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第二局的比赛开始,发球权换到了橘桔平手中。

黑发的少年站在底线处,手指紧紧攥着球拍,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他的视线落在对面的冬晴悠身上,发现水蓝色头发的少年依然那副懒洋洋的姿态,站位随意,眼神平静,看起来毫无防备。

但橘桔平知道这一切都只是表象,从他刚才说出“我会打完这场比赛”开始,对面这个少年的眼神其实已经产生了一点变化。

而同时,这也代表着接下来的比赛不再会像第一局那样轻松。

不过,这却仍然让他松了口气。

比起先前的无视来说,这个样子要好太多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精神,而后将球高高抛起,挥拍。

“砰!”

这一球他用上了全力,球速很快,力道也大,像一道黄色的闪电般划破空气,落地后弹起的角度也刁钻,直冲冬晴悠的死角。

这是他现在能打出的最好的发球,也是他这一年来的所有努力,他想证明即使不再打暴力网球,他依然是强者。

他想证明他选择的路没有错。

球飞过网,落地,弹起。

冬晴悠动了。

少年微微挑了挑眉,移动的速度很快,但动作依然很轻。

向后撤步,引拍,回击,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轻松得像在接一个普通的练习球。

但这一次,球飞回来落在橘桔平场内时却完全不一样了,不再是那种平平无奇的喂球,而是一个带着强烈旋转的、落地后沿着不规则的轨迹弹起的球。

橘桔平瞳孔一缩,急忙往后移动去救球,但还是晚了一步,球擦着他的脚边落地,咕噜噜滚出场外。

裁判报出分数:“15-0!”

……还是这么强。

橘桔平摸了摸手里毛茸茸的小球,咬了咬牙继续发球,这一个球的球速更快,力道更加,角度更刁钻,直冲对面的死角。

但冬晴悠的反应更快,少年的脚步仍旧轻盈,球拍只是轻轻一引,那颗球就以更快的速度、更刁钻的角度飞了回来。

这一次,橘桔平看清了球的轨迹。

但他拼命移动,伸长手臂,球拍却只是堪堪触到球的边缘,而后再次飞出。

“30-0!”

第三球。

“40-0!”

第四球。

“第二局结束,2-0!立海大领先!”

橘桔平站直身体,握拍的手心渗出一层薄汗,不自觉地抬头看向对面的冬晴悠。

水蓝色头发的少年晃了一下手中的球拍,动作慢条斯理,好似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逸动,在感觉到这股视线之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下一秒,少年轻轻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在橘桔平听来却像一记重锤,狠狠得砸在自己的心上。

失望,无趣,像是刚刚被挑起兴趣的猎人看见了猎物落网般无趣,带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让他握着球拍的手又再度开始微微得颤抖了起来。

场外的橘杏双手紧紧抓着栏杆,眼睛死死盯着场上,看着自家哥哥这副模样,语气里带着点担忧。

“哥哥……”

她哥哥好像有点不对劲。

就算是今年之前,她也没有见过橘桔平这样完全冷静不下来的模样,好像被什么东西牵着走一般。

神尾明站在她身边,脸色也很难看,他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说出来。

伊武深司低声念叨着:“差距太大了,为什么会怎么这么大呢?完全就不是一个级别的,那个叫冬晴悠的家伙甚至根本没有用全力,太残酷了,我们可能会输掉吗?橘部长的状态好像有点不对劲,是不是太关注对面了,这样下去的话会输吧,虽然很不想承认,但这就是比赛,这就是实力差距……”

神尾明忍无可忍,粗暴的捂住了他的嘴:“停停停!”

真是吵死了!不要在这种时候说这种话啊!

而立海大这边,切原赤也在看了一局的比赛之后,终于从之前的茫然中回过神来了。

他一只手握拳,砰地一下锤在另一只手上,恍然大悟:“哦!原来是这样!”

柳莲二侧过头看着他,开始随地大小考:“懂了吗?赤也。”

切原赤也用力点头,语气自信:“看懂了!现在这场比赛的节奏已经完全——完全被悠前辈掌握在手中了!”

