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相机“咔嚓”一声,将九个穿着土黄色队服的少年定格在画面里。

彩带漫天飞舞,欢呼声迎面而来,手里是关东大赛的冠军,身侧是挨挨挤挤的队友,背后是人山人海的土黄色。

在一通激动的宣言和采访之后,奖杯被官方人员一路风光地送回了神奈川的立海大附属中学,安放在网球部活动室那面巨大的荣誉陈列柜里,与各式各样的冠军奖杯和锦旗并列。

但关东大赛夺冠的喜悦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他们就再度进入了紧密的训练里。

比起早已视为囊中之物的关东大赛,他们的目标可是全国大赛三连霸。

为了达成这个目标,他们不能有任何松懈,甚至需要比以往更加严苛。

因此在回到学校的第二天,所有正选队员就被召集到了部活休息室,准备开个小会。

这次会议其实主要是柳莲二针对后续训练计划的修改和关于全国大赛的事项安排,但他们刚开了个头,就被一通电话打断了。

是幸村精市的手机。

少年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对柳莲二做了个“稍等”的手势,就拿起手机走出了休息室。

他走得匆忙,也没发现冬晴悠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的背影,直到那扇门轻轻关上,将他的身影彻底隔绝在外。

水蓝发的少年下意识地微微皱了皱眉,似乎有些不满和不安,但这份情绪只在眼里停留了一刹就被压在了心底,转而被正常的思绪掩盖。

但冬晴悠刚刚收回视线,一转头却正好对上丸井文太那双带着探究、好奇,甚至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照不宣。

冬晴悠:“?”

冬晴悠:“你这样看我好恶心哦,文太。”

“滚滚滚。”

丸井文太被呛了一下,下意识翻了个白眼,但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一样,语气一转,又带上了点促狭:“不过,冬冬啊,你都快黏在幸村身上了。”

“还是稍微收敛一下吧,又不是幼儿园小朋友了。”

整个网球部除了切原赤也和真田那傻大个,都看得出来你们俩快合二为一了。

冬晴悠立刻挺直腰板,理直气壮、振振有词、天经地义地反驳:“但我们是幼驯染诶!从小一起长大的,黏在一起怎么了?这叫感情好!”

仁王雅治不知何时凑了过来,胳膊懒洋洋地搭在柳生比吕士身上,开始摸老虎的屁股,语气也不紧不慢:“puri,真田不也是你的幼驯染吗?你怎么不见你去黏他?”

他的话音刚落,立刻有几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一直抱臂站在窗边、帽檐压得低低的真田弦一郎。

真田弦一郎似乎察觉到了话题突然被扯到自己身上,虽然没听清是什么,但还是微微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丝疑惑,看向冬晴悠:“怎么了?”

冬晴悠没回他,下意识地顺着仁王的话想象了一下,想象自己就这样屁颠屁颠地跟在真田弦一郎身后,拽着他的衣袖,像对幸村精市那样撒娇耍赖……

“噫——!”

少年猛地打了个寒颤,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表情惊恐又嫌弃,脑袋霎时摇得像拨浪鼓,“不要!绝对——不要!”

好恶心!像是让他吃史莱姆拌海蜇皮一样滑溜溜的恶心!

语气斩钉截铁,里面是百分之一百二的嫌弃:“弦一郎长得又不好看!”

刚走过来想问问他们在讨论什么,是不是有什么需要自己帮忙的真田弦一郎脚步瞬间僵在半空。

虽然不知道这群人又在干什么,但他到底是清晰地听到了后半句话,额头上的青筋“啪”地一下蹦出来三根,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了下去。

“冬、晴、悠!”

真田弦一郎从牙缝里挤出来了他的名字:“你这是什么话!太松懈了!”

居然还搞容貌攻击!

长得没幸村漂亮真的对不起你啊!

冬晴悠这才发现当事人两步走了过来,吓得脖子一缩,连忙往后挪了挪,脸上挤出了一副心虚又讨好的笑容,试图萌混过关:“嘿嘿……弦一郎,我开玩笑的,你最帅了!真的!”

