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二人离开球场之后已经有些晚了,冬晴悠的肚子开始发出抗议的声音。

“饿了?”

冬晴悠理直气壮:“对,所以我们走快一点吧?”

“好。”

幸村精市看了一眼地图确认位置,就果断牵住他的手腕转过两个路口,之后,那家甜品店赫然出现在街角。

这家店的店面不大,装潢是温暖的木质风格,玻璃橱窗擦得透亮,里面整齐地陈列着各式各样的蛋糕和点心,空气里飘着甜腻的香气。

推门进去时,就连门上的铃铛都清脆地响了一声。

不愧是丸井文太推荐的店,就算是现在,店里的人不少,不过幸运的是,他们到达这里时靠窗的位置刚好空了出来。

两人坐下后,穿着围裙的服务生很快递上菜单,问他们要吃些什么。

“我要这个,这个,还有那个。”

冬晴悠毫不犹豫地点单,胡乱指:“还要一份提拉米苏,一杯可乐。”

负责付款的幸村精市合上菜单,没多看什么:“一份蒙布朗,一杯红茶,谢谢。”

服务生记下之后转身离开,甜点上桌需要一点时间,于是冬晴悠百无聊赖地托着下巴打量四周。

店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木桌和墙上的装饰画上,桌子上拜了两枝花。

没什么意思。

冬晴悠收回视线,转而看向对面的幸村精市。

看这个,这个养眼。

蓝紫发的少年正低头整理画筒,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真好看。

冬晴悠在心里发出了无声的赞叹。

他从小就喜欢一切漂亮的事物,而幸村精市无疑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人没有之一!

“怎么了?”

幸村精市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时正好撞上他的视线,微微挑了挑眉。

冬晴悠也不躲,大大方方地说:“在看精市呀,精市真好看。”

他说得坦然,反倒是幸村精市愣了一下,顿了顿才失笑:“冬冬,以后这种话不要随便说。”

有点勾引他心动。

当然,如果听见他家幼驯染这样对别人说,那心动可能就变成了心梗。

“为什么?”

冬晴悠歪了歪头,不太理解:“我说的是实话嘛。”

就是很好看啊。

幸村精市更想叹气了:“实话也不能随便说,会让人误会的。”

“误会什么?”

冬晴悠更疑惑了,在他眼里,好看就是好看,喜欢就是喜欢,任何情绪都要表达出来有什么不对吗?

本丸里的大家也经常夸他可爱,夸他又长高了,夸他球打得又好,夸他体术又进步了,他也会直白地夸三日月宗近的眼睛很漂亮,一期一振的衣服很好看,乱藤四郎编的发型一流,加州清光绣的花很完美,烛台切光忠做的饭好吃。

喜欢就要说出来,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幸村精市看着他茫然的眼神,心里那点微妙的情绪又翻涌起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算了,现在还说不通。

于是他从善如流地转移了话题:“刚刚打的不错。”

“那当然!”

提到自己擅长的领域,少年高高昂起了脑袋:“也不看看我是谁!”

“不过……”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冬晴悠又再度低下头,惆怅地叹了口气:“精市。”

幸村精市好脾气地应道:“嗯?”

“你说,刚刚那些人为什么要那样啊?”

莫名其妙的冲上来莫名其妙的指责他们,莫名其妙地挑战他们又莫名其妙的……总之一切都莫名其妙的。

他明明只是路过而已啊。

幸村精市知道他指的是刚才网球场的事,他仔细想了想之后,才回答道:“大概是因为不甘心吧。”

“不甘心?”

