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同居生活开启

加州, 帕萨迪纳。

早上六点半,莉乃被闹钟叫醒,隔壁房间传来亚当的说话声——小家伙起得比她早, 正在跟伊莎贝拉叽叽喳喳讲着什么。

伊莎贝拉是莉乃来到加州后雇的保姆,五十多岁的墨西哥裔,负责周一到周五照顾亚当和做家务,莉乃需要腾出时间去学校。

洗漱完出来,餐桌上已经摆好咖啡和吐司。亚当坐在他的专用餐椅里,嘴角沾着蓝莓果酱。

“妈妈,今天贝拉阿姨要带我去图书馆。”

“嗯。”

“有故事会!”

“知道了。”

莉乃坐下,喝了一口咖啡。窗外是加州的阳光,棕榈树的叶子在风里晃。

九个月了。

二月底来的, 现在快十二月了。时间过得很快。

学校的课业很重,每周有读不完的文献和写不完的论文。她白天上课或者泡图书馆,晚上回来陪亚当吃饭、哄他睡觉, 然后继续熬夜。

幸子偶尔会发消息问情况,外公身体还行, 说要来看亚当, 被她和佐和子阿姨一起拦住了——长途飞行对他这个年纪的人来说太折腾。

亚当适应得比她想象中好, 英语已经能跟伊莎贝拉顺畅交流, 每天从图书馆回来都会抱着新绘本让她讲。

有时候他会问爸爸什么时候来。

莉乃说快了。

他信了。

晚饭后, 莉乃坐在沙发上看文献, 亚当趴在地毯上画画。

“妈妈。”

“嗯。”

“我今天画了爸爸。”

莉乃低头看了一眼, 纸上是一个歪歪扭扭的火柴人,金色的头发, 紫色的眼睛。

“很好看。”

亚当笑起来, 继续埋头画。

窗外天黑了。

莉乃收回视线, 继续看文献。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

没有他的消息。

也没有任何来自东京的消息,莉乃刻意地没有去打听他的情况。

-

下课铃响的时候,莉乃正在收拾笔记本。

阶梯教室里的学生三三两两往外走,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在桌面上切出明晃晃的光斑。

“莉乃。”

她抬起头。

良子站在过道里,抱着书,微微弯着腰看她。黑色的长发,圆框眼镜,说话声音总是很轻——典型的日本女孩,来加州交换一年,和她选了同一门课。

“一起走吗?”

“嗯。”

两人并肩走出教学楼。

十一月底的加州,阳光很好,不冷不热。校园里的梧桐树黄了大半,落叶铺在小路两侧,踩上去沙沙响。

“周末的化妆舞会,”良子开口,语气有些犹豫,“你……去吗?”

“不去。”

莉乃的回答干脆利落。

良子松了口气。

“我也不想去。”她小声说,“那种场合……人太多了,不知道该怎么跟人说话。”

莉乃没接话。

她周末的时间早就被安排满了——周六上午带亚当去公园玩,下午陪他睡午觉,晚上给他洗澡、讲故事、哄睡。周日伊莎贝拉休息,她全天在家。哪有时间去什么化妆舞会。

“不过,”良子忽然笑了一下,侧过头看她,“某人可要失望了。”

莉乃皱眉。

“那个混血帅哥,”良子压低声音,像在说什么秘密,“桥本,还是什么的——”

“他叫克里斯。”

“对,克里斯。”良子抿着嘴笑,“他从开学第一周就对你……表现得很明显。”

莉乃没说话。

岂止是明显。

那个叫克里斯的男生,父亲是美国人,母亲是日本人,长了一张上镜的脸,性格外向得过了头。第一堂课下课后就过来搭讪,之后更是变本加厉——图书馆门口“偶遇”,咖啡厅里“恰好”排在她后面,甚至有一次不知道从哪里搞到她的课表,在她上课的教室门口堵人。

她拒绝了不下十次。

没用。

“后来不是收敛了吗?”莉乃说。

“啊,对,”良子点点头,“就是你那个朋友来的时候……”

那次是幸子和杉原英二来美国看她。克里斯又在教学楼门口堵她,手里捧着一束花,当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大声告白。

幸子他俩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

她看了一眼那个场面,什么也没说,只是t回过头,对身后的杉原英二招了招手。

杉原英二走过来。

幸子揽住他的胳膊,笑得一脸无害:“呀咧呀咧,没想到我们莉乃魅力这么大啊,不过很可惜,她已经有男朋友了,这位就是。对吧,杉原?”

