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账册到手,命还没到手

药情总册悬在百草台上空。

青玉书页一页页展开,金色字迹密密麻麻,像无数条细小的锁链,横亘在每个人眼前。

没有人说话。

或者说,所有人都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些名字太多了。

病人。

药童。

散修。

小宗门弟子。

甚至还有一些早已在修真界声名不小的修士。

他们或他们的师门,或他们的父辈祖辈,都曾在某一年某一日,从万药宗求过一颗丹,一炉药,一次救命。

于是名字被写了进去。

一写就是几十年。

甚至几代人。

沈照雪靠在陆怀璟怀里,半边衣袖被血浸透。他抬头看着那本总册,忽然觉得胸口那道药契都安静了一瞬。

像一条咬了他很久的蛇,终于被捏住了七寸。

系统声音很轻:“拿到了。”

沈照雪:“嗯。”

“爽吗?”

沈照雪沉默了一会儿。

“爽。”

系统刚要松口气。

沈照雪又补了一句:“就是有点想吐。”

系统:“……”

这话不假。

药香,血味,炉灰味,还有他自己喉咙里的腥甜,混在一起,实在很折磨人。

虞清商站在总册下方,抬手甩出最后几张留影符。

符光飞起,将青玉书上的每一页都拓了下来。

她脸色也白,伞坏了,衣袖被烧焦一截,发簪都歪了,整个人却兴奋得眼睛亮。

“这一份给药王谷。”

“这一份给灵台寺。”

“这一份给玄微宗。”

“这一份我自己留。”

沈照雪看她。

“你自己留做什么?”

虞清商认真道:“写书。”

沈照雪:“……”

他就知道。

虞清商把留影符收好,又补了一句:“放心,这回书名正经。”

沈照雪:“什么?”

虞清商清了清嗓子。

“《药情总册录》。”

沈照雪刚松口气。

虞清商又说:“副名,《病弱亲传怒掀百年黑账》。”

沈照雪闭上眼。

“虞师姐。”

“嗯?”

“你有没有考虑过,有些事可以不加副名?”

虞清商:“没有。”

陆怀璟本来沉着脸,听到这里,竟也低低咳了一声,像是在忍笑。

沈照雪抬眼看他。

陆怀璟立刻敛了神色。

“伤口裂了。”

沈照雪:“我知道。”

“疼吗?”

“疼。”

陆怀璟手指一紧。

沈照雪慢吞吞补了一句:“但比万药宗说话好忍。”

陆怀璟:“……”

系统:“你今天怼人续航挺强。”

沈照雪:“全靠疼。”

百草台另一边,温鹤生死死盯着药情总册。

他的脸色已经不只是难看。

是阴沉到近乎可怖。

温行舟跪在地上,喉间焦黑纹路还未退。他看见总册现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力气。

他知道,完了。

不止万药宗完了。

他也完了。

可奇怪的是,那一刻,他竟然没有第一时间恨沈照雪。

他只觉得冷。

很冷。

因为他终于明白,原来自己这些年站在温鹤生身边,也并不是被信任。

只是尚且有用。

有用的时候是亲传。

没用的时候,是锅。

温行舟忽然低声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哑。

姜小满听见了,往沈照雪身后缩了缩。

沈照雪看他:“怕他?”

姜小满点头,又摇头。

“以前怕。”

“现在呢?”

姜小满看着温行舟,声音很小:“现在觉得他也有点可怜。”

沈照雪淡淡道:“可怜不耽误他缺德。”

姜小满:“……”

系统:“你这个安慰方式很有个人特色。”

沈照雪:“我没安慰。”

温行舟似乎听见了。

他抬起头,看向沈照雪。

两人隔着半个百草台对视。

温行舟嘴唇动了动。

“沈照雪。”

沈照雪:“嗯?”

温行舟声音嘶哑:“我不知道总册里有这么多名字。”

沈照雪看着他。

“嗯。”

“我只知道药情册能控契,能催归炉。”

“嗯。”

“我以为……我以为那些都是必要的。”

沈照雪问:“现在呢?”

温行舟脸色灰败。

很久后,他说:“现在我不知道了。”

这句话不像认错。

更像一个从小站在炉边的人,第一次发现自己闻惯的不是药香,是烧人的味道。

沈照雪没说原谅。

他只是道:“那就继续看。”

温行舟愣住。

沈照雪道:“看清楚。”

“别再说自己不知道。”

温行舟眼眶猛地红了。

他低下头,再没说话。

温鹤生忽然笑了。

笑声不大,却让所有人背后一冷。

“好。”

他看着悬在半空的总册。

“很好。”

药王谷老医修警惕地后退半步。

寒惊尘站在沈照雪前方,剑尖微垂,冷冷看着温鹤生。

“束手。”

温鹤生看向寒惊尘。

“寒剑尊,你当真以为,拿到账册,便赢了?”

寒惊尘没有废话。

剑光骤起。

温鹤生却不躲。

他抬手,按向自己心口。

一枚淡金色药印从他胸前浮出。

那药印一出现,母炉深处再次轰鸣。

药情总册忽然剧烈颤动。

药王谷老医修脸色骤变。

“不好,他要以身合炉!”

沈照雪眼皮一跳。

“什么意思?”

系统声音沉下去:“他要把自己炼成母炉炉主。”

“炼成之后呢?”

