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眼见气氛似乎松快了一些,一直在一旁围观的的付丧神们终于忍不住,挨挨挤挤窸窸窣窣地就凑了过来。

乱藤四郎:“冬冬,没关系哦,喜欢一个人是超级——超级美好的事情哦!”

“是啊是啊!”

信浓藤四郎用力点头,“大将只要遵从自己的心意就好了!我们都会支持你的!”

药研藤四郎推了推眼镜,“感情确实是需要时间和空间去厘清的,一期哥的建议很中肯,你可以趁着这次集训好好整理一下自己的心情。”

“无论如何,你的感受和选择才是最重要的。”

……

被自家这群毫无保留地爱着支持着他的付丧神们团团围住,七嘴八舌地安慰和鼓励着,冬晴悠心中那份刚刚破土而出、还带着怯懦和迷茫的感情终于缓缓平息下来。

少年忍不住笑出了声:“谢谢大家……”

有你们在真好。

不过这个问题解决了,另一个现实的问题就又随之浮现了出来。

冬晴悠的笑容微敛,犹豫了一下,目光扫过周围的家人们,最后又再度落回一期一振平静的脸上,声音比刚才更小了些:“可是……一期哥,我和精市都是男孩子啊。”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更准确的表达:“我听说在现实世界里,很多人对这样的事情会觉得不对劲,或者不接受?”

“如果真的坦白来说,精市他会不会也这么觉得?会不会也觉得这样是错的?”

这才是埋藏在他潜意识深处、比害怕被拒绝更深一层的恐惧。

这件事关乎的不仅仅是个人情感的回应,更是他们可能将要共同面对的、来自外部世界的审视、非议,甚至压力。

他害怕因为自己的这份感情将幸村精市也拖入某种不被理解的境地,害怕他珍视无比的人会因为外界的风雨而蒙上阴影。

一期一振闻言并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不紧不慢地重新端起一个新的茶杯。

太刀付丧神有着一双和冬晴悠近乎一模一样的眼睛,鎏金色的格外夺目,里面漾开了平静、淡然,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傲然。

“冬冬。”

他的声音平稳有力:“首先,你要永远记住一点,从一开始你就不是普通的人类。”

他是时之政府任命的审神者,身负强大的灵力与世界意识的偏爱,自幼在汇聚了各个时代的刀剑付丧神的本丸中长大。

他的姐姐是穿梭于万千世界的强者,他的世界从始至终就比寻常人所以为的要广阔、复杂、深邃得多。

“在这样背景下成长起来的你不需要用最普通、最狭隘的人类社会的条条框框,来局限和否定自己心中最真实、最诚挚的情感。”

一期一振笑了一下,温雅而敛之,和他背后无数双探出的眼睛一起,注视着他们的审神者:“其次,我们是刀剑付丧神。”

“人类的伦理纲常、世俗的是非标准,对于我们漫长到永恒的生命来说本就不是必须要遵循的东西,在我们看来,真心实意远比任何外在的形式与标签都更重要。”

“而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一期一振轻轻放下茶杯:“你是我们本丸的审神者,是我们一起守护着长大的孩子。你的幸福才是我们唯一在意、愿意倾尽所有去守护的准则。”

“只要你认为这份感情是发自你灵魂深处的诉求,那么无论它是否符合世间某些人设定的标准,我们都会支持你的每一个选择。”

“你只管往前走就是了。”

你只管往前走,去追寻你想要的,去得到你想要的,你永远不用顾及身后事,永远有人为你的选择兜底。

你将一路顺遂,去爱,被爱。

这正是他们存在的意义。

“至于幸村君会如何想,那就需要你自己去确认了。

一期一振:“但我相信以那孩子的心性,也绝对不会被世俗浅见困扰,被无关紧要的杂音左右。”

“所以真正重要的从始至终都只是你们彼此的心意,而不是外界的目光。”

对于他们这些曾经陪伴过无数主人、见证过历史洪流与人间百态的付丧神而言,性别甚至物种在真挚的情感面前,确实是微不足道的一件事。

他们见识过千千万万的人与事,更深知一颗真心的可贵与脆弱。

冬晴悠怔怔地听着,最终缓缓地松了口气,廊下湿润的空气涌入肺腑,他的脸上也重新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少年重重地、用力地点了点头,一双漂亮的眼睛亮晶晶的:“嗯!我明白了!谢谢一期哥!谢谢大家!”

冬晴悠站起身,轻快地捡起刚才被自己丢在一旁的书包,“我会好好利用这次去集训的时间想清楚自己的心情,也会好好想想,该怎么和精市说的!”

而后他朝围在身边的付丧神们挥了挥手,眼睛弯成了月牙:“那我先回现世啦!谢谢大家!”