杉原英二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后他点了点头。

克里斯的脸涨成猪肝色。

从那以后,他确实收敛了很多——至少不再堵教室门口了。

“说起来,”良子忽然顿住脚步,“你那位‘男朋友’……真的是吗?”

莉乃看了她一眼。

“不是。”

良子“哦”了一声,没再问。

两人继续往前走。

拐过图书馆,穿过那片种满梧桐的小广场,快到校门口的时候,良子忽然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

“莉乃。”

“嗯?”

“你看那边。”

良子的声音压得很低,脸微微有些红,眼神往某个方向飘。

莉乃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不远处的梧桐树下,站着一个男人。

黑色的外套,深灰色的围巾。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他肩头落成细碎的光斑。

他瘦了很多。

颧骨的线条比九个月前更分明,眼下有淡淡的青影。紫灰色的眼眸在加州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有些浅。

周围有人经过,有笑声,有脚步声,有风吹落叶的声音。他像与这一切无关。

莉乃的脚步停住了。

她看着他。

九个月。

二百七十多天。

没有任何消息,没有任何联系。她不知道那场行动的结果,不知道他活着还是死了,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出现在她面前。

现在他站在那里,依然没有任何预兆。

莉乃垂下眼。

然后她转过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诶——莉乃?”良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困惑,“你去哪儿?校门在那边——”

走了几步,手臂从背后被人拉住。力道不重,但足够让她停下来。

莉乃深吸一口气,转过身。

安室透站在她面前,手还握着她的小臂。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脸上落下一层薄薄的阴影。

他瘦了很多。九个月不见,下颌的线条比记忆中更分明,眼下的青影像是很久没睡够。但他看着她的时候,脸上浮起一个温柔的笑容。

“莉乃。”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真稀奇。”她说,语气硬梆梆的,“居然在这里见到你,我还以为你已经死了。”

安室透的笑容顿了一下。他松开手。

“……当时确实是死里逃生。”他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受了重伤,养了很久。”

莉乃听着,心如止水。

几句话就概括完了。

九个月,二百多天,没有电话,没有消息,没有任何交代。

他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说了过去。

莉乃点点头:“哦——”她阴阳怪气地说,“那我还要恭喜你,又一次死里逃生了啊。”她扯了扯嘴角,“真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

安室透知道她在生气,这个时候除了道歉也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了。

“……对不起。”他低下头,神情有些可怜,“让你担心,是我不好。”

“别,别这么说。”莉乃毫不客气地打断他,“我可没担心你,我都是直接默认你死了。”

安室透沉默着。

这时莉乃才注意到周围,路过的学生放慢脚步,交头接耳。良子站在几米外,眼睛瞪得老大,嘴微微张着。

她闭了闭眼。

不能在学校的路上跟这男人拉拉扯扯,丢人的是她。

她用力把手抽回来,在衣服上蹭了蹭。

“别在这儿说话了。”她转过身,“既然来都来了,跟我回公寓看看你儿子吧。”

-

公寓门打开的时候,亚当正趴在地毯上画画。他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莉乃身后还站着一个人。

那人很高,穿着黑色的外套,有一双紫色的眼睛。

亚当眨眨眼。

安室透蹲下来:“……亚当。”

亚当歪着脑袋看了他几秒,然后他扔下手里的蜡笔,站起来,哒哒哒跑过去,一头扎进安室透怀里。

安室透被撞得往后退了半步,伸手接住他。

“爸爸。”亚当的声音闷在他衣服里。

安室透没说话,只是收紧手臂,把他抱起来。

伊莎贝拉从厨房探出头,看见这一幕,愣了一下,看向莉乃。

莉乃换上拖鞋,走过去。

“伊莎贝拉,今天先回去吧。”她说,“孩子爸爸在这儿。”

伊莎贝拉看看她,又看看安室透,点点头,解下围裙走了。

门关上。

公寓里只剩下三个人。

亚当还挂在安室透身上,小手揪着他的衣领,不肯下来。安室透就那么抱着他,站在玄关,一动不动。

莉乃从他们身边走过,进了客厅。

“别站着了。”她说,“进来坐。”

那天下午出奇地平静。

亚当拉着安室透看了他所有的绘本,又把他拽到地毯上一起画画。安室透盘腿坐在地上,由着亚当把蜡笔塞进他手里,指挥他画霸王龙、画三角龙、画一只长着翅膀的不知道什么东西。