“嗯。”

幸村精市给他倒了杯水,又用纸卷了个团滚到他面前,看他下意识接过弹了弹:“不甘心被轻视,不甘心被说弱,不甘心自己现在所在的位置。”

冬晴悠皱了皱眉,还是不太理解:“可是,他们本来就很弱啊。”

少年的话说得很直白,没有任何恶意的陈述事实,就像说今天的天是蓝的草是绿的一样自然。

幸村精市笑了:“因为不是每个人都像你这样想的。”

“有些人会觉得,就算现在弱,但只要努力就能变强。”他继续说:“他们相信努力可以改变一切。”

冬晴悠沉默了一会儿。

“可是努力本来就是应该的啊。”

少年歪了歪脑袋,语气里是纯然地困惑:“想要变强,想要赢,想要站得更高那就要努力啊,这些不都是理所当然的吗?为什么要别人来说?”

“这个啊……”

幸村精市看着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家幼驯染的世界观其实非常纯粹,纯粹到近乎残酷。

在他的认知里,强弱是客观存在的事实,努力是达成目的的手段,而“想要”本身就是最正当的理由,没有那么多为什么,没有那么多人情世故。

就像他当初拼命练习灵力,只是因为不想被说是弱者,不想被讽刺、鄙夷,不想承受那些目光,就像他后来发狠地学习治愈方面的能力,将自己关在封闭的空间数不清的时间,也只是因为想治好幸村的病。

简单,直接,一往无前。

这是被爱着他的人浇灌着长大的孩子,是在一个绝对不同的、奇怪又干净的世界里长大的少年,他的底色里本来就缺少普通人那种曲折的、需要反复权衡的部分。

“你说得对。”

幸村精市轻声说,“努力是应该的。”

但他没说的是:不是所有的努力都能得到回报,不是所有的“想要”都能实现,这个世界从来不公平。

可他不打算告诉冬晴悠这些。

他家幼驯染的人生顺遂的像童话,平静无波澜,此后也应当一直这样下去。

所以,说不说其实没什么区别。

“蛋糕来啦!”

这时,服务员端着托盘走过来,小心翼翼地把甜品摆在桌上,冬晴悠立刻坐直身体,眼睛亮得像星星:“我开动啦!”

两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看窗外有人掠过,步履匆匆。

冬晴悠突然再次开口:“精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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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村精市抬了抬头:“嗯?”

“你之前说,你的画想留住东西。”

少年舀了一勺蜜瓜蛋糕,却没有立刻吃,而是盯着叉子上的奶油出神:“我其实还是不太明白。”

幸村精市放下叉子,专心致志地看着他:“哪里不明白?”

“就是……为什么要留住呢?”

冬晴悠歪了歪头:“东西本来就会变的。花会谢,人会走,季节会轮转——这不是很正常吗?”

“在本丸里,大家的时间都过得很慢很慢,一期哥曾经说过,人类几十年对他们来说就像几天一样转身即逝。

“可是他们也会说,看着我长大、变老、或许某一日会再次离开,是件很……嗯,很寂寞的事。”

他用了一个不太准确的词,但幸村精市听懂了。

幸村精市问:“所以你觉得……试图留住什么是没意义的吗?”

“不是没意义。”冬晴悠想了想,试图解释:“就是……有点傻?”

说完之后,他自己反倒先笑了,像是觉得这个形容很有趣。幸村精市也笑了,伸手弹了一下他的额头。

“哎呦,疼!”

“那就好好听我说。”

幸村精市收回手,语气温和:“冬冬,我问你,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

冬晴悠点点头:“记得啊,你抱着球拍站在你家门口,笑起来比花还好看,特别特别好看。”

他说得理所当然,完全没意识到这句话里的直白,幸村精市笑弯了眼,轻咳一声才继续说:“那你还记得那时候的感觉吗?”

“感觉?”冬晴悠回忆了一下:“就是……很好看,想一直看。”

“对。”

幸村精市说:“就是那种‘想一直看’的心情。”

“时间确实会一直往前走,东西也确实会变。但是有些瞬间、有些风景、有些人——当你遇见的时候就会想:要是能永远记住就好了。”

要是能把这个瞬间固定下来就好了,这样不管过去多久,只要再次回头看,它都还在那里,一直一直地没有变。

“画画对我来说就是这样。”

他说:“我把看到的风景、感受到的心情画下来,它们就永远属于我了。不管现实里的那个东西以后变成什么样,至少在我的画里,它永远都是最初的样子。”

冬晴悠安静地听着,鎏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于是少年慢慢放下叉子,双手捧着脸,手肘撑在桌面上,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乖了很多,像个认真听课的学生。

“那精市画了什么?”

