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腌笃鲜

李婉清跑到木架前的时候已经有不少的选手跑到了, 架子上有不少的野菜,什么芥菜、婆婆丁、马兰头、菊花脑……品种齐全,让各位选手纷纷争抢。

要说什么能代表“春鲜”, 大家的第一反应应该都是这些在春雨滋润一下不断冒出的, 属于大自然馈赠的野菜。

所以有很多厨师都纷纷朝着这些野菜下手, 李婉清刚刚愣了一下,等她跑到的时候面前没剩多少野菜了。

但是她不算太慢,此时摆在她面前的还有一把鲜嫩的茼蒿,开春的茼蒿脆嫩无比,拿来做吃食也是很不错的。

李婉清伸手, 掌心刚接触到脆嫩的茼蒿, 还能感受到茼蒿上面传来的露水的冰凉。

结果下一秒, 就感受到了一股拉扯感,是从茼蒿的另一端传来的。

李婉清抬头去看,就看到一个中年男厨师也伸着手拿着那把茼蒿, 此人赫然就是刚刚李婉清看到的, 站在不远处聊天的那个山羊胡子的男厨师。

他们两人同时看上了这把鲜嫩的茼蒿。

张景山眉头一皱,正要开口摆资历压人,李婉清却只是淡淡收回了手,微微颔首,将这把茼蒿让给了他。

李婉清不想多和他争论谁先谁后,有这工夫还不如直接去看看其它的食材,于是直接松手转头去找其它的东西。

张景山见她松手, 当即一把将茼蒿拽入怀中,连句谢都没有,只斜着眼飞快扫了李婉清一眼。

见她年纪轻轻,衣着也不似京中名厨那般排场, 一听口音便知是外地来的,脸上更是掠过一抹不屑,下巴微抬,山羊胡都跟着翘了翘。

他转身慢步走回灶台,心里却冷冷嗤哼,暗自腹诽,哼,算她识相。不过是个外地来的无名小辈,也敢跟我抢茼蒿?怕是连京城的菜农都没摸透吧,更不懂什么叫春鲜入菜了。

让给我便对了,省得等会儿厨艺拿不出手,丢人现眼。

女子掌灶本就上不得台面,年纪轻轻也不知道是哪个州府送来凑数的,我看是不知天高地厚,待会儿必是第一轮就被刷下去的货色!

张景山很瞧不起女人,别说李婉清这个岌岌无名的小辈了,就是刚刚跟他站在一起交谈的徐春凤他也瞧不起,不过是看在同是代表京城的选手外才愿意交谈几句。

也就站在评委席上的孙夫人能够让他高看一眼,不过也就一眼,女人嘛,就应该待在家里好好的相夫教子,出来抛头露面的像什么样子?

他将茼蒿往案板上一放,动作带着几分刻意的傲慢,眼角余光还轻蔑地瞥了李婉清一眼,只当她是个不值一提的外来新手。

李婉清对那道轻蔑的目光恍若未觉,只是从容转身,重新看向菜筐。

头茬的茼蒿已被抢走,但是李婉清却并不是很介意,春天的鲜食多着呢,何苦跟人计较个一二,浪费时间。

她四下看了看,突然看到一味不起眼的春鲜,春鲜春鲜,那么多名厨在对“春”下手,那她就另辟蹊径,从“鲜”入味!