莉乃窝在沙发里看书。偶尔抬眼,看见那一大一小两颗金色的脑袋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

黄昏的时候,安室透去厨房做饭。

亚当非要跟着,他只好把他架在厨房门口的高脚凳上,一边洗菜切菜,一边应付儿子没完没了的“这是什么”“那是什么”“为什么要放这个”。

莉乃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这一幕。

油锅滋滋响,安室透把切好的牛肉滑进去,翻了几下,倒酱油、料酒、糖,亚当用力吸着鼻子说好香。

莉乃转身走开了。

晚饭亚当吃了两碗,安室透做的都是他爱吃的——土豆炖牛肉、玉子烧、蛋包饭,小家伙吃得满脸都是饭粒,一边吃一边说爸爸做的比贝拉阿姨做的好吃。

安室透拿纸巾给他擦脸。

莉乃低头吃饭,没说话。

饭后,安室透陪亚当搭积木,又给他洗了澡,讲了两个绘本的故事。亚当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还揪着他的手指不肯放。

“爸爸不走。”

“不走。”

“明天还在?”

“……在。”

亚当满意地点点头,翻个身,几秒后就睡着了。

安室透坐在床边,看着他安静的睡脸,很久没动。

莉乃站在卧室门口。

“出来吧。”她压低声音,“他可以一个人睡。”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

莉乃坐在沙发一端,安室透坐在另一端。茶几上摆着两杯水,谁也没动。

沉默了很长时间。

莉乃先开口:“说吧。”

安室透三言两语交代了这九个月。

组织被彻底剿灭。朗姆落网,琴酒伏法,所有核心成员无一漏网,行动大获成功。

他说得轻描淡写,很多细节一带而过——比如那场爆炸,比如ICU里的二十三天,比如醒来后第一件事是摸向胸口那枚吊牌是否还在。

莉乃靠在沙发里,听他说完,没有插话。

“……当时朗姆和琴酒外逃,很难引他们现身。”安室透顿了顿,“琴酒的作风,对叛徒宁可错杀也不放过,我原本打算亲自上阵去引他出来。”

他抬起眼。

“后来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发现了你留给我的那枚吊牌里藏着的秘密。”

莉乃的睫毛动了动,没说话。

“那就是组织一直在找的Aex程序。”安室透说,“朗姆就是被它引出来的。”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脸上,“你也是因为知道这个秘密,当初才特意把它留给我的?”

莉乃往后靠了靠,长发从肩头滑落。

“我只是怀疑。”她语气很淡,“没有跟外公确认过。”

“……总而言之都要谢谢你。”安室透看着她,“又帮了我一次。”

莉乃没接话。她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回来,往后靠在椅背上,拉开距离。

茶几上的两杯水一口没动,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讲完了?”

安室透怔了一下。他想了想,这九个月能说的,应该都说完了,没有遗漏,也没有隐瞒。

他点点头。

莉乃也点点头:“那我知道了。”她站起身,“不早了,早点休息吧。”

她转身要走。

安室透一愣,下意识伸手拉住她——手腕细瘦,隔着皮肤能感觉到骨节的轮廓。

莉乃甩开他的手。

安室透坐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她。落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九个月不见,他的眼窝陷得更深,颧骨的线条像刀裁出来的。

“我说完了我的经历,”他声音低下去,几乎是恳求的语气,“还不知道你这段时间过得怎么样,能给我讲讲吗?”

莉乃垂眼看他。

客厅里很静。窗外偶尔传来远处公路的车声,隔了几层玻璃,闷闷的。

“没什么好说的,就是你看到的这样。”她抬了抬下巴,示意这间公寓,“校园生活丰富,雇了保姆帮我带孩子。一切都挺好的。”

安室透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下移了移,落在她的小腹上。

那里很平坦,针织裙料子软软地贴着腰线,没有任何生过孩子的痕迹。 t

他张了张嘴。

莉乃歪着头看他,嘴角甚至带了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想问孩子?”

安室透顿了一下:“……你没把他生下来?”

莉乃扯了下嘴角:“你说呢?”

安室透沉默了几秒。

“那样也好。”他一边说一边点头,像在说服自己,“你还年轻,未婚带着孩子,对你影响太大了。”

他又顿了顿:“是几月的时候流掉的?”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对身体影响大吗?有没有留下什么病根?”