真田弦一郎狠狠瞪了他一眼,重重地“哼”了一声,最终还是没有进一步发作,转头回到了他原来呆的地方,远离这群世俗。

现在看来,这群人说得也不是什么正经话题,完全没什么需要他帮忙的地方了。

柳莲二看着这场闹剧,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看来某人在情感上的反应速度,似乎比他们预想的还要迟钝。

幸村精市再这样煮下去,恐怕青蛙都熟了,他还在里面游泳吧。

于是他清了清嗓子,试图在这其中做出一点微不可察的贡献:“冬冬,那你觉得……除了精市之外,我们这些人里谁最好看?”

冬晴悠闻言,还真歪着头,目光在会议室里剩下的七个人脸上认认真真扫视了一圈。

从丸井文太到杰克桑原到仁王雅治到柳生比吕士到切原赤也到柳莲二到真田弦一郎,最后又飘向了幸村精市离开的方向。

其实他的队友们长得都不难看,先前关于社团评比甚至是校草选拔之类的活动中他们网球部也是名列前茅,即使是略显老成的真田弦一郎,在某些方面也别有一番风味。

但是……

他眨了眨眼,非常诚实地回答:“精市。”

柳莲二沉默了一下,试图挣扎:“……抛开精市不谈呢?”

冬晴悠立刻摇头,语气理所当然:“抛不开。”

柳莲二继续挣扎:“……试着抛开一下?”

冬晴悠皱起眉头,似乎很努力地思考了一下,然后更加坦率地说:“现在确实抛不开欸。”

他从初次来到这个世界,初次看见那个笑得比花还灿烂的小小身影时,就被那张漂亮得不像凡俗之物的脸彻底吸引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在他这里,“好看”这个词似乎从很早开始就和“幸村精市”这个名字牢牢绑定在了一起,成了某种专属定义。

要让他抛开这个基准去评判别人,就像让他凭空想象一种从未尝过的味道一样的非常困难。

所以冬晴悠摊了摊手,表情无辜又理直气壮:“没办法,我就是这样一个肤浅的人嘛。”

就喜欢幸村精市,

的脸。

柳莲二默默闭上了本来就没怎么睁开的眼睛,在心底给自己的助攻计划画上了一个鲜红的叉,将视线投向了丸井文太。

嗯,此路不通,换条路。

丸井文太立刻接收到了柳莲二眼神中传递的“接力”信号,状似随意地开启了一个新话题:“欸,不过话说回来,幸村确实长得很好看呢。”

“我们班里好多女孩子都喜欢他呢,抽屉里情书都没断过。”

不过幸村自己都把这些处理了而已。

闻言,冬晴悠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立刻抬起眼睛看向丸井文太:“啊?”

仁王雅治见状立刻趁热打铁,唯恐天下不乱:“puri,何止是班里?我记得上次学园祭,其他学校来的女生也有不少专门跑来,就为了看一眼‘传说中的神之子’呢。”

不过幸村从来不接外校女生的情书就是了……当然,这不代表他接本校的。

仁王雅治:“不知道幸村以后会喜欢什么类型的男……嗯,女朋友呢?”

一直竖着耳朵听的切原赤也终于连接上了频道,懵懵懂懂地加入进来,挠了挠自己的脑袋:“啊?幸村部长交女朋友?确实完全想象不出来啊……”

“不过部长这么厉害,长得又好看,以后肯定会有很多人喜欢吧?”

……女朋友?

冬晴悠微微歪了歪脑袋,对这个有些陌生的词汇感到了许些不适。

就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他心里漾开了一圈陌生的、带着细微刺痛的涟漪。

柳生比吕士推了推眼镜,瞥了一眼冬晴悠有些怔忡的表情,再接再厉地补刀:“确实,幸村君各方面都如此优秀,真是让人好奇,不知道他将来的伴侣会是什么样的人。”

……会是谁呢?