很明显,这大概是一场从一开始就布下的局,冬晴悠赛前那番话戳穿了橘桔平根本没有愈合、只是藏的很好的伤口,又用那种满不在乎的态度刺激到了他的好胜心,导致他特别在意对手对自己的态度,或者说状态。

但人的注意力是有限的,在格外关注对手、甚至在关注对手超过比赛本身的时候,他就分不出更多精力去关注球和赛场上的形势了。

也就是说……

切原赤也越想越兴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柳莲二:“这样一来,他那原本就因为放弃暴力网球而下降的实力就更弱了,完全没法发挥出最好的状态!悠前辈太厉害了!”

孩子终于长脑子了!

柳莲二欣慰地点头:“没错,心理战也是网球比赛的一部分,有时候,几句话就能改变一场比赛的走向。”

“学着点啊,赤也。”

不要被人一激就失去理智,不然碰上冬晴悠这种就会纯把你当猴子耍。

真田弦一郎在一旁听着,眉头又皱了起来:“太……”

幸村精市又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真田弦一郎顿了一下,咽回了没说完的话,别开视线。

嗯,他刚刚什么也没说。

幸村精市满意地挪回了视线,目光落在冬晴悠手上,那双手白皙,带着点薄茧,虽然牵起来时却格外柔软,但握着利器时也极其锋锐。

不过,此刻却有逸散的精神力从他的掌心跑出。

熟悉的走向,熟悉的构造。

“真是的……”

幸村精市的唇角不自觉地上扬。

场上的比赛还在继续。

场外人都能察觉到的问题,场中的橘桔平自然不会不知道,他的实力本身就很强,甚至被手冢国光称赞过,不然也不能带着一支完全草班台子一样的队伍一路闯到关东大赛。

因此,他立刻调整自己的状态,试图用深呼吸来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不要看冬晴悠,不要在意他的眼神,不要管他说了什么,只要专注于球,专注于比赛就好。

要赢。

如果赢不了,他们的关东大赛真的只能到这里了。

但无论做了多少心理准备,一旦比赛再次开始,球离开球拍之后,他的视线就又会不由自主地飘向对面。

他还是在看冬晴悠的表情,看那双鎏金色的眼睛里有没有一丝波澜,但里面还是什么都没有。

少年的表情依然平静,眼神依然淡漠,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比赛。

橘桔平集中不了精神。

是冬晴悠始终漠然的姿态现在还在影响他吗?

不。

他心里十分清楚这只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个原因,或许更重要的一件事,是去年那场全国大赛的双打比赛,给他留下的印象太过深刻了。

在以为自己即将触碰到胜利时被人狠狠踹入地狱的经历就像一场噩梦,一场即使醒来也会在记忆里留下深深痕迹的噩梦。

所以现在,当他再次面对冬晴悠时,他的身体和本能都在不由自主地警惕着,不由自主地死盯着冬晴悠,生怕他再玩一次去年那样的“消失术”,生怕自己再一次掉进陷阱里,生怕再一抬头看见的就是6-0的比分。

就是因为这样,他没法完全专注于球和比赛本身,无论做了多少的心理暗示,都逃不过这场噩梦。

也因此,他的颓势已成定局。

比分还在继续攀升。

橘桔平的努力像是投入大海的石子一般,连一点水花都溅不起来。

第三局继续。

“第三局结束,3-0!立海大领先!”

