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幸村精市一直都知道他自己的脸是对冬晴悠的超级特攻神器。

这件事从他们六岁刚认识的时候其实就已经初露端倪,那时候小小的孩子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眼里只能盛下他的身影,当时幸村精市就想:他的新伙伴大概很喜欢他这张脸。

后来无数次,冬晴悠都用实际行动证明了他不止一点喜欢这张脸。

他们彼此之间不管是发生什么难以调和的矛盾,只要幸村精市静静看过来,脸上再带着点或柔软或委屈或温柔的表情,冬晴悠的防线就会像奶油一样化开。

这次当然没有丝毫的例外。

当水蓝发的少年在视线触及那张脸的瞬间,立刻就像是本能一样地急匆匆地别过头去,只留下一个骤然绷紧的侧脸和微微泛红的耳尖。

对自己什么秉性的冬晴悠完全不敢再多看,他知道自己再多看一眼,迄今为止所有支撑他走到这里的心力,那些用倔强和固执筑起的堤坝都会在这一瞬间溃散。

所以他只能别过头不住地往后退,试图拉开距离换取一点喘息的机会。

但幸村精市既然已经伸手抓住他了,就不会再让他逃避分毫。

于是那只握着冬晴悠手腕的手没有松开,反而握得更紧了一些,他的另一只手也没闲着,抬起来捏住冬晴悠的下巴,不容拒绝地将他别过去的头重新扭正。

“冬冬,你看着我。”

这次是避无可避了,所以冬晴悠的视线只能重新落回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里。

也就是在这一刻,在时隔了数月之后,幸村精市终于看清了面前这人的模样。

在昏暗的光线下,面前的少年面色有些苍白,带着过度劳累后的憔悴,眼下的青黑也很明显,在白皙的皮肤上像阴影,就连脸颊两侧原本柔软的婴儿肥都消减了很多,衬得整张脸小了一圈。

那双总是淌着蜜糖般暖金色光芒的眼睛更是黯淡了很多,失去了以往张扬的色彩,像是什么东西碎裂再重新拼合的裂痕,就连他此刻攥着的手腕也能摸出明显的骨节轮廓,握在手里时仿佛稍微用力一点就会折断。

幸村精市心底一酸,那股酸意来得又急又猛,从心口蔓延到鼻腔,冲上眼眶,但被他强行压了下去,因为现在不是他示弱的时候。

于是他仍然没有放手,只是用那双眼睛静静地看着冬晴悠,声音放得更轻更软:“冬冬。”

少年顿了顿,紫罗兰色的眼睛垂下来一点,睫毛在眼睑上投下浅浅的阴影,让那个眼神看起来更加可怜兮兮的:“抱歉,我知道你还在生气,所以,你能原谅我吗?”

冬晴悠:“……”

干嘛?!我告诉你,美人计这招已经对我、对、对我没什么用了!

他强迫自己别过头去,想挣扎又怕伤到面前这个他自认为非常脆弱的病号。

毕竟精市小时候就很脆,现在更是刚刚治好了病,几个月的卧床一定让他很虚弱吧,那只握着自己手腕的手好像没什么力气,他这个超绝武审只稍微用点力就能挣开了。

但他不敢,怕一用力这人就会摔倒,所以他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从牙缝里艰难地挤出两个字:“没有。”

声音干涩生硬,像一口咬在了伪装成了巧克力的石头上。

幸村精市不信:“真的吗?”

冬晴悠憋了口气,憋了又憋,胸口因为压抑而微微起伏,最后他像是彻底放弃了,声音更加生硬,直接硬邦邦地砸出来:“真的没有。一点也没有。”

但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他自己先泄了气,所有的伪装倔强和强撑起来的平静都随着他的肩膀一起塌了下去,就连声音也跟着低了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没有生气,本来就没有生气。”

他垂下眼,盯着幸村精市握着他手腕的手,那只手很漂亮,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但因为长期输液,手背上留下了一些淡青色的针孔痕迹。

一定很疼吧?

“我明明……”

少年下意识地伸出手指点在他的手背上,轻柔地抚了抚那几处淤青,声音却更低了,低得像自言自语:“有什么资格生气呢?”

生气吗?他有什么资格生气?他们不就只是普通朋友吗?这种事瞒着他也很正常吧。

而且,他不也是在幸村精市倒下之后直接留下了一纸退部申请书就消失不见了吗?

如果一定要论对错,如果一定要说谁欠谁一个解释,那大概是他欠幸村精市更多一点。

责怪吗?但他最应该责怪的是他自己。

如果他能早一点发现那些不对劲,如果他能更敏锐一些,更细心一些,是不是就能早点发现,如果他能早一点努力,早一点意识到自己拥有的力量可以做什么,早一点开始学习那些关于治疗的知识和技巧——

或者说,如果他从一开始就有好好学习那些有关于治疗方面的能力,他也不会在亲眼目睹最重要的人倒下时手足无措无能为力,也不会浪费这么长时间,不会让那个人在病床上多躺一天。

所以他最应该责怪的是他自己,最应该生气的也是他自己。

但是……

但是为什么心里那股奇怪的情绪还是在翻腾呢?沉甸甸的,像未熟的青梅,咬一口,从舌尖一直酸到心底。

……但其实他还是想问,你为什么瞒着我?我不是你最重要的朋友吗?

想着想着,那股情绪又翻涌上来冲进眼眶,冬晴悠眨了眨眼,雾气迅速蒙住了视线,眼前的景象变得模糊不清。

少年愣了一下,然后他更生气了。

“放开我。”

他轻轻挣了一下幸村精市的手,还是没敢用力,但声音里已经带上了点哽咽,像被水浸湿的棉花,湿漉漉的:“你放开我!我要回去!”