冬晴悠眨了眨眼,慢吞吞地垂下了脑袋,水蓝色的发丝遮住了他的眼睛。

他罕见的没什么表情,也没有对此表达什么看法,只是沉默着陷入了自己的思绪里。

精市……以后会和别人在一起。

会有一个人比他更重要,会占据精市更多的视线、更多的时间、更多的未来。

他们会牵手,会拥抱,会分享彼此所有的喜怒哀乐,会成为彼此生命中最特殊的存在,会成为远比他还要重要的存在。

而自己呢?

自己会变成什么?一个关系很好的幼驯染?一个需要保持距离、或许哪天就分道扬镳的朋友?

只是想到这里,他心里那股刚才就被隐隐勾起的、酸涩的、沉闷的、仿佛被什么东西攥紧又缓缓下坠的情绪,此刻又变得无比的清晰和汹涌。

这不仅仅是沮丧,更像是一种被宣告即将失去重要之物的恐慌和悲伤。

心脏的位置传来细微却持续的刺痛感,眼眶也有些莫名的发热。

他应该祝福的,对吧?

如果精市能幸福,他应该比谁都高兴才对。

就像去年精市生病,他虽然焦急、心疼、甚至有一点点……只有一点点生气,却也没有任何立场要求精市必须第一时间告诉他一切,因为他们只是朋友。

因为朋友之间是有界限的,不是非要说不可的。

可是……可是为什么光是想到那个场景,他就觉得这么难过,难过到快要无法呼吸,难过到想要立刻跑到精市面前,大声说“不行!不可以!”?

但是他凭什么说“不行”呢?

他们只是朋友啊。

这句话像冰冷的锁链将他心中翻腾的、尚未命名的情感牢牢捆住,也让他更加困惑和无力。

少年找不到自己这股强烈情绪的合理出处,只能被困在这个牢笼里徒劳地挣扎、纠结。

为什么他们不能一直像现在这样呢?为什么一定要有别人出现,来取代……不,不是取代,是……分享?还是独占?

他分不清这个定义,但是只要一想到这里他就觉得很不高兴,很——不高兴,却有无法为这份烦闷而酸涩的心情下一个定义或者找一个出口。

于是冬晴悠越想越沮丧,越想越混乱,脸上的表情也不自觉地变得委屈又不安。

少年嘴角下撇,鎏金色的眼眸里蒙上了一层水汽,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白皙的脸颊上投下小片阴影,看着委屈极了。

丸井文太:……坏了。

仁王雅治:完蛋。

柳莲二:……

在场的众人互相交换了几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好像玩脱了、料下猛了之类的讯号,慌忙凑了过去试图补救。

丸井文太干笑两声,往他身旁凑了凑,伸手拍了拍冬晴悠的肩膀:“哎呀,冬冬,我们就是随便聊聊,这都是不知道多少年以后的事啦!现在说这些太早了!”

杰克桑原也连忙点头:“对对对,幸村部长现在一看就没这个心思。”

仁王雅治贴心地递上了纸巾,搓了搓他的脑袋:“好了,不提这个了……”

“就是就是啊!”

懵懵懂懂的切原赤也虽然不太明白具体发生了什么,但看自家前辈们都在安慰悠前辈,也赶紧凑过去附和道:“部长眼里现在只有网球和冠军!”

然而这些七嘴八舌的安抚冬晴悠一句都没有听进去。

他只是更加用力地把自己缩起来,最后干脆把自己硬塞进丸井文太和他背后的沙发缝隙里,脸紧紧地埋在他的背上,只留下一个写满了“自闭中,勿扰”的后脑勺。

也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再度被推开了,一道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随即是幸村精市疑惑的声音:“你们怎么都凑在一起?”

丸井文太察觉到背后的冬晴悠拽着他衣摆的手更用力了一点,身体顿时一僵。

哈哈,坏了……

他们该怎么跟自家部长解释,本来只是想下料刺激一下这位喜欢却不自知的小伙伴,但是料下猛了这件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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