在大家的挥手告别中,少年指尖微光一闪,那个挺拔的身影就这样消失在通道的光晕之中。

廊下重新恢复了宁静,只剩下渐渐沥沥的雨声,温柔地敲打着屋檐和庭院。

一期一振静静地看着通道消失的地方良久才收回视线,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药研藤四郎推了推眼镜,在他开口之前说:“我明白,那边交给我了。”

一期一振揉了揉眉心,又转而看向另一个人:“抱歉,莺丸殿下,茶具……”

莺丸:“没关系,茶具而已,碎了便碎了,身外之物而已。”

茶具哪有心碎的监护人重要

大不了再去买套新的。

嗯,让博多给支钱。

*

现世的时间比本丸流逝得要快一些,冬晴悠一脚踏进自己房间的时候,外面已经是日落了。

橘红色的晚霞染透了半边天空,将房间镀上一层温暖而朦胧的光晕,他走到窗边习惯性地想要拉上窗帘,目光却在不经意间瞥向外面——

楼下路灯还没亮,暮色将街道染成一片模糊的蓝灰,有一道熟悉的身影就站在大门口,半张脸被最后的天光照着,像一幅褪了色的淡彩画。

冬晴悠愣了一瞬,下一秒就已经转身冲了出去。

楼梯在脚下发出急促的声响,他一把拉开大门,凉丝丝的晚风扑面而来:“精市!”

冬晴悠的声音因为急促的奔跑而有些喘,在安静的傍晚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幸村精市闻声抬起头,看见从门内冲出来的身影,脸上自然而然地漾开了一个温柔的笑容:“冬冬。”

“你怎么不给我打电话呀?”

冬晴悠几步跑到他面前,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着急:“在门口等多久了?晚上风有点凉,你——”

“不用担心,没多久。”

幸村精市打断他,语气温和:“给你发了消息,看你没回,还以为你在忙。”

冬晴悠一怔,从兜里摸出手机按了按。

屏幕黑着,没有任何反应,他这才想起来从早上到现在一直没充过电。

“……欸,没电了。”

他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一声,下意识抬眼去看幸村精市,但视线在刚碰到那双紫蓝色的眼睛又像被烫着似的飞快地缩了回来,转而去看他脚下的砖:“你怎么来找我啦?有什么事吗?”

幸村精市没有说话,暮色在他身后又深了几分,晚风拂过额前的碎发,一双眼睛安静地打量着面前这颗几乎要埋到胸口的脑袋。

冬晴悠攥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有些不安地扣了扣屏幕。

“我才要问你这句话呢,冬冬。”

在冬晴悠被看得脑袋快埋进地里的时候,幸村精市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语气里那点笑意像被风吹散的薄雾,只剩下小心翼翼的、甚至带点委屈的意味:“是我做错什么,才让你躲着我吗?”

冬晴悠猛地抬起头,几乎是脱口而出,“没有!没有!我就是今晚突然有点……有点……”

他看着幸村精市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深邃,安静地注视着他,可也就是这样安静地看着他,反而让他所有编好的借口都堵在喉咙口,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冬晴悠嘴唇翕动了两下,最后像一只被戳破的气球,泄劲地叹了口气。

……本来不想现在说的。

但是看这副模样,如果不得到一个确切的回答,精市大概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于是他把手机塞回兜里,垂着头,声音闷闷的:“精市,我有话要跟你说。”

来了。

幸村精市的手指无意识动了一下。

从他下午听到柳莲二叙述发生了什么事开始……不,或许从更早之前,从察觉到自己心中那份不同寻常的在意与独占欲开始,他就在等待着这个时刻。

他一直等待着眼前这个人终有一日意识到这一切,会走向他,会对他说出某些话。

他表面上依旧维持着无懈可击的平静,甚至脸上的笑容都没有丝毫变化,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在听见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呼吸有刹那的停滞,心脏跳动声音如雷贯耳。

要说什么呢?

会是拒绝吗?会是疏远吗?会是告诉他“我们只是朋友,请不要误会”吗?还是别的,是他内心深处悄然期盼的某种可能?

