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终得来一场大婚

东厢的门虚掩着。

沈临洲推门进去的时候,萧景琰正坐在榻边,一手撑着额角,眉头紧锁。

缠枝的药效让他此刻的意识变得混沌而柔软,平日里那股生人勿近的冷意褪去了大半,倒显出几分罕见的茫然。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谁?”

沈临洲反手合上门,走到他面前,伸手解开了自己青灰色侍宴袍服的衣带。

外袍滑落,露出里面那一身正红色的圆领袍。

银线云纹的领口,墨色蹀躞带,红绳束发。

和上元夜一模一样的打扮。

萧景琰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瞳孔微微一缩。

沈临洲在他面前蹲下来,仰着脸看他。

十七岁的少年,眉眼还没完全长开,下巴尖尖的,眼尾却微微上挑,带着几分天生的秾丽。

他伸出手,轻轻勾住了萧景琰的袖口。

“王爷。上元节那晚,角楼上……您看了我一眼,还记得我吗?”

萧景琰没有说话。

缠枝的药效正在他体内翻涌,将所有的冷硬和疏离一层层泡软。

他看着面前这张脸,记忆被拽回那个烟火漫天的夜晚——长街尽头,红衣少年仰起头,眼里盛着整条银河。

他确实看了他一眼。

“您相信一见钟情吗?”

他攥着萧景琰袖口的手收紧了些,指节泛白。

没等人回答,他直起身,另一只手攀上萧景琰的肩,膝行着靠近。

他整个人都在抖,睫毛扑簌簌地颤,像一只扑火的蛾,明知前面是焚身的光,却还是不管不顾地扑了上去。

“我相信。”

他的唇贴上萧景琰嘴角的那一刻,体内的药效同时发作。

他勾紧了萧景琰的脖颈,把自己整个人都送了上去,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红袍铺散在深色的锦褥上,像一团烧到极致的火。

窗外月色如水,廊下的灯笼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光影透过窗棂落在纠缠的衣料上,明明暗暗。

沈临洲咬着唇不肯出声,眼泪却止不住地流。

他疼。

可他的手始终紧紧抓着萧景琰的衣襟,指节用力到发青。

萧景琰的意识被缠枝裹挟着,半梦半醒间,只觉得怀里的人像一捧会烫伤手的火。

他低头,嘴唇擦过少年湿润的眼尾,尝到了咸涩的泪。

“……叫什么名字?”他的声音低哑得不像话。

沈临洲在疼痛和恍惚中听见这句话,忽然笑了。

眼泪还挂在脸上,嘴角却弯起来,弯成一个又甜又苦的弧度。

“沈临洲。”他把脸埋进萧景琰的颈窝,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我叫沈临洲,你记住了。”

萧景琰没有再说话。

可他的手,不知何时扣上了少年清瘦的腰。

次日清晨,萧景琰醒来时,身边已经空了。

缠枝的药效褪去后,昨夜的记忆碎片一样涌上来。

他沉默地坐在榻边,看着褥上那件被揉皱的正红色圆领袍,许久没有说话。

周恒在门外候了半个时辰,才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查。”

还是这个字。

只不过这一次,语气和上回截然不同。

沈临洲是天不亮的时候离开摄政王府的。

他从东厢出来的时候,两条腿还在发软。

他扶着墙走了几步,终究没忍住,蹲在廊下的花丛边上干呕了好一阵。

什么都吐不出来。

晨光熹微里,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还在抖,手腕上有一圈淡淡的红痕,是昨夜被攥出来的。

沈临洲忽然笑了一下。

他抬手抹了一把嘴角,把身上那件青灰色的侍宴袍子裹紧了些,翻过后院一道矮墙,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摄政王府。

回到沈家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他翻窗进了自己的院子,把阿福吓得差点从榻上摔下来。

阿福瞪着眼看他家公子一身的狼狈,袍子皱巴巴的,领口歪斜,脖子上几点红痕若隐若现,头发也散了。

“公、公子……”阿福的声音都变了调,“您这是……”

“去给我弄碗热汤来。”沈临洲往榻上一倒,把脸埋进被褥里,声音闷得听不出情绪,“再烧桶热水,我要沐浴。”

