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问情峰

中州的官道在身后渐渐远去,问情峰在第四日傍晚露出了轮廓。

沈照雪掀开车帘,远远看见那座山。山势并不险峻,却有一种让人不舒服的端正——从山脚到峰顶,石阶笔直,没有任何弯绕,两侧立着成排的石灯柱,灯柱上刻满戒律条文。山腰以上被云层遮住,峰顶的问情殿只露出一角灰瓦,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俯视着山下来客。

“仙盟把审判台修得像座坟。”虞清商看了一眼,把车帘放下了。

净圆趴在车窗另一边,小声数着石灯柱的数量,数到第四十七根时停了。他回头看了净尘一眼,净尘摇了摇头,净圆便没有再说。

山脚下设有查验关隘。两名仙盟弟子拦住马车,一人查验通行令,另一人拿灵镜往车厢里照。灵镜扫过净圆和净尘时停了一瞬,持镜弟子皱眉道:“灵台寺的沙弥不在参会名录上。”

虞清商从袖中抽出空闻亲笔的证词函,递出车窗外。“灵台寺戒律院首座委派的证人。函上有空闻的印。”

持镜弟子接过信函,看见落款处空闻的合掌印,面色微变,将信函还与虞清商,挥手放行。马车刚过哨卡,灵镜在沈照雪身上忽然发出尖锐低鸣。持镜弟子猛地回头,沈照雪将袖口往下拉了拉,遮住腕间断链。陆怀璟按住剑柄,说他是玄微宗弟子,仙盟传唤的参会人。持镜弟子盯着沈照雪看了片刻,收镜退开。

马车驶入山道。虞清商冷笑一声,说灵镜验的不是魔气——是残笔留的标记。仙盟早就知道谁身上有残痕,他们怕的不是魔,是不肯被写的人。沈照雪没有说话,只是将断链往袖子里推了推。

问情峰半山腰设有客院,专供参会各宗歇脚。灵台寺被安排在东侧一间小禅院,屋里只有两张板床和一只香炉,陈设比灵台寺的斋堂还寒酸。

虞清商扫了一眼:“仙盟连炭火都没给。”

陆怀璟放下药包:“山下分明有空院,仙盟偏把我们塞进这间。”

“因为我们是来受审的,不是来做客的。”沈照雪在窗边坐下,从袖中取出那把旧伞。

伞骨折断了两根,他借了虞清商的针线,就着烛火慢慢缝合伞面上裂开的补痕。针脚很密,每一针都压在旧补痕旁边,像是在旧伤上叠新线。

净圆蹲在旁边看,小声说沈施主你缝得比我还歪。

“你缝过?”

净圆点头:“在寺里缝过僧袍,首座说针脚不能歪,歪了就不合规矩。”

沈照雪低头咬断线头:“伞不是僧袍,歪了也能挡雨。”

净圆想了想:“可是这把伞已经破了。”

“破了也能挡。”

门外传来一声轻叩。净尘去开门,外头站着一个身披玄色大氅的青年,面容明艳张扬,眼尾微挑,唇角似笑非笑。妖界少主,青弥。

他往门框上一倚,也不进门,先看了一眼虞清商,又看了一眼陆怀璟,最后把目光落在沈照雪身上。“我还以为仙盟夸大其词,”他上下打量沈照雪,“还真是个快断气的病秧子。”

沈照雪继续缝伞,没抬头。“青弥少主。”

“你认得我?”

“你的画像在虞师姐的话本里。”

青弥眉梢一挑,看向虞清商。虞清商从袖中摸出一卷还没装订的画稿,翻到其中一页,上面画着一只小狐狸蹲在树梢上,旁边注了一行字:妖界少主,疑似原型毛色火红。

青弥嘴角抽了抽:“那不是话本,那是情报。”

“都一样。”

青弥不再纠缠这个,直接进了门。他走到沈照雪面前,低头看着那把破伞,忽然正色道:“妖皇失踪前,最后去的地方叫旧神祠。他留下一句话——‘照雪灯亮之前,不要信任何神’。”

他的目光从伞移到沈照雪脸上,眼底那股纨绔气褪得一干二净,“你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吗。”

烛火在香炉旁轻轻一晃。沈照雪将最后一针缝完,把伞放在膝上。“妖皇还说了什么。”

“没了。他留下这句话就消失了,妖族找了二十年,只在天外天入口找到他半截断角。”青弥在沈照雪对面坐下,姿态随意,声音却压得很沉,“沈照雪,你身上有旧神的味道。别问我为什么知道——狐狸闻东西比灵镜准。”

沈照雪垂眼,伞骨折断处的银光已隐入竹纹,只在烛火下偶尔泛出一线暗光。“我不是旧神。”

“我知道你不是。但你身上有旧神留下的东西,”青弥盯着他,“或者旧神留给你的东西。”

虞清商放下笔,陆怀璟的手指无声按上剑柄。沈照雪抬头迎上青弥的目光,没有否认。

青弥看了他很久,忽然笑了,恢复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往后一靠,双手枕在脑后。“无所谓,反正妖族早就被仙盟排挤惯了。这次问情大会,老头子们让我来,是看你到底是不是祸水。我看你不是祸水。”他顿了顿,“你是块吸铁的石头——把所有被命运安排过的人都吸过来了。”

夜渐深,青弥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沈照雪一眼:“明天问情殿上,仙盟若真要审你,你打算怎么办。”

沈照雪将旧伞靠在床沿:“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青弥笑了一声:“”行,那我明天再看。”

院中安静下来。虞清商将整理好的证词卷宗摞在桌上,净圆和净尘已经睡下。沈照雪靠在窗边,没有睡。断链在袖中轻轻一震,谢无妄的声音传过来,语气懒散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那只狐狸说了什么。”

沈照雪:“妖皇留了一句话——照雪灯亮之前,不要信任何神。”断链那头沉默了片刻。谢无妄再开口时,声音低了些。“照雪灯。你师尊给你取道号的时候,知不知道这个旧典。”

“不知道。照雪峰是旧名,他收我上山时,峰名已传了几百年。”

“几百年,刚好够一个旧神的名字被磨成山名。”谢无妄轻笑了一声,笑意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沉,“你信那只狐狸吗。”

“他说我不是祸水。”

“这倒没错。”

“他还说我是吸铁的石头。”

断链那头又沉默了一瞬。然后谢无妄的声音低低传过来,语气里带着极淡的笑意。“吸铁也好。至少把本座吸住了。”

沈照雪没有接话。窗外山腰云层翻涌,明天问情殿上,仙盟要审他——审他勾结魔修,审他蛊惑人心,审他是不是乱命祸水。他把断链往袖子里推了推,闭上眼。

审就审。不是第一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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