李婉清手挽着竹篮,从面前的木架上拣出几颗堆放在角落的春笋、一条咸五花肉、鲜排骨,又取了一根翠绿的莴笋。

食材都是春日最常见的鲜货,落在张景山眼里,更成了没见过世面,只会捡剩菜的铁证。

他嘴角勾起一抹嗤笑,不在去关注李婉清,此时在他的心里,李婉清必定是第一轮就要淘汰的,因此没必要把心神浪费在这种连初赛都进不了的对手上。

他自顾自的点火、切菜,将全部心神放到面前的菜蔬上,他要做出一道碾压全场的好菜。

李婉清并不知道自己在别人心里是连初赛都进不了的小罗罗,此时的她正从褡裢里取出她惯常用的刀。

只见她左手指尖搭在咸肉上,右手手腕轻压,刀锋起落稳准,不一会咸肉便被切得厚薄均匀的薄片。

刚从土里挖出来的春笋,蕴藏着一整个冬天的鲜味,笋壳还裹着浅褐色的绒毛,透着一股子清冽的鲜气。

她指尖轻扣笋根,微微一用力,便将外层毛茸茸的硬壳顺势剥开,一片接一片往下褪去。很快,露出里面嫩黄润白,水灵灵的笋肉,嫩得仿佛一掐就能渗出汁水来。

李婉清没犹豫,手腕轻转,左手推着春笋向前,春笋在她指间下轻轻滚动,刀身顺势切入,一块块大小均匀,呈几何菱角形状的滚刀笋块便应声落下。

不过片刻,嫩白鲜亮的春笋块便整整齐齐码在案板上,鲜气四溢,看着就让人觉得清爽甘甜。

排骨斩成大小一致的块,莴笋切成手指粗细的长条,整个动作行云流水,静而不乱。

起锅,倒水。

她先将排骨与咸肉冷水下锅焯去血沫,然后再一同倒入旁边架起的砂锅里,加清水慢炖。

水开后转小火,放入春笋、莴笋一同煨,期间只加少许的姜片、料酒去腥,其余一概不放。

火候被她握得恰到好处,汤面始终微沸不腾,鲜味一点点被逼出来。

待到锅里的汤色逐渐变白,肉香与笋香彻底融在一起,她才开盖,瞬间,一股清润醇厚的鲜香猛地散开。

只见砂锅里,汤色奶白清亮,笋嫩肉酥,莴笋翠绿点缀其间,香气温润不冲鼻,鲜得沉稳,鲜得绵长,像把整个春日的温润都炖进了砂锅里,清而不寡,浓而不腻。

她一掀开锅盖,周围选手纷纷侧目,全都被这股香味、鲜味给吸引了,连空气都像是被这股鲜香浸得软了。

一旁的张景山原本还在得意自己做的茼蒿虾滑卷,鼻尖忽然一嗅,脸色猛地一变。

这鲜味?他下意识的朝着味道转去。

结果却看到展示台上,刚刚他瞧不起的李婉清赫然就站在这道菜的面前。

只见那砂锅汤清色亮,香气鲜得通透,鲜得干净,没有重油重料堆砌,却把“春鲜”二字炖到了骨子里。

张景山端着盘子的手一顿,脸上的傲慢一点点僵住,心底那股子不屑瞬间散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慌乱。

这女子……竟有这般炖功与火候?她用的不过是最寻常的笋与咸肉,怎么能炖出这样的鲜味?

他死死盯着那锅腌笃鲜,山羊胡微微颤抖,先前那句“第一轮就被刷下”的狠话,此刻像耳光一样,无声地扇在自己脸上。

李婉清却浑然未觉周遭的目光,只是轻轻将汤盛入瓷碗,静候评委们的品尝。

面对张景山的嗤笑,她的神色平静如水,一点异样都看不出来。

她从不需要争抢一把菜,因为真正的春鲜,从不在食材贵贱,而在掌勺人的心与手。

侍从们依次将展示台上的菜品端上裁判席,全场的目光都跟着落了过去。

张景山做的是茼蒿虾滑卷,春卷外皮劲道,虾滑鲜嫩,搭配着清鲜的茼蒿很是解腻,火候与造型都算得上工整,香气浓郁,

滋味不俗。

紧接着呈上的是一道鱼生,刀工薄如蝉翼,蘸料清爽回甘,正是李婉清在通州时吃过的那家炙鱼店老板的拿手好菜。

之后,一连上了好几道菜,评委们都对其做出了点评,有好有坏,但是很难通过评委们的点评看出他们的喜好,谁也不知道谁做的菜可以成功进入复赛。

“我看张大厨的那道茼蒿虾滑卷就很不错。”观赛席上议论声纷纷响起。

他们听不到评委们的点评,也吃不到那些各地大厨们做的菜肴,他们这些观众能看的就是各位大厨们做菜时的场景了。

快且细的刀工,还有那颠锅时时不时升起的火龙,都很能吸引他们的注意力。

他们最多也就是根据风吹过时带起的香味而来评价一二了,不过没关系,到了复赛和决赛,他们就有机会能够下去品尝一二了。

“是啊是啊,我也觉得。”

“这初赛对于张大厨来说不就是玩一样吗?看来今年的头名非他莫属了。”

“是极,是极。”

是什么是,我看就不是!

