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炙鱼

通州, 海岸口。

临近港口,船手们不断调整船帆方向,让船只驶向港口。李婉清站在船头, 身后跟着李舒阳等人。

船行慢慢靠近, 海岸线的轮廓渐渐清晰。

连绵的海堤上青灰色的石块砌得整齐, 一直延伸到天际线。海堤上旗帜招扬,各色商号的旗帜在风中翻飞,红的、蓝的、黄的,像一片流动的云霞。

码头很是繁忙,数不清的大小船只密密麻麻地停泊在岸边, 有远洋归来的海船, 船身巨大, 桅杆高耸入云。也有小巧的漕船、渔船,灵活自如,穿梭其间。

“李娘子, 我们会在通州海岸停留一天时间修整一番, 明儿辰时我们准时出发。”

“好,我们会准时回来的。”

船上的伙计跑来跟李婉清说了一下时间后,又急匆匆的走开了,看模样是去通知其他客人。

“走吧,我们下去逛逛。”在船上待了好几天了,现在能下船走走,几人都很高兴。

“走喽, 逛街去。”李舒阳牵着李婉瑶的手,最先跑下了船,不过几天的航行让他们适应了大海的起伏,脚踩在坚实的土地上, 几人还左右晃悠了一下,颇有点不适应。

“不倒翁!”李婉瑶乐的不行,她觉得大家现在都好像大姐给她买的不倒翁啊,摇摇晃晃的。

其他几人也觉得可乐,明明自己是照着直线走的,怎么脚却不受自己控制呢?

左右摇晃了一会后,这才适应过来,随着而来,他们的大脑开始接受外来的讯息。

踏上码头的那一刻,喧嚣声扑面而来。

码头上人头攒动,扛包的工人步履匆匆,岸上的货物堆得老高,有海盐、丝绸、瓷器,还有刚从船上卸下的新鲜海货,腥咸的海风里混着货物杂乱的味道,很是上头。

码头上穿着各色服饰的人往来穿梭,有身着官服的漕运官员,有腰缠万贯的商人,还有操着各地口音的脚夫、船夫,吆喝声、讨价还价声、船只的号子声,交织成一曲热闹非凡的市井乐章。

码头旁的房子鳞次栉比,一眼望不到头。每一间都堆满了待转运的货物,门口的伙计们忙得脚不沾地。

跟华阳县的海港不同,月湾码头是一种蜿蜒而秀丽的美,虽也繁华,却让人心生不起敬畏。

而通州的码头就不同了,作为大晋的海上运输交通枢纽,它的牌面是十分充足的,跟华阳县秀美而精致的建筑不同,这里的建筑多为宏伟的大型建筑群。

远的不说,就前头,一座座高大的粮仓矗立着,灰墙高耸,气势恢宏,不用走进就能感受到它的压迫感。

而最令人震撼的,是从海港转向内陆运河的那一幕。

码头尽头,一道宏伟的水闸横亘眼前,闸口宽达数丈,青条石砌成的闸壁光滑平整,闸上的绞盘巨大,每次开合都需要几十名壮汉合力才能转动。

水闸内外,水位高低分明,外侧是波涛汹涌的海水,内侧则是平静如镜的运河水面。

随着闸口缓缓开启,海水与运河水交汇,激起层层水浪,发出轰隆隆的声响。

一艘艘漕船、货船依次通过水闸,从宽阔的海港驶入狭窄却深邃的运河。

运河两岸,河堤笔直,岸上杨柳依依,还未到春天,但是却依稀能够看到当春风拂过时,柳条随风摇曳、碧波荡漾的美景。

河道中,漕船首尾相连,绵延数里,船工们撑着竹篙,喊着号子,船只缓缓前行,只留下一道道水纹。

运河之上,一座精美的拱桥横跨两岸,桥上行人往来,桥下船只穿梭,就这般形成一幅水陆交汇的繁华画卷。

远远望去,运河如一条银色的丝带,蜿蜒伸向内陆,消失在天际线中,就是不知这条运河连接了多少城镇村落,但是它所承载的繁华,令人叹为观止。

李婉清望着这壮阔的景象心里不由生出一种壮志豪情,身后的李舒阳等人也都看呆了,李婉瑶指着远处的漕船,兴奋地喊着:“大姐你看,好多船!好长啊~”

“难怪我娘说要多出来见见世面呢,我嘞个乖乖,今天之前,就是打死我我也想不出来这种场面。”李麦秋忍不住感慨,他撞了撞李守稻的肩膀:“你说是吧?”

