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炊烟
照雪峰的雪连着下了三日，药庐的屋檐下挂起了长长的冰凌。
沈照雪醒时，枕边已空。他伸手摸了摸，被褥余温尚存，带着谢无妄身上特有的、冷冽又混着淡淡药香的气息。他披衣起身，推开门，见院中那棵老松树下，谢无妄正背对着他，在扫新积的雪。
深红的婚服已换下，仍是那身墨色长袍。只是他扫雪的动作极缓，不像以前那般带着一股要将天地都扫平的狠劲，而是透着一种近乎慵懒的惬意。扫帚划过石阶，沙沙作响，惊起了落在枝头的一只山雀。
“醒了？”谢无妄没回头，声音却清晰地传来，“灶上有粥，去喝。”
沈照雪走过去。石阶果然扫得干干净净，连一丝雪沫都没留下。他站在谢无妄身后，看着他宽阔的肩背，忽然伸手，轻轻扯了一下他束发的银丝。
谢无妄身形一顿，猛地回头，红瞳里还带着刚睡醒的迷蒙，见是沈照雪，那点冷意瞬间化开，变成一种近乎纵容的无奈。
“做什么。”他问。
“看你扫雪。”沈照雪说，“以前觉得你扫雪像是在杀人，今日倒像是在绣花。”
谢无妄冷哼一声，把扫帚往地上一杵：“不扫难道留着给你摔？”他嘴上凶，手却伸过来，把沈照雪敞开的衣襟拢紧了些，指尖触到他微凉的皮肤，又皱眉，“穿这么少，也不怕冻着。”
“不冷。”沈照雪由着他摆弄，目光却落在院角那口旧锅上。锅里正冒着热气，是渠娘送来的小米粥，在文火下咕嘟咕嘟地滚着。
这画面太家常，家常得让沈照雪有些恍惚。三百年前，他站在云端俯瞰人间，见万家灯火，炊烟袅袅，只觉得那是众生皆苦的具象。如今，他站在这小院里，听着粥锅沸腾的声音，闻着米香，才发觉这人间烟火，原来是这般滋味。
“谢无妄。”他忽然叫了一声。
“又怎么了？”谢无妄正弯腰去拿扫帚，有些不耐烦。
“我们是不是该去一趟扶风城。”沈照雪说，“阿渠的馄饨，还没吃上。”
谢无妄动作停住。他直起身，看着沈照雪。晨光落在那张清冷的脸上，让他想起三百年前，这个人也是这样站在废墟里，对他说要去扶风城吃馄饨。
“好。”谢无妄把扫帚靠在墙边，“吃完这顿就去。”
扶风城比三百年前热闹了许多。
城门口人来人往，叫卖声不绝于耳。沈照雪走在前面，依旧是一身素白，只是袖口绣了半朵极淡的银色杏花。谢无妄跟在他身后半步，墨袍银发，即便刻意收敛了气息，那股久居上位的压迫感还是让路人纷纷避让。
“你走慢点。”沈照雪回头，无奈地看着那个几乎要贴在他后背上的人，“挡着路了。”
“我怕你被人挤丢了。”谢无妄理直气壮，手却下意识地虚扶在他腰后，以防他摔倒。
街角那家馄饨摊还在，只是换了主人。阿渠长大了，不再是需要渠娘牵着走的孩童，而是个挺拔的少年。他系着围裙，正熟练地往锅里下馄饨。
“两碗馄饨。”沈照雪在摊前坐下。
阿渠抬头，看见这两张脸时，手里的漏勺差点掉进锅里。他张了张嘴，想喊，又怕惊扰了什么，最后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转身把包好的馄饨往沸水里倒。
馄饨很快端上来。皮薄馅大，汤里撒着碧绿的葱花和虾皮。
沈照雪夹起一个，吹了吹，送进嘴里。味道很熟悉，是记忆里的味道。他慢慢吃着，感觉神魂里最后一丝属于灯芯的虚浮感，也在这热气腾腾的食物里落回了实处。
谢无妄没动筷子。他盯着那碗馄饨，眉头紧锁，像是在研究什么绝世难题。
“怎么不吃。”沈照雪问。
“太素了。”谢无妄嫌弃道，“没肉。”
沈照雪差点笑出来。他夹起一个馄饨，递到谢无妄嘴边：“尝尝。”
谢无妄看着他伸过来的手，又看看那颗圆滚滚的馄饨，沉默了两秒，终究是低头，一口把馄饨连着那双筷子一起咬住了。温热的汤汁在唇齿间爆开，烫得他微微眯眼。
阿渠站在灶台后，看着这一幕，眼眶红了。他悄悄擦了擦眼角，又往锅里多下了几个馄饨。
吃完馄饨，沈照雪在城里转了转。他去了阿萝的坟前，换了新鲜的野花。又去了当年那个破败的城隍庙，如今那里已修葺一新，供着不知名的神像。