无数个念头在他脑海中电光石火般掠过,但他迅速将它们压下。

无论是什么他们都需要面对,在这个时候,他暂时还不能吓到他,不能给他压力。

“好啊。”

幸村精市听见自己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和从容,甚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轻松:“走吧,那就去我们之前常去的那家咖啡店吧。”

熟悉的场景能最大限度地降低对方的戒备心,营造出放松的氛围。

他转身,衣摆在晚风里轻轻扬起,盖过了掌心那层极薄的湿意。

冬晴悠没有反对,只是点了点头,跟上了幸村精市的步伐。

那家咖啡店离他们家不远,装修是温暖的复古风格,灯光柔和,音乐舒缓,空气中弥漫着咖啡豆和烘焙点心的香气。

幸村精市选了靠窗的老位置,冬晴悠在他对面坐下,视线落在桌布细密的格子纹路上,没有抬起来。

“一杯热牛奶,多加蜂蜜,一杯招牌水果茶,少冰。”

“甜点要一份南瓜挞,一份松饼,松饼上的冰淇淋要香草味的,谢谢。”

点单流畅,毫不犹豫,全是冬晴悠偏爱的口味。

冬晴悠愣了一下,抬起眼。

他好像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在过去的那么多年里,在无数次这样看似平常的共同外出中,幸村精市早已将他的所有喜好、所有小习惯都了如指掌。

这些细节平时被他视为理所当然,甚至很少去注意,直到此刻当他以另一种心境、审视的重新回看这段关系时才发现——

原来他们已经这样渗透进彼此的生活里,像两棵并肩长了许多年的树,地下的根系早就在看不见的地方密密交缠。

原来……是这样啊。

原来在被自己依赖着、黏着的同时,精市也在用他的方式,细致入微地照顾着他,了解着他,将他的存在深深融入自己的日常与习惯之中。

那精市呢?

他是不是也……对我有不一样的想法?

这个念头像一簇火星,落在干燥的心绪上,烧得他指尖都有些发麻。

服务员很快将饮品和甜点送了上来,甜品的香气纠缠,熟悉的食物,熟悉的环境,对面是熟悉到灵魂深处的人。

幸村精市表面从容地捏起勺子挖了一口南瓜挞嚼了嚼,实则指尖微微用力几乎要将它掰弯,心思完全没在甜点上。

两个各怀鬼胎的少年就这样面对面坐着。

“冬冬。”

幸村精市好似是等不耐烦了,突然开口,声音平稳得近乎轻柔,带着点诱哄的意味:“你刚刚想跟我说什么呢?”

冬晴悠下意识抬头,看见咖啡店暖黄的灯光笼在他眉眼间,将他的轮廓镀得格外柔和,这个少年就那样安静地看着自己,像在等待一个答案,又像只是单纯地想看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似乎下了什么重大决定,目光终于不再躲闪,而是直直地望进幸村精市的眼里。

“精市,我好像……”

“——我好像有一点喜欢你。”

“……”

叮。

幸村精市手里的勺子从指间滑脱,落在瓷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

他就维持着那个握着勺子的姿势,整个人僵在原地,只有睫毛轻轻地颤了一下。

这不对吧。

这和说好的不一样吧。

在旮旯给木里不是这样写的,你应该先和我寒暄几句,我会先不动声色地安抚你,再温柔引导,让你慢慢察觉自己的心意,而后我们在暧昧中逐渐靠近,最终在一个浪漫的时机由我来郑重地表达心意,进而阶段,怎么直接就进入正题了?

幸村精市虽然知道自家小伙伴在某些方面直来直往的很可怕,但在真正被直球打在脸上的时候,一时之间竟也有些反应不过来。

冬晴悠没注意到他难得的失态,话一旦开了头,后面的句子就像开了闸的水,拦都拦不住。

“不是对幼驯染的喜欢,不是对朋友的喜欢。”

少年的语气郑重,语速加快,但越说越流畅,眼睛也越来越亮:“是想要一直和你在一起,想成为你世界里最特别、最重要的那个人的那种喜欢。”

“我知道这听起来可能很奇怪,也不知道你听了会怎么想,可能会觉得我很奇怪,或者觉得我弄错了,但是至少现在,我觉得我应该是喜欢你的。”

“想一辈子都是你最重要的人,想和你牵手、拥抱、亲亲、上——唔?”

他话没说完,下一秒,一只手轻轻托住了他的下巴,指尖的温度让他微微一颤。

紧接着,一个柔软的、带着点南瓜香味的东西一触即离,他整个人彻底僵住,双眼瞪得滚圆,像是受惊的猫咪,愣愣地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放大的俊脸。

“是这样啊。”

迅速掌握回主动权的幸村精市从容地退了回去,重新坐好。

他放下了手里刚刚盛着南瓜挞、此刻已经空空荡荡的勺子,歪了歪头,嘴角弯起弧度,笑容灿烂得不像话,一双宝石一样的眼睛里盛着满溢的光。

“冬冬,那我和你不一样。”

他顿了一下,在少年骤然紧缩的瞳孔里一字一顿地、清晰无比地宣告:

“我不是有一点喜欢你。”

“我是特别喜欢你。”

特别,特别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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