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我们这般算不算有了私情

一早,萧景琰便坐在桌边,手里拿着另一块木头,已经刻了一半。

沈临洲从被子里探出头,看着他的侧脸。

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眉骨上,落在他微微抿着的嘴唇上,落在他那双很认真的眼睛里。

“这次刻什么?”沈临洲问。

“刻一个你。”萧景琰抬眼看向他。

沈临洲看了一眼他手里那块还没成形的木头,“刻得丑我不要。”

萧景琰没有回答,继续刻。

沈临洲看了一会儿,又把头缩回被子里。

他蜷在里面,听着外面那细细的刀削木头的声音,一声一声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啄。

窗外有虫鸣,细细的,一声一声。

沈临洲闭上眼,听着那些声音,听着听着,又快睡着了。

萧景琰放下刀,起身走到床边,“出去走走?”

沈临洲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不想动。”

“今天的太阳很好。”

“累。”

萧景琰没有接话。

他站在床边,看着那团鼓鼓囊囊的被子,伸手把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沈临洲的头顶。

头发散在枕头上,乱蓬蓬的,有几根翘起来。

沈临洲睁开一只眼,“干什么?”

萧景琰没说话,把被子又往下拉了拉,露出他的脸。

沈临洲皱着眉看他,他伸出手,把那几根翘起来的头发按下去,按了两下。

“别弄了。”沈临洲拍开他的手。

萧景琰把手收回去,“走吧,我抱你。”

“谁要你抱。”

萧景琰没有催他,就站在门口,等他。

山上的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石头很多。

萧景琰走在前头,沈临洲跟在后面,走得慢吞吞的,走几步就停下来歇一歇。

萧景琰就等他,等他歇够了,再继续走。

“你走快点。”沈临洲在后面喊。

萧景琰放慢了脚步。

“谁让你慢了,让你快。”

萧景琰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沈临洲坐在他身后的石头上,手撑着腰,喘着气。

萧景琰走回去,在他面前蹲下来。

“临洲,明天我去镇上一趟。”他忽然说道。

“去干什么?”

“找个大夫。”

沈临洲问他,“找大夫干什么?”

“你最近吃得少。”

“胃口不好。”

“晚上也睡不好。”

“天气热。”

萧景琰仰头望着他,“算起来日子也快到了,寻位稳妥大夫,提前做些准备,免得届时手忙脚乱。”

阳光从树叶缝隙间漏下来,斑驳落在沈临洲脸上,亮处柔和,暗处清隽。

他垂着长睫,唇线微微抿着,侧脸线条干净又好看。

萧景琰怔怔看了片刻,目光往下一落,瞥见他脚踝上有道被草叶划出的细小红痕,便伸出手,用拇指轻轻蹭了蹭那处。

“明天早点回来。”沈临洲说。

萧景琰“嗯”了一声。

他的手还停在沈临洲脚踝上,拇指没有收回来。沈临洲也没有躲,就让他那样搭着。

萧景琰的手从脚踝往上移了一点,握住沈临洲的小腿。

他的掌心很热,指尖却有点凉,一热一凉贴在皮肤上,沈临洲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萧景琰缓缓站起来。

沈临洲坐在石头上,仰着头看他。

他弯下腰,手撑在沈临洲两侧的石头上,把他整个人笼在阴影里。

两个人的鼻尖几乎碰在一起,呼吸缠在一起,热的,湿的。

沈临洲没有躲。

他仰着头,眸光凝在萧景琰近在咫尺的眼底,任由自己的模样,静静嵌在对方的目光里。

“你挡着我晒太阳了。”沈临洲淡淡开口。

萧景琰没有动。他盯着沈临洲的嘴唇,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把自己的嘴唇贴上去。

很轻,像是溪水漫过石头,像是风穿过松针。

沈临洲闭上眼,感觉到萧景琰的嘴唇在他唇上停了一会儿,很轻,很软……然后他动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含住他的下唇,轻轻地吮了一下。

沈临洲的手指攥紧了身下的石头。

萧景琰的唇缓缓覆上来,一寸寸、轻柔地碾过他的唇瓣。

他的手也从石面上挪开,落在沈临洲腰侧,隔着衣衫,掌心的暖意层层透过来,暖烘烘地熨贴在肌肤上。

沈临洲抬手,攥住了萧景琰的衣领。

他轻轻一拽,将人往下拉了几分。萧景琰顺势俯身贴得更近,胸膛抵着他的肩头,心跳隔着衣料清晰传来,一下又一下,跳得有些急。

萧景琰的嘴唇从他唇上移开,落在嘴角,落在脸颊,落在眉心。

每一处都停一下,很轻,像是在盖章。

最后又落回他的唇上,这一回没有即刻离开,只是轻轻贴着,一动未动。

萧景琰的唇瓣微启,低声问道:“你说,我们这般,算不算有了私情?”