旁边坐着的李舒阳将他们的话全都收进了耳里,但是心里很不屑,刚刚他都看见了,这人不要脸的抢大姐的菜。

哼~这种人肯定进不了复赛!!!

李舒阳在心里默默的诅咒对方。

接下来上了一道菜,是与李婉清年纪相仿的那位名叫李肆景的女厨师做的,一碗温润剔透的玉带羹,羹汤细滑,食材鲜嫩,入口清润柔和,评委们尝后连连颔首。

几轮菜品下来,道道皆是精品,可滋味多以清鲜、淡雅为主,尝得多了,评委们也觉得有点稍显寡淡。

几位评委彼此交换了个眼神,用外人听不到的声音,低声交谈,都觉得今日春鲜虽好,却少了一道能真正唤醒味蕾,令人眼前一亮的压轴滋味。

“这天下鲜食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作为御厨之首,赵老对于这些美则美矣,却毫无新意的菜品颇觉失望。

一旁的孙夫人闻言笑了笑:“赵老这话严重了,我就瞧着今年的参赛选手挺不错的,还有几个年龄瞧着并不大,居然也有一首好厨艺能够参加比赛。”

“那个叫李肆景的就挺不错的,她做的玉带羹尝起来鲜、滑、嫩、香,可为上佳。”

赵老听到孙夫人说到李肆景,面上稍微有些许的不自然,不过很快他就收敛了神色,没有让旁人看出来。

“那茼蒿虾滑卷也挺不错的。”一旁的户部左侍郎说道:“春卷香而酥,却一丝油蒿味都没有。”

“虾滑和茼蒿的搭配,别有一番心意。”

闻言,赵老和孙夫人也点了点头:“到底是沉浸此道的老师傅了,这是他第几次参赛了?”

“第三次了,听说他放话了,这次来就是为冲击头名的。”

就在几位评委轻声交谈之时,一股极特别的鲜香突然飘了过来,不同于先前蔬菜的清鲜,这香气裹着温润的油脂香,醇厚绵长,鲜得沉稳,却丝毫不显油腻,一瞬间便压过了满场气息,直直钻入他们的鼻尖。

几人立马止住了话头,抬眼望去,只见侍者捧着一只白瓷碗稳稳上前,碗中正是李婉清的腌笃鲜。

汤色奶白清亮,鲜笋嫩黄,咸肉酥润,莴笋的青绿点缀其间,简简单单一碗汤,却热气袅袅,鲜气内敛,看着温润朴实,却有着直击人心的香气。

御膳房赵老率先执勺,轻轻舀起一勺汤送入口中。

第一口便是醇厚的鲜,咸肉的香,排骨的醇,春笋的甜层层化开,汤头浓而不腻,鲜而不冲,肉质酥而不烂,笋块脆嫩无渣,一口入喉,暖意顺着喉咙漫开,沉寂的味蕾瞬间被彻底唤醒。

“妙!实在是妙!”赵老忍不住出声赞叹,眼中满是惊喜:“这才是春鲜的真味!咸鲜平衡,火候入髓,看似朴素无华,实则功力深厚,把肉香与笋鲜炖得浑然一体,鲜得醇厚,一口便叫人忘不掉!”

孙夫人也细细品了几口,眉眼间尽是舒展:“这汤清却味厚,鲜而不寡,润而不腻,火候,用料都拿捏到了极致。”

她伸手去拿起旁边一起送来的选手们的挂牌,徐州-李婉清,作为本次比赛唯三的女性厨师,她颇有印象:“这小姑娘的功底很扎实啊,跟沉浸此道的老师傅比也差不到哪里去了。

户部左侍郎也尝了几口,他跟另外两位专业的评委不一样,对于每道菜他的评价只有不好吃、好吃、特别好吃,这三个等级。

他说不出来什么火候、刀工,但是他觉得这碗腌笃鲜着实好吃,嗯,特别好吃!

再好吃的东西也有吃完的时候,更何况他们每人只分得了一小碗,很快,腌笃鲜被撤下,换下一道菜品。

后续的菜品依旧一道道呈上,可评委们却已有些心不在焉,执筷的动作轻了点,目光时不时落回那只空了的白瓷碗。

他们只觉得自己的唇齿间还萦绕着腌笃鲜那醇厚绵长的鲜香,久久不散,再也难以被其他滋味轻易打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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