中场休息。

橘桔平走回休息区,脚步已经微微有些迟钝了,橘杏把毛巾和水递给他,眼睛红红的,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咬着嘴唇,什么也没说。

他接过毛巾擦了擦汗,下意识抬头看向场对面的立海大休息区,冬晴悠正坐在幸村精市身边低声说着什么。

幸村精市伸手揉了揉冬晴悠的头发,那个在赛场上一脸冷漠的少年笑着蹭了蹭他的掌心,表情灿烂又温和。

这种自然又亲密的互动刺痛了橘桔平的眼睛,在这一瞬,他想起来了自己和千岁千里。

曾经他们也是这样,在训练结束后坐在场边喝着水聊着天,计划着未来要一起打进全国大赛,要一起成为职业选手,要一起站上世界舞台。

但现在……

千岁千里去了四天宝寺,视力再也不可能恢复如初,而他来到不动峰,放弃了曾经自己最引以为豪的风格,面对着根本赢不了的对手。

一切都回不去了。

橘桔平收回视线,深吸一口气,握紧了球拍。

休息时间结束,第四局比赛开始。

那颗黄色的小球继续在两人之间来回飞舞着,抛起,落下,弹起,飞过,球网两端的两个少年仍然在奔跑着,但明眼人都能看出其中的差距。

一个开始大汗淋漓狼狈不堪,每一次移动都像在挣扎,一个仍然从从容容游刃有余,脚步轻盈得像在逛自家后花园。

橘桔平开始越来越狼狈,脚步开始凌乱,呼吸开始急促,眼神也开始涣散。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体力在迅速流失,注意力在逐渐涣散,能感觉到自己心里那根弦正在一点一点绷紧,绷紧,再绷紧,在抬眸看向对面轻轻松松的冬晴悠时,骤然断裂。

橘桔平突然觉得这场比赛好像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他不该站在这里,不该和冬晴悠打这场比赛。

去年不是已经见识过他的实力了吗?不是已经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了吗?为什么要妄想一年之后,在他放弃自己最擅长的风格之后还觉得自己能赢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立刻像野草一样疯狂生长,他的动作越来越迟钝,越来越慢,眼神也越来越飘忽。

那颗黄色的小球在眼前飞来飞去,这明明是让无数人心驰神往的运动,明明曾经是他最热爱、最擅长、最引以为傲的东西。

但此刻,在这巨大的压力和颓势下,在这近乎绝望的实力差距面前,橘桔平却无端生出了一丝恐惧。

原来网球是这么难的一项运动啊。

原来追不上、打不到、被对手完全掌控的感觉,是这么难受啊。

原来这么难啊……

那要不要放弃呢?

这个念头,像一条毒蛇,悄悄钻进了橘桔平的心里。

就像因为对千岁千里的愧疚,放弃了曾经的暴力网球一样,就像因为害怕再次伤到别人,封印了自己最擅长的风格一样,现在要不要因为打不过、赢不了,因为太难受就放弃这场比赛呢?

他的意志像被雨水浸泡的沙堡一般,开始一点点坍塌。

“……不对劲。”

场边的柳莲二观察了一会儿,倏尔停了笔侧过头看向幸村精市:“精市,这难道是……?”

“你终于发现了?”

幸村精市仍然是笑眯眯的,心情非常的美妙:“是,这是我的yips的衍生版。”

之所以不是原版,是因为冬晴悠和幸村精市的精神力所擅长的方向完全不一样,幸村精市的灭五感一开始源自对手对他无尽的恐惧,后续逐渐演变为可以任由他操纵的精神力招式,但是冬晴悠是做不到的。

他使用这招仍然像幸村精市发现初版的yips那样,需要对手自己陷入迷茫、恐惧之后,精神力才能插入并引导。

幸村精市顿了顿,唇角的笑意愈发深刻:“不过,和我有些不同的是,冬冬让橘桔平失去的不是感官,而是别的更深的东西。”

比如信念之类的东西。

果然,他还是在生气。

就像迹部景吾一样,他不对橘杏做什么,但不代表他不会将一切总账算在她哥哥的脑袋上。

站在一旁的仁王雅治闻言挑了挑眉:“这算是他一时兴起用出来的?”

“大概是吧。”

幸村精市点点头,语气理所应当,还带着莫名的炫耀:“毕竟和我在一起这么久了,稍微会一点皮毛也很正常。”

丸井文太被这句话呛了一下,转过头挪开视线,假装在看比赛。

怎么说的跟什么老夫老妻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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