莉乃哼了一声:“我健康的很。”

安室透看出她不想谈这件事,便识趣地不再提,转而提起另一件事:“说起来,也是因为这次受伤,让公安高层意识到,我为这场卧底付出了太多,所以给我放了个长假,未来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可以在这里陪你和亚当了。”

“那挺好的。”她语气敷衍,“正好不用请保姆了,明天我跟伊莎贝拉谈谈这件事。”

她往外走了两步:“不早了,你早点休息吧。”

走到卧室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

“对了,你的行李呢?”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这趟过来,不会什么都没带吧?我这里可没有什么男士换洗衣物。”

“在酒店。”安室透说,“我是昨天晚上到的。”

“哦。”莉乃点点头,“那明天我跟你一起去取吧,今天你将就一下好了。”

安室透又是一愣。这语气……怎么像是把他当成需要照顾的病号了?

“不用。”他站起身,“我自己可以搬过来。”

莉乃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眼窝那两道青影在灯光下格外明显,颧骨的线条瘦得有些凌厉。她想起刚才在学校里第一眼看见他时,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这人是不是刚从坟里爬出来。

“算了吧你。”她皱起眉头,“你自己照没照过镜子啊?脸色差得跟鬼一样,我去还能帮你拎点重物。”

安室透的眼神黯了黯。

“……很差吗。”他的声音低下去,“我现在的形象。”

“刚从重症监护病房出来的时候,比现在还吓人。”这句话他没说出口,只是在心里过了一遍。

他就是不想给她留下那样的印象——浑身插满管子、昏迷不醒、连呼吸都要靠机器维持的样子。所以才一直等,等到能站直了走路,等到脸上的伤疤淡成一道浅痕,才买了机票飞过来。

莉乃抿了抿唇。

其实也不差。

这个样子的安室透……怎么说呢,跟之前那个温和有礼的咖啡店小哥确实不太一样。但瘦削的轮廓、微陷的眼窝、那道从眉骨斜切下来的浅疤——配着他站在落地灯阴影里的姿势,反倒有种说不出的味道。

刚才在学校里,不是还吸引了很多目光吗,现在又在她面前故意装可怜。

“当然差啊。”她没好气地说,“这还要我告诉你吗?之前还算个温柔邻家哥哥的形象,现在弱得好像一拳就能打倒。你要是这个样子去卧底,一定没人相信你是特工。”

……

第二天一早,莉乃被客厅的动静吵醒。

她推开卧室门,看见安室透已经穿戴整齐,正蹲在客厅地毯上,跟亚当一起拼积木。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把那道浅色的疤痕照得很清楚。

莉乃靠在门框上,没出声。

白衬衫,牛仔裤,袖子挽到小臂——这副打扮她见过,第一次在波洛咖啡厅见到他的时候,他就是这个样子。

只是那时候他脸上永远挂着温和得体的营业式微笑,衬衫一尘不染,整个人像从杂志里走出来的咖啡师样板。

现在这个……

阳光把他的金发照得发亮,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衬衫领口敞着一颗扣子,下摆随意塞进牛仔裤里。他正低头听亚当说话,唇角弯着,眉眼舒展,连那道疤痕都显得不那么凌厉了。

气色也比昨天好太多。眼下的青影淡了,脸上有了点血色,不再是那副刚从重症监护室逃出来的鬼样子。

莉乃皱了皱眉。

这人什么情况?昨天还一副随时可能倒下的鬼样,今天就原地复活了?

安室透像是察觉到她的视线,抬起头。

“早啊。”他弯起眼睛,声音里带着点轻快的上扬,“昨晚睡得好吗?”

莉乃没回答。

她转身进了厨房,倒了杯水,站在流理台边慢慢喝。视线透过厨房门,落在那两个人身上。

亚当正把一块积木举到安室透面前,叽叽喳喳说着什么。安室透接过积木,认真研究了一下位置,然后指了指底座,示意亚当应该放在那里。小家伙点点头,接过积木,小心翼翼放上去,然后拍着手笑起来,安室透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那一大一小两颗金色的头颅照得发亮。