李守稻点了点头,不知怎么得,他突然生出了一种自己很渺小的感觉,他觉得自己站在这里就像是一只蚂蚁,毫无存在感。

他抬眼看了一下岸边往来的达官贵人,心里不由一阵羡慕,都是爹生娘养的,怎么他就投胎到山沟沟里面了呢。

他的心跳的很快,觉得自己的胸口堵的厉害,他忍不住伸手揉了揉自己的胸口,但是一点作用也没有,一种憋屈的感觉让他深感无力。他看了一眼旁边的李婉清,要是他也能像师傅一样就好了。

“你没事吧?”李麦秋看着李守稻捂着自己的胸口,连忙询问:“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不会是晕船吧?”李婉清看他脸色不好,连忙关问,坐了几天的船再回到陆地,人的确是会有些摇摇晃晃的,所以有些人会这时候突然晕船。

“没,没事。”看到大家突然的关心,李守稻有点不自然的解释:“就恍惚了一下。”

“会不会是饿的?”李婉清看了一眼天色:“时间也不早了,我们找家饭馆吃饭吧。”

看李守稻的脸色很不好,李婉瑶贴心的跑过去,搀扶他:“守稻哥哥,我扶你。”

看着面前的小豆丁,李守稻无奈的笑了笑:“那就谢谢你了。”

“不客气~”

几人找了一家看着颇为热闹的饭馆走了进去,还没到午时,这家饭馆就已经人满为患了,几人找了找才找到了一张刚刚空出来的桌子。

“客官要吃点什么?”一个伙计手脚麻利的将桌子上上个客人留下的碗盘收走,给几人上了一壶茶水。

“你们这里的招牌菜是什么?”

“我们这的炙鱼做的很好吃,您可以试试。”伙计看了他们几人,推荐道:“这边的蛋羹也很不错,小孩子吃了也比较容易消化。”

“行,那你就给我来个炙鱼、蛋羹,青菜炒一份,再来个肉吧。然后一份大米饭。”

“我们这的炙鱼挺大份的,要不您把肉去了,免得到时候吃不完了浪费。”

“行,听你的。”

“好嘞,客官您稍等。”

旁边等着用餐的客人听见他们的对话,忍不住乐:“你们是第一次来?”

“是啊。”李婉清点头:“大哥,这家店味道怎么样?”

客人暗中腹诽,瞧你们那碗筷还没收掉就找位置坐的模样,还以为是熟客呢:“那你们是来对了。”

“这家店的老板做菜的手艺是一绝,你们尝尝就知道了。”

“别觉得我吹牛,天下鲜食大赛大赛知道吧?这家店的老板可是接到了今年的参赛邀请。”

李婉清挑了挑眉头,这么巧?那今天是来对了:“那我们可要好好尝尝了。”

“你们是外地的吧?”客人打量了一眼他们。

“是,我们从徐州来的。”

“我一听你们口音就知道你们不是本地的。”客人摆摆手:“那你们待会可得多吃点,这么好吃的饭菜徐州应该没有吧?”

作为通州的土著,他对于徐州这种外地佬颇为看不起,虽然徐州也有一个港口,但是跟他们通州比,那可算不了什么。

他这话赤裸裸的带着鄙视,几人听了很是不高兴,李麦秋就忍不住了:“嘿,你知道什么,不就是天下鲜食大赛吗,我师......”

