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别问

从禁地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寒惊尘守在阵外,剑穗被夜风吹得贴在腕上,看见沈照雪从石门缝里走出来,没有立刻开口。沈照雪的脸色比进去时更白了些,旧伞收拢了握在手里,伞尖点在石阶上,磕出一声轻响。

“残笔的痕迹找到了。它在封印阵边缘留了金线,借天刑链的残影渗进来的。你当年捡到的玉符,就是被这种金线打裂的。”

寒惊尘点了点头。两人一前一后往回走。到分堂门口时寒惊尘说明日来接你去阵石那边,沈照雪说好。寒惊尘转身往照雪峰方向去了,背影在月色里拉得很长。

沈照雪推门进去。虞清商趴在桌上睡着了,胳膊底下压着比对表。净圆和净尘挤在矮榻上,净圆的脚丫子蹬在净尘腿上,净尘皱着眉但没醒。陆怀璟靠在门框上,听见脚步声睁开眼,把一瓶药放在桌上。

沈照雪低头看了一眼。还是润喉的。他把药瓶收进袖中,转身又出了门。

他又去了禁地。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今晚月光太冷,也许是袖中断链太安静,也许是他刚才看见寒惊尘的背影消失在石阶拐角时,忽然想起另一个人的背影,那个在脑中反复闪回的画面。

石门推开,甬道里的魔气比白天更浓。残笔的金线嵌在阵纹之间,在暗处泛着幽光。他没撑伞,借着断链的微光往里走。

谢无妄靠在祭台石壁上,银发散落,黑衣上干涸的血迹在魔气里泛着暗红。他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但沈照雪踏进祭台边缘时,他的睫毛动了一下。

“一天来两次。你当本座这里是药庐?”

沈照雪没接话。他在祭台边缘站了一会儿,然后弯腰,在谢无妄对面坐下。蒲团不在,他就坐在冰冷的黑石上。

谢无妄睁开眼,看了看他空着的双手。“杏脯呢。”

“吃完了。”

“那来干什么。”

“不知道。”沈照雪说。

谢无妄没再问。天刑链偶尔轻响。

沈照雪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纤细修长,指节苍白。这双手在问情阵里握过金线,在灵台寺取过断骨。在更久以前,握过剑,那把剑刺穿过什么,他垂在袖中的手指猛地蜷起,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意尖锐,却压不住心口那股猝不及防的窒息感。

方才那幅画面还在眼底晃——是他,握着剑,亲手杀了谢无妄。

没等细想,没等辨明缘由,身体已经先一步替心做了反应。

指节绷得泛白,掌心被掐出几道深痕,他却浑然不觉疼,只骤然停住脚步,连再往下想一秒的勇气,都瞬间碎了。

谢无妄看见了。他移开视线,望向甬道深处那些金线。

“你今晚来,不是为了查那些东西。”

“……不是。”

“那是为了什么。”

沈照雪没有回答。他盯着自己蜷紧的手指。掌心被指甲掐出一道白印,再过一会儿会变成红痕。谢无妄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答案,把头靠回石壁。

“不想说就不说。本座这里没有规矩。”

语气很轻。轻到沈照雪觉得他根本不在意。但谢无妄说完这句话之后喉结动了一下。不是被天刑链勒的,是自己咽下去的。他怕沈照雪说出来,又怕沈照雪什么都不说。怕沈照雪是因为愧疚才来,更怕沈照雪只是顺路。

“谢无妄。”

“嗯。”

“你为什么从来不问我。”

“问你什么。”

“问我前世为什么杀你。”

祭台上的空气凝住了。残笔的金线暗了一瞬。谢无妄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沈照雪——沈照雪没有看他,低头盯着自己的手。整个人绷着,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在怕。

谢无妄把目光收回去,重新靠在石壁上,声音比之前更轻,轻到像是在和自己说话:“因为不需要问。”

沈照雪抬起头。

“前世的事,本座不记得。但你刺那一剑,一定有你的理由。”他停了一下,“本座是魔,是恶念容器,被天刑链锁了三百年。能被你刺那一剑——”

“谢无妄。”沈照雪打断他,声音有些发抖,“你别这么说。”