吃完早饭,两人去酒店取行李。

亚当被托付给邻居老太太,小家伙听说爸爸妈妈要出门,瘪了瘪嘴,但老太太塞给他一盒动物饼干,立刻就把眼泪收了回去。

跟他一起取完行李,安室透坚决不要她帮忙,自己把两个行李箱搬到后备箱。

两个箱子都不小,一个黑色一个深灰,看着分量就不轻。他一手拎一个,从酒店大堂走出来,步伐稳稳的,甚至没让轮子落地。

莉乃站在车旁,看着他走近。

阳光底下,白衬衫的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的小臂线条紧实,拎着箱子的时候能看见肌肉微微绷起的轮廓。

她把目光移开。

走到后备箱跟前,安室透把两个箱子先后拎起来,放进去。放第二个的时候,他顿了一下——箱子边缘擦过衬衫下摆,露出一截腰侧。

莉乃看见了。

那里有一道疤。不算长,颜色还很新,是那种愈合没多久的浅粉色。

她没说话。

安室透放下箱子,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转过身。

“好了。”他说,气息平稳,连喘都没喘一下。

莉乃看着他。

这人昨天还是一副风吹就倒的样子,今天就能拎着两个大行李箱健步如飞了。

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你请了多久的假?”莉乃发动车子。

“半年。”安室透系上安全带,“到期还可以续。”

莉乃的手指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

半年。

她没说话,车子拐出酒店,汇入车流。

开出一段路,趁着等红绿灯的时间,她让安室透帮她拨了个号码。

“伊莎贝拉,是我。”她对着蓝牙耳机说,“想跟你商量个事……嗯,孩子爸爸来了,接下来一段时间会在……对,所以想给你放个带薪长假,时间暂时定半年,你看可以吗?”

电话那头传来伊莎贝拉惊喜的声音,连声说着“太好了太好了,我正好可以回墨西哥看看我妹妹,她刚生了二胎”,莉乃简短交代了几句“带薪假”“半年”“回来提前通知我”之类的事项,挂了电话。

车厢里安静了两秒。她把手机扔回中控台,发动车子,打了下方向盘。

“我没什么生活技能。”她目视前方,语气平平,“平时家里都是伊莎贝拉在弄,做饭、打扫、采购,连亚当的疫苗本放在哪儿她都比我知道得清楚。所以如果你想住我那儿——”

红灯,踩刹车,车子稳稳停住。她侧过脸瞥了他一眼,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最后落在他那张比昨天有血色了一些的脸上。

“——就得承担伊莎贝拉那个角色。”她说,“我可没办法一边搞学业一边带孩子,再顺便照顾一个病号。”

安室透靠在副驾驶座里,听完这句话,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其实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他说,“昨天可能是在倒时差,没休息好,脸色才那么差。今天好多了,你刚才不也看见了吗,两个箱子拎起来没问题。”

绿灯亮了。莉乃收回视线,踩下油门,没接话。

车子拐进一家大型超市的停车场,两人一前一后走进超市。

安室透推着购物车,莉乃走在他旁边,时不时从货架上拿点什么扔进车里——牙刷,毛巾,剃须刀,拖鞋,居家服,袜子……她拿东西的动作干脆利落,看也不看价格标签,偶尔安室透插一句“这个我自己来”或者“牙刷不用这么贵的”,她理都不理,继续往前走。

结账的队伍排得不算长,七八个人,收银台前堆着小山似的年货和圣诞装饰品。

莉乃推着车排在最后,安室透站在她身侧,两人之间隔着一个购物车的距离,谁也没说话。前面的人往前挪一步,她就推着车跟一步,目光落在收银台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

轮到他们的时候,她一样一样把东西往收银台上放。收银员扫码,装袋,动作机械而快速。洗发水,沐浴露,牙刷,毛巾,剃须刀……收银员每扫一样,屏幕上就跳出一个数字。

最后一样。

莉乃伸手从收银台旁边的货架上顺手拿起两盒,放到传送带上。

深t蓝色的盒子,五片装,某个知名品牌的logo印在角落。

安室透的视线落在那个盒子上,停了一秒。

收银员拿起盒子,扫码,装进袋子里,动作和装洗发水的时候没有任何区别。

莉乃掏出卡,递过去,输密码,等小票打印出来。从头到尾,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睫毛都没多颤一下。收银员把装好的袋子递过来。她接过,转身往外走。

安室透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走了两步,才推起购物车跟上去。

购物车的轮子在地砖上滚过,发出轻微的咕噜声。超市的自动门感应到有人靠近,哗的一声打开,外面的阳光涌进来,白晃晃的,刺得人眼睛发酸。

他什么也没问。

她什么也没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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