“总册会重新回到他体内。”

“说人话。”

“证据会长脚跑他肚子里。”

沈照雪:“……”

这修真界的销毁证据方式,真是越听越没食欲。

温鹤生身后金焰暴涨。

他的皮肤上浮出一层层药纹,像无数名字正在往他身上爬。

温行舟脸色大变。

“师尊!你不能合炉!会被母炉反噬!”

温鹤生看都没看他。

“闭嘴。”

两个字。

冷得没有半分师徒情。

温行舟彻底僵住。

下一瞬,药情总册骤然往温鹤生方向飞去。

虞清商立刻甩出符纸。

陆怀璟拔剑拦截。

寒惊尘剑意压下。

可总册像被某种更深的契约牵动,仍旧一点点往温鹤生那边靠。

沈照雪胸口药契又疼了。

他低头一看。

自己腕间的药纹也亮了。

系统立刻道:“他在借你主引的牵连!”

沈照雪:“又借我?”

“你是主引。”

沈照雪:“主引是什么很值得骄傲的职位吗?”

“不是。”

“那他们怎么用得这么顺手?”

系统无言以对。

谢无妄的声音忽然响起。

“斩他和你的牵连。”

沈照雪:“怎么斩?”

“用断链。”

“代价?”

谢无妄那边静了一瞬。

“会疼。”

沈照雪:“你这话和系统学的?”

谢无妄轻笑:“它有本座说得好听?”

沈照雪:“都不好听。”

金线已经从总册上探出,缠上沈照雪腕间药纹。

陆怀璟脸色骤变,伸手要替他斩断。

沈照雪却先一步抽出断链。

“别动。”

陆怀璟停住。

沈照雪看着那道金线。

它很细。

却牵着十年前那炉药、他的命息、他的血,还有所有被写成债的旧事。

他握紧断链。

“谢无妄。”

“嗯?”

“这次算我借你的。”

谢无妄那边沉默了一瞬。

然后笑了。

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说不出的意味。

“行。”

“记账吗?”

“不记。”

“那我自己记。”

谢无妄:“……”

沈照雪把断链狠狠砸向自己腕间药纹。

痛。

极痛。

像把长在骨头里的钉子硬拔出来。

他眼前一片白,险些跪倒。

陆怀璟一把扶住他。

虞清商也变了脸色:“沈照雪!”

断链与药纹相撞。

黑色锁影沿着金线一路倒卷,硬生生斩断沈照雪与药情总册之间最深的主引牵连。

温鹤生脸色骤变。

“不可能!”

沈照雪咳出一口血,抬眼看他。

“怎么不可能?”

他疼得声音发抖,却还是笑。

“你们万药宗能写账。”

“我就不能销户?”

药情总册猛地一震。

失去主引牵引后,青玉书终于停在半空。

寒惊尘一剑落下,斩断温鹤生伸出的金焰。

药王谷老医修立刻结印,数十道封灵符层层缠住总册。

虞清商扑过去,把最后一枚主留影符贴上册心。

光芒一闪。

总册完整拓印成功。

全场终于爆发出一阵怒吼。

“成了!”

“总册封住了!”

“温鹤生输了!”

温鹤生被剑气震退半步。

他看着沈照雪,眼底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沈照雪撑着陆怀璟的手臂,脸色惨白如纸。

却还是朝他抬了抬手。

“温长老。”

“账册到手。”

“您还有什么要烧的吗?”

温鹤生没有回答。

他忽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的药印。

然后笑了。

很轻。

沈照雪心头一跳。

谢无妄声音骤沉:“退!”

来不及了。

温鹤生掌心的药印轰然炸开。

金光不是冲向总册。

而是冲向百草台最深处。

姜小满脸色惨白:“后山!”

“母炉本体在后山药坟!”

温鹤生抬头,眼底浮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冷意。

“账册你们拿走。”

“母炉醒了。”

“沈照雪。”

“你逃得了账。”

“逃得了炉吗?”

远处后山,忽然响起一声沉闷炉鸣。

比百草台上的母炉影像更深、更重。

像地底下有一颗沉睡百年的心脏,终于开始跳动。

沈照雪闭了闭眼。

“还有?”

系统:“还有。”

沈照雪:“万药宗怎么这么爱套娃?”

系统:“……”

谢无妄忽然低笑,笑意里带着血气。

“别怕。”

沈照雪:“我没怕。”

“你手在抖。”

“疼的。”

“嗯。”

谢无妄声音低了些。

“那就疼着,把它也砸了。”

沈照雪睁眼,看向后山。

金色炉光照亮半边天。

他叹了口气。

“这债主当得真累。”

虞清商扶着破伞走过来。

“还能骂吗?”

沈照雪想了想。

“能。”

“那就还能打。”

陆怀璟握紧剑:“我陪你去。”

寒惊尘站在最前方,剑意如雪。

“玄微宗弟子,随我。”

姜小满抹掉眼泪,攥紧那支断笔。

“我知道路。”

沈照雪看向他。

姜小满脸还白,眼神却第一次亮得很稳。

“药坟在后山。”

“他们把没能成炉的人,都埋在那里。”

百草台上所有声音一瞬间沉了下去。

沈照雪看着那孩子。

很久后,他低声道:“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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