他又在沈临洲唇上轻蹭了一下,才缓缓退开,直起身垂眸望着他。

沈临洲的脸颊被日头晒得泛红,唇瓣也染着浅红,微微张着,眼睫还垂着未曾睁开。

沈临洲竟破天荒没有驳他,只轻轻应了声:“嗯。”

“我娶你,往后孩子便随我姓,好不好?”萧景琰轻声问。

沈临洲默然不语。

萧景琰抬手,用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的下唇。

沈临洲这才睁开眼,直直撞进他的目光里。

“行吗?”萧景琰追问。

沈临洲低低地,又应了一声:“嗯。”

翌日一早,萧景琰便动身下山。

行至镇上时,街头竟透着一股反常的冷清,大半商铺皆紧闭着门板,厚重的木板扣得严严实实。

他循着平日里常去的医馆一一寻去,可一连走了三四家,皆闭着店。

萧景琰眉头微蹙,一旁阿武快步上前探问了一番,旋即回身低声禀道:“是朝廷在征兵,镇上青壮年多被征调,商铺医馆也多闭门歇业了。”

他抬眼望了眼愈发沉郁的天色,不宜久留,只得暂且作罢,预备折返改日再来。

待马车行至山脚下,骤然间便彻底沉了下来。

萧景琰掀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先是零星几点打在车篷上,转瞬便成了倾盆雨幕,密密麻麻地倾泻而下。

马匹本就被狂风搅得焦躁不安,再遭冰冷雨点狠狠砸落,顿时受惊,仰头发出一声凄厉嘶鸣,前蹄猛地扬起,竟骤然挣脱了阿武的掌控。

阿武死死攥紧缰绳厉声喝止,可那马却似疯了一般,朝着崎岖山路狂奔而去。

萧景琰在车内沉声开口:“怎么了?”

阿武急得嗓音发紧:“这马今日不知怎的,如此不听话!”

这条上山的路本就崎岖狭窄,一旁便是陡峭的山坡,路面被雨水瞬间打湿,变得湿滑难行,车轮碾过湿滑的青石,接连撞上路边凸起的碎石,车身猛地剧烈颠簸起来。

萧景琰在车内猝不及防,身子狠狠撞在坚硬的车壁上,头部霎时传来一阵钝痛。

失控的马车在湿滑的山路上横冲直撞,车轮忽然卡在了路边的石缝里,车身骤然朝着山坡一侧狠狠歪斜,木质车辕瞬间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脆响。

阿武掀帘进来的时候,萧景琰正靠在车壁上,闭着眼,一只手捂着脑袋。

“王爷,您没事吧?”阿武的声音有些急。

萧景琰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手还捂在脑袋上,指节泛白,像是在忍着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有些哑:“没事。”

阿武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他跳下车,走到马前面,拍了拍马屁股,“马儿马儿,你这是抽什么风了?”

马甩了甩尾巴,刨了刨蹄子,像是在嫌他烦。

马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萧景琰睁开眼,看着车顶上那根晃来晃去的穗子。雨水从车帘缝隙里飘进来,落在手背上,凉的。

他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清楚了许多。

“阿武,京城如何了?”

阿武的手顿了一下。

他转过身,掀开车帘,探进半个身子。

他盯着萧景琰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低声问:“王爷,您……您想起来了?”

萧景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看着车窗外那片被雨雾遮住的山,“京城是不是大乱了?”

阿武沉默了一会儿。

“赵王的人控制了禁军,宋公子被囚在宫里,出不来。”

他顿了顿,“朝中大半的官员都倒向赵王了,江北正在打仗,边关的军饷已经三个月没发。

若是赵王得了势,他第一件事就是撤了边关的守军,把兵力调回京城巩固自己的位置。”

萧景琰闭上眼,沉默了许久。

再睁开时,眼底的纷乱已然沉定,缓缓坐直了身子。

“回京。”他沉声开口。

阿武一时怔住:“现在吗?”

萧景琰点了点头。

他的手撑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指节泛白。

“王爷,您不能这么走。”阿武的声音很低,“沈公子还在山上等您,您这么走了,他怎么办?”

萧景琰没有说话。

他转过头,看着车窗外面。

雨小了些,雾还没散,山影模模糊糊的,看不见山顶,也看不见那间小屋。

萧景琰没吭声。

“您回去能做什么?”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愣了一下,但没有收回去。

他看着萧景琰的脸,一字一句地说:“您回去,只会一味地帮宋公子。帮他调兵,帮他稳住朝堂,帮他——”

“够了。”萧景琰的声音不高,但阿武的话没有说完。

他愣了一下,再次开口:“王爷,您不如先回去,和沈公子商量一下,再做决定。”

萧景琰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他不会同意的。”

“您怎么知道?”

萧景琰没有应声。

“您若就这么走了,”阿武压低声音,语气沉重,“沈公子怕是,永远都不会原谅您了。”

萧景琰的手指攥得愈发紧,指节微微泛白。

“他可以不原谅我。”他声音很轻,“可我必须回去。我是摄政王,这是我的命,躲不掉。”

“边关的将士等不了,”他缓缓开口,字字沉郁,“江北的百姓也等不了,赵王一旦撤了边关守军,到那时,死的便不是一人两人,是成千上万的黎民苍生。”

他顿了顿,眼底翻涌着无奈与决绝。

“我可以选择不回去,可那些人,又该怎么办?”

阿武却急声劝道:“王爷,横竖也不差这片刻功夫啊。”

萧景琰轻轻一叹,低声道:“我怕回去见他一眼,便走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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