是一直在浅眠中等待。她竖起耳朵, 仔细聆听客厅的动静——没有熟悉的脚步声,没有压低声音的讲电话声,只有风见裕也偶尔起身活动或倒水的声音,规律而刻板。

早餐依旧是风见准备的,简单、营养、无可挑剔。莉乃沉默地吃完,味同嚼蜡。

“安室先生……什么时候回来?”她终究没忍住, 在风见收拾餐具时,装作不经意地问了一句。

风见裕也动作顿了一下,推了推眼镜, 表情是一贯的严肃平稳:“安室先生的行踪,我不便过问,他只交代我确保您的安全。请您放心, 等他处理好事情,一定会尽快赶回来的。”

又是这种官方而模糊的回答。莉乃不再问了, 问了也没用。

整整一个白天, 她都困在这间宽敞却压抑的公寓里。看书看不进去, 电视懒得打开, 只能望着窗外发呆, 或者强迫自己闭目养神, 感受着体内是否有任何异样。轻微的眩晕感似乎比昨天更明显了一些, 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那“缓释神经抑制剂”开始起效的征兆。

风见尽职尽责地守在外面,除了必要的询问和准备餐食, 几乎不打扰她, 但那种无处不在的被监视感,依然清晰。

夜幕再次降临。

安室透依然没有出现。

莉乃心中的不安和隐隐的怒气,逐渐被一种更深的焦虑取代。时限在迫近,而他音信全无,安室透不是个不守承诺的人,现在这样显然是遇到麻烦了。

晚上九点左右,她再次走出客卧。风见裕也正坐在沙发上,对着笔记本电脑处理文件,眉头微蹙,似乎也有些心事。

“风见先生,”莉乃走过去,声音平静,但多了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决,“我需要你帮我联系安室先生。现在。”

风见裕也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看着她:“寺原小姐,安室先生如果有消息,会主动联系的。他吩咐过,没有紧急情况,不要主动联系他,以免干扰他的行动。”

“行动?”莉乃愣了一下,“什么行动?”

风见裕没料到她会追问这个,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错愕,下意识地反问道:“您不知道吗?我以为安室先生告诉您了……”

“告诉我什么?”莉乃的心跳漏了一拍,一种不祥的预感袭上心头,“是什么时候定好的行动?应该……不是这两天吧?”

她紧紧盯着风见,试图从他脸上看出端倪。安室透昨晚离开时说去处理新井律师的线索和解药的事,难道只是托词?他早有别的计划?

风见裕也被她问得有些措手不及,他显然意识到自己可能说漏了嘴,脸上闪过一丝懊恼和犹豫。但看着莉乃急切而苍白的脸色,想到她和降谷零的关系,他踌躇片刻,最终还是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无奈道:

“行动是一个月前就定好的,非常重要,是对组织开展的一次重要打击行动,并尽可能完整地夺取和保存组织的关键资料及研究数据……计划了很久,时机不能错过。”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安室先生是核心执行者之一,他可能……是怕您担心,或者不想让您卷入更多,才没有告诉您具体细节。”

莉乃懵了一瞬。

所以,安室透的消失,不仅仅是为了处理她这边的烂摊子和解药,更主要的是,他有一个早已计划好、不容有失的重大任务。他甚至可能是在双重压力下奔波——一边是组织的追查和逼迫,另一边是公安的关键行动。而他选择对她隐瞒了后者,用“处理新井律师线索”这样半真半假的理由搪塞了过去。

怕她担心?不想让她卷入更多?

是了,这很像他的风格。将所有危险和压力一肩扛下,只把筛选过的、他认为她“需要知道”或“能够承受”的信息透露给她。在他构筑的安全屋里,她只需要“配合”和“等待”,不需要知道外面的惊涛骇浪究竟有多凶险,也不需要知道他究竟背负着多少重担。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发苦,却奇异地生不出任何情绪来,只有一种深沉的、冰凉的无力感,伴随着身体越来越明显的不适,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脆弱和孤独。

“我明白了。”莉乃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地响起,甚至带着一丝空洞,“谢谢你告诉我,风见先生。”

她没再追问行动的具体内容,也没再要求联系安室透。知道了这些,任何催促和联系,都可能真的成为“干扰”。她只能等,等他自己从那个危险的任务中脱身,等他想办法兑现关于解药的承诺。

可是,她也不知道自己的身体还能等多久,达摩克里斯之剑高悬于头顶,不知何时会落下。

那股轻微的眩晕感再次袭来,比之前更清晰了一些。莉乃按住额头,脚步虚浮地后退了半步。

“寺原小姐!”风见裕也立刻上前一步,扶住她的手臂,语气紧张起来,“您还好吗?头晕又发作了?”

“……有点。”莉乃靠着他手臂的支撑,闭了闭眼,“没事,我回房间休息一下。”

风见裕也看着她苍白的脸和强撑的样子,脸色更加严峻。他扶着她慢慢走回客卧,安顿她躺下。

“我会守在客厅,有任何变化,立刻叫我。”风见的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安室先生……他一定会尽快回来的,请您务必坚持住!”

莉乃没有回应,只是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房门被轻轻关上。黑暗中,莉乃蜷缩起身体,指尖冰凉。

意识在疲惫和不适中逐渐模糊,她昏昏沉沉地睡去。然而,睡眠并不安稳。不知过t了多久,一种异样的感觉开始从身体深处蔓延开来。

起初是细微的灼热,像是血液流动的速度在悄然加快。渐渐地,这灼热感变得清晰而顽固,仿佛有细小的火苗在四肢百骸间游走、舔舐,皮肤下的温度在升高。这不是普通的发烧,而是一种从内部开始的、带着某种异常活性的灼烧感,搅动着她的神经,带来阵阵虚脱和恶心。

莉乃在混沌的梦境边缘挣扎,潜意识里拉响了警报。药……是那个药开始发作了!安室透说过,会有头晕心悸的征兆,可没说会有这种灼烧般的痛苦!