“麦秋。”李婉清出口打断,然后笑着对那人说:“我们会好好尝尝看的。”

那人见李麦秋还想反驳不屑的撇了他一眼,还想说什么,但是他的菜上来了,于是便不搭理他们了。

切,一群乡巴佬。

李麦秋等人对此都很气愤,纷纷瞪着那人,李婉清出声安抚了一下:“行了,喝口茶润润嗓,待会就吃饭了。”

狗咬了你你还能咬回去不成?

而且这有什么好气的,人家说的也是事实,华阳县对比通州州府,那可不就是乡巴佬吗?

李婉清也没多开解他们,以后这种受气的事情还多着呢,每件事都去计较,那得多累啊。

不过几人也没气多久,因为菜很快就上来了。

伙计没有骗了,炙鱼的确很大,一张盘子占了小半个桌面。

炙鱼被端上桌,焦香先一步漫开,炭火的余温还在,激的香味越发诱人。

伙计将菜一一摆上桌:“菜齐了,客官您请慢用。”说完,躬身退下。

不大的饭桌上,炙鱼摆在最中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只见,鱼身烤得金黄油亮,刀划开的地方全都带着焦黄的脆壳,露出内里白嫩丰腴的鱼肉。

姜丝、橘茸、花椒,以及葱的辛香与鱼鲜彻底相融,混着炭火的暖香,直钻进人的鼻腔。

“好香啊!”大家都忍不住出声惊叹。

“我们来尝尝看,这位大厨的手艺。”说完李婉清先拿起筷子给李婉瑶夹了一块鱼肉:“吃饭吧。”

大家这才动筷。

李婉清也给自己夹了一块鱼肉,带着焦边被扯下,发出酥脆的声响,鱼肉应声而落。

李婉清先闻了一下,觉得橘香若有似无,很是诱人。入口,先是焦壳的酥脆在嘴里喧宾夺主,再是鱼肉的软嫩,咸鲜中裹着花椒的微辛与橘香,在炭火的烟火气里衬得鱼肉更加鲜嫩。

再夹一块鱼腹肉,外焦里嫩,鱼肉嫩而不散,汁水全都锁在鱼肉里面,一抿便化在舌尖,鲜得纯粹,没有半分腥气,只有鱼的本味与炙烤的焦香相融。

细品之下,还带着一股肉味,李婉清仔细的瞧了瞧,这才发现藏在鱼腹里的鸭茸,鸭茸绵密鲜香,与鱼肉的嫩、酱料的醇交织,层次丰富,更妙的是那股始终萦绕在口中的橘香。

明明是一道重口的菜,却尝出了清新淡雅之感。

她忍不住在心里分解这道菜的做法,这道菜火候拿捏得极准,外焦而不柴,里嫩而不生,腌料只提鲜不压味,这个店家的手艺是真的不错。

除了炙鱼,李婉清还尝了尝其它两道菜,清炒时蔬无功无过,但是蛋羹却给了她惊喜。

白瓷碗里的蛋羹像一面镜子,光滑如玉,连一丝气孔都看不见,泛着温润的柔光,看着就软嫩得让人心尖发颤。

李婉清拿起勺,轻轻往蛋羹里一挖,感受到了从手指中传来的一丝阻碍,她稍稍一用力,挖起,勺中便挖下了一块金光的蛋羹,裹着剁碎的虾仁,好看的不行。

将这一勺蛋羹送入口中,蛋羹先在舌尖化开,软滑绵密,带着鸡蛋独有的清润香气,温温柔柔地裹着味蕾。

紧接着,虾仁的鲜醇猛地撞上来,弹嫩紧实的口感与蛋羹的软嫩的口感交织,鲜甜味在唇齿间漾开,带着一丝香油的味道,蛋香的醇与虾鲜的甜缠在一起,层次分明却又相融得恰到好处。

李婉清忍不住眯起眼,又挖一勺,专挑藏着虾仁的地方,软嫩的蛋羹裹着弹嫩鲜虾,一口下去,暖香从舌尖淌到胃里,软嫩与弹嫩的口感交叠,简单的一碗蛋羹,却吃得人很是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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