反正治好了,他现在要回去睡觉了!回去那个时间停滞的空间里,或者回本丸,去时政找人蹭住蹭睡,总之随便哪里都好。

他要一觉睡到天昏地暗,睡到把这段时间缺失的睡眠全部补回来,睡到忘记今晚发生的一切。

然后一觉睡醒,他就离开这里回本丸当他的审神者去,反正他现在能打能奶,战斗力治疗力都点满了,不愁时政不要他。

冬晴悠用力眨了眨眼,想把眼眶里那点湿意憋回去,但失败了,泪水顺着眼角滑下来,在脸颊上留下一道冰凉的痕迹。

幸村精市怎么可能撒开手。

他不仅没有松开,反而握得更紧了一些,少年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但还没等他发出声音,冬晴悠已经更生气了。

“你放开我!”

幸村精市握紧了一点:“不放。”

冬晴悠急了:“你放开我!”

幸村精市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不行。”

冬晴悠更急了,虚张声势地张牙舞爪:“你坏!你放开我!”

幸村精市声音平静:“耳鸣了,我没听见。”

冬晴悠:“……”

他被噎住了,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憋得脸都有些发红,少年瞪大眼睛,鎏金色的眼里里写满了难以置信。

这个人怎么这样?!

有无赖?!

“你……”

但他话没说完,却见面前的少年突然倾身过来,阴影笼罩了他。

幸村精市的身量本来就比他高出一截,在开始发育后更是如此,尤其是在此刻这种姿势下,那种身高差带来的压迫感更是被无限放大。

冬晴悠需要仰起头才能看清幸村精市的脸,但幸村精市垂下眼看他时,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里却没有丝毫压迫的意味,仍然是那种近乎可怜兮兮的、委屈的神情:“冬冬,这段时间我真的很想你。”

故技重施。

但很有用。

冬晴悠呼吸乱了一瞬:“……”

又、你又又又又又用这招?!

幸村精市乘胜追击,他又靠近了一点,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能看见对方瞳孔里倒映出的自己的影子。

“我真的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你了。”

这句话倒不是夸张,从发病的那晚到如今,他们确实是第一次这样面对面地注视彼此。

中间隔了数个月的时间,隔了一场疾病,隔了一场漫长的治疗,隔了无数个冬晴悠偷偷来去、幸村精市假装沉睡的夜晚。

他家幼驯染留下一张退部申请书就离开了,没再见他,也没再见任何人,人间蒸发一样地避开了所有消息,连电话都不接,短信都不回。

……这、这件事好像确实是他理亏来着。

想到这里,冬晴悠的火气歘地一下被戳没了,他下意识松懈了手里的力道,手腕软下来,任由幸村精市握着,指尖微微颤抖。

犹豫再三过后,冬晴悠还是诚实地说:“……其实我也很想你。”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像是有什么一直紧绷着的东西啪地一声断了。

在漫长的时间里,在痛苦的学习里,在几乎是不眠不休的练习里,撑着他走下去的就是这个人。他总能想起那双含笑望着他的眼睛,想起风吹来时熟悉的气息,想起朝他伸来的手,想起与他面对面时那种意气风发、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脚下的模样。

他还是不能做违心之事,所以有人彻底放弃了抵抗,手指张开,掌心朝上,做了一个他们两人都知道的投降般的姿势。

于是下一秒,他就落到了一个温暖的、熟悉的怀抱里。

幸村精市将手臂环过冬晴悠的肩膀,将他整个人圈在怀里,下巴轻轻抵在他的发顶,这个怀抱带着淡淡的消毒水味,但也带着熟悉的、属于少年本身的气息。

埋在他怀里时,冬晴悠能听见那颗心脏跳动的声音。

咚、咚、咚。

平稳地,有力地,节奏清晰跳动着,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永远不会停息。

冬晴悠僵着身体,犹豫了片刻,而后死死地环抱住幸村精市的腰,手臂用力收紧,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攥紧了幸村精市背后的病号服布料,将那柔软的棉质面料攥得皱成一团,终于呜咽出声。

他听见那道温和的嗓音在头顶响起,在说“对不起。”“抱歉。”“我不该瞒着你。”和“我很想你。”

“冬冬,我很想你。”

他们从来没有分别过这么久。

从六岁认识到现在迄今为止的时光里,他们几乎每天都在一起。一起上学,一起训练,一起回家,一起分享所有琐碎的日常,一起度过所有重要的时刻。

所以这几个月的分离,不管是对于幸村精市还是对于冬晴悠来说都像是人生中缺了很重要的一块拼图,无论做什么都觉得哪里不对。

吃饭时会下意识地留出对面的位置,聊天时会习惯性地看向某个方向,看天空、看景色时会下意识朝身侧伸出手,说话时会不自觉地停顿等着有人接话。

他们相伴的时间太久了,所以在分别的日子里就连生活都变得空空荡荡的。

所以直到他们终于拥抱在一起的时候,直到冬晴悠的泪水浸湿他的肩膀,直到两人的心跳声在寂静的病房里渐渐同步,那块缺失的地方似乎终于被补了起来。

暖洋洋的,像是寒冬终于过去的土地,新芽从深处冒出,带着对春天的渴望。

你对我是这么的重要。

所以,往后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再离开了。

我很想你。

作者有话说:

冬冬眼里的精市:柔弱的漂亮的一吹就折的。

实际上的精市:五维力量值能比弦一郎的^_^

颜控就是这样无法抵抗无法抵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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