阿福还想问,被沈临洲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挥了挥,只得把话全咽回去,慌慌张张地跑出去了。

门关上之后,沈临洲才把脸从被子里抬起来。

他睁着眼盯着帐顶,手不自觉地覆上了小腹。

沈临洲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蜷成一团,肩膀微微发抖。

不知道是疼的,还是怕的,还是高兴的。

沈家平静了两个月。

这两个月里,沈临洲安分得不像话。

他不再往外跑,不再闹着要去茶楼,甚至连院子都很少出。每日里只是歪在榻上,捧着一卷话本子,一看就是一整个下午。

阿福端来的饭菜他吃得极少,动几筷子便说饱了,人又瘦了一圈,原本就尖的下巴愈发显得削薄。

老太太来瞧过他一次,见他这副蔫蔫的模样,只当他是暑日里苦夏,吩咐厨房多炖些开胃的汤水来,便也没再多问。

沈临洲对谁都笑嘻嘻的,说没事,就是天热吃不下。

只有他自己知道,每夜每夜,他躺在床上,手贴着小腹,一天比一天沉。

有时候半夜里会忽然疼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扎根、生长、撑开他的骨血,疼得他满头冷汗,却咬死了牙关一声不吭。

他不能让人知道。

十二月的时候,摄政王府的帖子忽然送到了沈家。

彼时沈老太爷正在正厅喝茶,沈家大爷也在,几个管事垂手立在一旁回事。

门房捧着一封泥金帖子小跑进来的时候,满厅的人都愣了一下。

那帖子的规格极高,大红销金笺,泥金封口,盖着摄政王府的印鉴。沈老太爷放下茶盏,拆开封泥,展开帖子看了一遍,脸色骤变。

“荒唐!”

茶盏被重重搁在桌上,溅出一片水渍。

沈家大爷吓了一跳,忙凑过去看,看完之后脸色也白了。

摄政王府的帖子写得客气,说摄政王侧妃之位空悬,闻沈家二郎品貌端方,欲纳为侧妃,择吉日迎娶。

“他一个堂堂摄政王,要纳侧妃,满京城什么样的闺秀寻不着?偏要寻一个男子?”沈老太爷气得胡须都在抖,“这传出去,沈家的脸面往哪儿搁!”

沈家大爷也皱眉:“父亲息怒。摄政王权倾朝野,这帖子既然送来了,便不是与咱们商量……”

“不是商量是什么?”沈老太爷一掌拍在案上,“老夫致仕不假,却也不曾落魄到要把孙儿送去给人做侧妃的地步!何况临洲是个男子!男子做侧妃,古往今来闻所未闻!”

正闹着,厅外忽然传来一个清亮的声音。

“我愿意。”

所有人都是一怔。

沈临洲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厅门外。

他走进来,跪在了沈老太爷面前,腰背挺得笔直。

“祖父,我愿意,我要嫁。”

沈老太爷愣了一瞬,随即勃然大怒:“你说什么?!”

“我说,我愿意嫁进摄政王府。”沈临洲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这帖子,是我求来的。”

满厅死寂。

沈老太爷死死盯着他,胸口剧烈起伏着,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求来的?你拿什么求来的?”

沈临洲跪在地上,垂着眼,没有说话。

沈老太爷忽然想起两个月前,沈临洲有一夜未归,次日清晨才翻窗回院。

阿福虽瞒着,但府里的门房还是报了上来,说二公子那夜没从正门回来。他当时只当这孩子又跑出去野了,罚抄了几日书便作罢。

此刻旧事涌上心头,沈老太爷的脸色一寸一寸地青了。

“你……”他指着沈临洲,手指发抖,“你到底做了什么?”

沈临洲抬起头,看着自己的祖父,眼眶微微泛红,却一个字都不肯多说。

他只是跪在那里,脊背挺得像一柄插进地面的剑。

“祖父,从小到大,孙儿没求过您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这一回,孙儿求您。我想嫁。”

沈老太爷看着跪在面前的少年,看着他瘦得尖尖的下巴,忽然觉得喉头发堵。

他做了大半辈子的官,见过的人情世故太多,一眼便看出这个孙子心里藏着事,藏着天大的事,却咬着牙不肯说。

“你……”沈老太爷的声音沙哑下来,“你可知侧妃是什么?说好听了是妃,说难听了,便是妾!你去给人做妾?还是个男子?你让沈家以后如何在京城立足?”