他问:“今天交的那幅画,精市画了什么?”

幸村精市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要怎么说。

因为那幅画,画的是海。

是神奈川的海,在夏末的傍晚时分。

天空是渐变的橘红色,云朵被染上金边,海面波光粼粼,沙滩上有两个人的脚印蜿蜒着通向远方,其中一个少年一头水蓝色的头发,被海风吹得微微扬起。

“画了海。”

最后他还是说了:“神奈川的海。”

反正迟早有一天,他会给面前这个人看的。

冬晴悠不信:“就这样?”

就这还瞒着我?

幸村精市肯定:“就这样。”

就是因为这样才瞒着你。

冬晴悠眨了眨眼,到底也没有追问,只是又挖了一勺蛋糕送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那……”

他有些含糊不清地说:“你有想永远留住的瞬间吗?”

有。

有很多。

四月的樱花落在你肩膀的时候,吃到好吃的抬眼朝我笑的时候,毫无防备睡倒在我怀中的时候……每一个有你在的瞬间我都想留住。

但幸村精市没有说出口,他只是笑了笑,反问道:“你呢?冬冬有吗?”

冬晴悠认真想了想:“有啊,其实和精市一起的每一个瞬间,我都想记住。”

他说得自然,理所当然,仿佛这是世界上最简单不过的事,却让幸村精市的心脏轻轻抽了一下,开始期待后面的发言。

“为什么?”

“因为很开心啊。”

水蓝发少年的眼睛弯成月牙:“和精市一起的时候是我最开心的时候。”

空气安静了几秒,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电车驶过的声音,像这个城市平稳的呼吸。

这个人总是这样。

“……冬冬。”

幸村精市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你刚才说,和本丸的大家在一起时,时间过得很慢。”

“那在现实里呢?你觉得时间过得快吗?”

冬晴悠想了想,摇摇头:“不知道。有时候觉得快,有时候觉得慢……比如上课的时候就觉得好慢。”

“但是和精市一起的时候,时间一下子就过去了。”

他又想了想,继续说:“还有你生病的那段时间,我觉得时间过得好慢好慢,每一天都很长,长得好像永远不会结束。”

或许是独立的空间,拉长的时间维度放大了孤独,即使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但幸村精市还是听出了一丝残留的恐惧。

那是冬晴悠很少流露的情绪,大多数的时候,他家幼驯染都是笑着的,活泼的,仿佛世界上没有什么事能真正难倒他。

但只有幸村精市知道,在那场病里,他的煎熬同样不比自己少多少。

那些不眠不休的夜晚和白昼,那些练习时留下痕迹,那些因为焦虑而消瘦的脸颊……幸村精市全都知道。

所以他说:“对不起。”

冬晴悠愣住:“为什么道歉?”

幸村精市:“让你担心了。”

“可那又不是精市的错。”冬晴悠皱起眉:“生病这种事,谁都不想啊。”

说着说着,少年的语气突然变得认真:“而且,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

“精市对我来说很重要。”

冬晴悠一双鎏金色的眼睛在灯光下像流淌的黄金:“非常重要,非常非常重要,所以只要能让你好起来,我做什么都可以。”

幸村精市是他的锚点。

作为审神者,作为英雄的弟弟,作为一切一切不普通的根源,他本身就不应该像个普通人这样上课、放学,更不会有什么普通的朋友。

但是从他来到现世,从他看见幸村精市,从他沉醉于稚嫩却漂亮的脸,从他被人牵着手迈出窄窄的巷子,迎面吹来宽阔的海风时,他们的生命早已密不可分。

你就是我在这个普通的、平凡的世界的的锚点,我与这个世界牵连最深的就是你。

所以,只要是为你,一切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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