谢无妄笑了一声。笑意很淡,没有温度。“说本座是怪物?这三百年所有人都这么说,不差你一个。”

“你不是。”沈照雪的声音忽然高了半分,又落下来,落成一声很轻的重复,“你不是。你从来没屠过城。残笔用你的恶念写规矩,你扛了三百年的链子。你不是怪物。”

谢无妄没有说话。他看着沈照雪——这个人坐在冰冷的黑石上,脸色苍白,手指发抖,却还在替自己争辩。就像在扶风城钟楼里,他转身对所有人说“他叫谢无妄”。每一次。每一次都在把他从怪物两个字里往外拽。可是那幅画面还刻在那里。

他不敢怪沈照雪。他慌。慌沈照雪会怕他,会躲他。慌沈照雪知道前世杀过人,会崩溃。是他太凶,是他魔气太重,是他让沈照雪觉得必须杀他。是他不配。

“本座没有怪你。”他把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在安慰谁,又像是在给自己判刑,“你不用怕。”

沈照雪听着这句话,只觉得更窒息。他宁可他质问,宁可他说你为什么杀我——那样他至少可以回答我不知道,至少可以和他一起找答案。但谢无妄不问了。他把所有错都揽在自己身上,然后用一句“你不用怕”,把自己钉死在罪人的位置。他是杀他的那个人。谢无妄是被杀的那个人。可谢无妄在说,你不用怕。

他闭上眼睛,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也不敢问。”

谢无妄看向他。

“我不敢问那幅画面是怎么回事。不敢问我为什么杀你。我什么都记不起来,但我的手记得。”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剑刺进去的时候,血顺着剑身流到剑柄上。很烫。我记不得你的脸,但我记得那只手。护在我脑后的手。没有松。”

他停了一下。

“我怕我再问下去,会发现——我杀你,不是误会。是我自己选的。”

沉默了很久。谢无妄开口,声音很平,没有波澜。“你选的,就是对的。”

沈照雪猛地抬头。谢无妄看着他,眼底没有血色,没有戾气,只有一种近乎平静的疲惫。沈照雪的眼眶忽然发涩。他想说不是你活该,想说是我欠你的。但他说不出口。因为他是杀他的那个人。谢无妄越护着他,他越像是被凌迟。谢无妄越不提前世,他越感觉窒息。他不敢看谢无妄,不敢碰谢无妄。他是凶手,是把对自己最好的人亲手送进死局的人。

他站起来,走到祭台边缘,背对着谢无妄。

“明天。明天我来拆照雪峰的残痕。你这里,我以后少来。”

谢无妄靠在石壁上,看着他的背影。他想说想说本尊其实不讨厌你来,想说那天你放在祭台上的杏脯本座吃了三颗,剩下的舍不得吃,最想说的是,你能不能多来看看我。但他什么都没说。

“随你。”

沈照雪走了几步,又停下。从袖子里摸出一颗杏脯,搁在祭台边缘。

“渠娘给的。最后一颗。”

他走出甬道,石门在身后沉沉合上,没有回头。

谢无妄弯腰捡起那颗掉在石缝边的杏脯,指尖蹭了点灰,慢慢送进嘴里。甜味很冲,齁得人发闷,他却没吐,只靠着冰冷的石壁,缓缓阖眼。甜味在舌尖化开,漫得满喉都是,他含了很久,久到腮帮子发酸。

你杀过我。可我还是舍不得看你难受。

你越躲,我越觉得是我这身子脏,配不上靠近你。

你避开我一眼,我便多恨自己一分。

甬道外,沈照雪背抵着石门,慢慢滑坐下去,仰头望着天边那轮孤冷的月。他从袖中抽出那截断链,链身冰凉,贴着掌心发烫。他就那么捏在手里,盯着看了很久,指节无意识地收紧,却始终没有再往回拉一下,最后轻轻推回袖中。

你明明知道我杀过你,还这样待我。

你越安稳,越纵容,我越不敢碰你。

可每一次推开,我自己都要先碎一次。

禁地深处,天刑链轻轻响了一声。不是勒紧,是谢无妄在翻身。他把那颗杏脯咽下去,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腕上的锁链。第三百年的链子了,还是那么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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