沈临洲的眼眶红透了,他俯下身,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砖上。

咚的一声。

“孙儿不孝。”

又磕一下。

“孙儿任性妄为,给沈家丢脸了。”

再磕一下。

“可孙儿心愿他,非嫁不可。”

他抬起头时,额头已经青紫了一片,渗着血丝。

他跪直了身子,看着沈老太爷。

“祖父,爹,你们就当我……鬼迷心窍了吧。”

沈老太爷闭了闭眼。

良久,他重重地叹了口气。

“你若执意如此,便自请出族吧。从今往后,你与沈家再无瓜葛,再也不是我沈家的子孙。”

沈临洲抬起头,怔愣半晌,最终又磕了一个头,起身退了出去。

走出正厅的时候,他的手不自觉地按上了小腹。

那里面的胎息似乎动了一下,极轻极轻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了个身。

沈临洲的脚步一顿。

他站在廊下,低头看着自己平坦的小腹,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别闹。”

帖子的事在沈家僵了数日。

沈老太爷没有松口,但也没有把帖子退回去。

沈家大爷已经决意要与他断绝关系,姑嫂们私底下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

沈临洲被禁了足,关在自己的院子里,哪儿也不许去。

他也不闹。

阿福急得团团转,他只说了一句“等着”,便再没多的话。

他知道祖父会松口的。

因为摄政王府的帖子既然送来了,就不是沈家能拒绝的。

果然,第五日,沈老太爷把沈临洲叫到了书房。

老人坐在书案后面,像是几天之内老了十岁。他看着沈临洲额头上那块还没消退的青紫,沉默了很久。

“嫁衣的尺寸,已经送到王府去了。”他的声音涩得像含了一把沙,“日子定在明年仲春。”

沈临洲跪下去,重重磕了一个头。

这一回,他没能忍住眼泪。

景和四年。

沈临洲穿着大红的嫁衣,被八抬大轿抬进了摄政王府。

嫁衣是王府送来的,正红的料子上用金线绣着并蒂莲和缠枝纹,华贵得让沈家所有女眷都倒吸了一口气。

沈临洲坐在轿中,垂着眼,手不自觉地按在小腹上。

他忽然想起他娘生前常挂在嘴边的话。

若是个男孩就好了,那样自己在府里的日子,也能好过几分。

已经快四个月了,但他穿着层层叠叠的嫁衣,腰间束着宽幅的锦带,倒也不大看得出来。

他弯起嘴角,眼泪却掉了下来。

轿帘被风吹起一角,他看见摄政王府的正门大开,满府的仆从列队相迎。

而在那扇朱漆大门的深处,玄衣蟒袍的男人负手而立,正遥遥望着这顶花轿。

萧景琰今日穿的是大婚的吉服,玄色为底,金线绣成的蟒纹从肩头盘踞至袍角。

他的眉眼间看不出太多情绪,可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那顶花轿上,没有移开过。

两个月前,他彻查了那夜的所有细节。

侍宴僮仆的名册、净室里那杯酒的残渍、黑市里卖出去的药—一桩一件,全摆在了他的案头。

他看了那些东西,沉默了整整一个下午。

然后他提笔,亲手写了那张帖子。

沈临洲下了花轿。

大红的盖头遮住了他的视线,他只能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在喜婆的搀扶下一步一步往前走。

跨马鞍,过火盆,入正堂。

每一步都走得极稳,极慢。

拜天地的时候,他转过身,隔着盖头,与萧景琰面对面站着。

他看不见萧景琰的脸,只看得见那人玄色吉服的下摆,和那双稳稳立在他面前的靴子。

“一拜天地——”

沈临洲弯下腰去。

他的眼眶倏地红了。

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他忽然想起七夕夜那场烟火,想起角楼上隔着人潮遥遥相望的那一眼。

想起自己在茶楼窗口趴了三个月的日日夜夜,想起东厢那一夜他哭着把自己的名字告诉那个人,想起祖父书房里那一声沉重的叹息。

他会对自己好吗?

从皇城角楼到摄政王府,隔着十里长街、漫天烟火、三个月的找寻、终得来一场大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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