她想醒来,想呼救,想告诉守在客厅的风见裕也。但眼皮沉重得如同被焊死,无论她如何努力,都无法掀开一丝缝隙。身体也像被无形的绳索紧紧捆缚,动弹不得,只有那越来越清晰的灼烧感在肆虐,吞噬着她的力气和意识。无边无际的黑暗如同粘稠的沼泽,将她一点点拖向更深的沉沦。

不行!不能睡过去!如果就这样失去意识,可能就再也醒不过来了!安室透还没回来,解药还没有拿到……

求生的本能爆发出最后的力量。她集中全部残存的意志,试图驱动身体。手指似乎能动弹一点了!她用尽全身力气,将那只可以微微活动的手,朝着床沿外侧,记忆中可能放置物品——比如椅子或小边柜——的方向,猛地一挥!

“咚!”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响起,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似乎是她的手碰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然后有物体被扫落,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发出碎裂的声响。

成功了吗?这声音能传到客厅吗?风见能听到吗?

莉乃不知道,但这已是她竭尽全力所能做到的。最后一丝力气随着那一下挥击而耗尽,强烈的灼烧感和随之而来的虚脱彻底淹没了她,意识如同断线的风筝,迅速飘远,沉入一片彻底无知无觉的黑暗深渊。

……

时间失去了意义。

不知在冰冷与灼热交织的虚无中漂浮了多久,一点微弱的声音开始试图穿透厚重的黑暗屏障,断断续续,如同来自极其遥远的地方。

“……寺原……小姐……”

“……莉乃!”

那声音起初模糊不清,渐渐变得真切,带着强烈的焦急和慌乱。是谁?是风见吗?还是……?

她感到自己的身体被轻轻移动,头被小心地托起。那焦急的呼唤声更近了,几乎就在耳边,带着滚烫的气息:“莉乃!能听见吗?坚持住!”

是安室透吗?他回来了?

莉乃想回应,想告诉他她听见了,但她依然被困在厚重的躯壳里,连掀开眼皮的力气都没有。只有意识在徒劳地挣扎。

然后,她感觉到自己的下颌被一只手稳稳捏住,嘴巴被轻柔地撬开。一个冰凉、微苦、带着奇特清香的小药片被放了进来,紧接着,温凉的清水被小心地喂入口中。那只手调整着她的头部,动作熟练而迅捷,帮助她顺利地完成吞咽。

药片滑入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冰凉触感,仿佛瞬间压下了些许灼烧的痛苦核心,虽然周身的虚脱和不适依然存在。

“好了,吞下去了……”男声低语了一句,语气中的紧绷似乎松懈了一点点,但依旧充满了担忧。他依旧托着她的头,另一只手似乎快速检查了她的颈侧脉搏,手指的触感隔着薄薄的皮手套,有些奇异。

是解药吗?他拿到解药了?

这个念头带来一丝微弱的希望,但身体的极度虚弱和残存的不适让她无法做出任何反应。意识再次开始涣散,沉入更深的黑暗。

……

意识像是穿越了厚重粘稠的迷雾,艰难地一点点上浮。最先恢复的是听觉,隐约的仪器规律滴答声,远处模糊的谈话声。

莉乃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从模糊逐渐聚焦。映入眼帘的是医院病房洁白的天花板,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特有的味道。她微微偏头,看到了坐在床边椅子上,正低头看着手机、眉头微蹙的幸子。

“幸……子……”她试图开口,却发现喉咙干涩灼痛得厉害,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幸子闻声猛地抬起头,看到莉乃睁开的眼睛,脸上立刻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但随即又换上了一点埋怨和后怕:“你终于醒啦!真是的,怎么突然发这么高的烧!就算是高考结束后疯玩也要有个限度嘛……”

她一边说着,一边按下了床头的呼叫铃,然后凑近了些,仔细观察莉乃的脸色:“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你昨天半夜被送来的时候可吓人了,烧到快40度,迷迷糊糊的还说胡话。”

很快,医生和护士走了进来,开始为莉乃做例行检查。量体温、测血压、查看瞳孔……莉乃被动地配合着,大脑还有些混沌,身体虚弱,喉咙干得冒烟。

“体温已经降下来了,现在37度2 ,血压脉搏正常。”医生对幸子说道,“急性高热,可能是病毒感染或突发性炎症,现在情况稳定了。再观察一下,没什么问题明天就可以出院了,回去注意休息和补充水分。”

幸子谢过医生,送他们离开。

回到床边,幸子给莉乃倒了杯温水,小心地扶着她喝了几口。

清凉的水滋润了喉咙,莉乃感觉好受了一些,声音依旧沙哑:“我……怎么来的医院?”

“说到这个——”幸子放下水杯,表情有些困惑和担忧,“我也正想问你呢,是黑川君半夜打电话给我的,他说你突发高烧,情况紧急,让我赶紧过来。我赶到的时候,他已经办好手续了,你正在输液,烧还没完全退,但医生说没危险了。哎你之前不是给我说去旅行了吗?怎么会跟黑川君在一起?不会是跟他一起去的吧?你们俩真在一起了?”

黑川零?莉乃心中的诧异加深。怎么会是他?

“那安室先生呢?”她下意识地问,目光扫向病房门口。

“安室先生?”幸子愣了一下,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关安室先生什么事?我来了之后就没见过他。你是要找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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