谢无妄一直跟在他身后，不多话，也不催促。直到沈照雪在一座石桥上停下脚步，望着桥下流水出神。
“累了？”谢无妄问。
“不是。”沈照雪摇头，“在想以后。”
“以后怎么了。”
“以后……”沈照雪侧过头，看向谢无妄，“以后每年的沉雪节，我们都不用再守着灯了。我们可以来扶风城吃馄饨，可以去界河看萤火，也可以去妖界找青弥讨酒喝。”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描绘一幅从未敢奢望的画卷。
谢无妄听完，忽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十指紧扣，掌心相贴。
“都依你。”谢无妄说，“你想去哪，我们就去哪。你想吃什么，我就给你弄来。”
沈照雪笑了。他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那只曾经被天刑链磨得血肉模糊的手，如今完好无损地握着他。
“那现在，”沈照雪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糖画摊子，“我想吃那个。”
谢无妄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眉头又皱起来：“那东西太甜，吃多了牙疼。”
“就吃一口。”
“……等着。”
谢无妄松开手，大步走向那个糖画摊。他掏出钱袋，动作有些粗鲁，但买回来的那支晶莹剔透的糖凤凰，却小心翼翼地递到了沈照雪面前。
沈照雪接过，咬了一小口。甜得发腻，却也甜得真实。
阳光洒满石桥，照在两人身上。身后是喧嚣的市井，身前是流淌的河水。
没有天道，没有残笔，没有需要拯救的苍生。
只有两个普通人，在过他们该过的日子。
沈照雪吃完糖画，把剩下的半只递到谢无妄嘴边。
谢无妄嫌弃地别开脸，耳根却红了。
但他最后，还是低头，就着沈照雪的手，把那半只糖凤凰吃掉了。
甜味在舌尖化开，一直甜到了心里。
余生，大概就是这样了吧。
至此，全文完
天道无常，世事艰难。
但好在，人间值得，余生漫漫。
我们下个故事再见。
沈照雪醒时，枕边已空。他伸手摸了摸，被褥余温尚存，带着谢无妄身上特有的、冷冽又混着淡淡药香的气息。他披衣起身，推开门，见院中那棵老松树下，谢无妄正背对着他，在扫新积的雪。
深红的婚服已换下，仍是那身墨色长袍。只是他扫雪的动作极缓，不像以前那般带着一股要将天地都扫平的狠劲，而是透着一种近乎慵懒的惬意。扫帚划过石阶，沙沙作响，惊起了落在枝头的一只山雀。
“醒了？”谢无妄没回头，声音却清晰地传来，“灶上有粥，去喝。”
沈照雪走过去。石阶果然扫得干干净净，连一丝雪沫都没留下。他站在谢无妄身后，看着他宽阔的肩背，忽然伸手，轻轻扯了一下他束发的银丝。
谢无妄身形一顿，猛地回头，红瞳里还带着刚睡醒的迷蒙，见是沈照雪，那点冷意瞬间化开，变成一种近乎纵容的无奈。
“做什么。”他问。
“看你扫雪。”沈照雪说，“以前觉得你扫雪像是在杀人，今日倒像是在绣花。”
谢无妄冷哼一声，把扫帚往地上一杵：“不扫难道留着给你摔？”他嘴上凶，手却伸过来，把沈照雪敞开的衣襟拢紧了些，指尖触到他微凉的皮肤，又皱眉，“穿这么少，也不怕冻着。”
“不冷。”沈照雪由着他摆弄，目光却落在院角那口旧锅上。锅里正冒着热气，是渠娘送来的小米粥，在文火下咕嘟咕嘟地滚着。
这画面太家常，家常得让沈照雪有些恍惚。三百年前，他站在云端俯瞰人间，见万家灯火，炊烟袅袅，只觉得那是众生皆苦的具象。如今，他站在这小院里，听着粥锅沸腾的声音，闻着米香，才发觉这人间烟火，原来是这般滋味。
“谢无妄。”他忽然叫了一声。
“又怎么了？”谢无妄正弯腰去拿扫帚，有些不耐烦。
“我们是不是该去一趟扶风城。”沈照雪说，“阿渠的馄饨，还没吃上。”
谢无妄动作停住。他直起身，看着沈照雪。晨光落在那张清冷的脸上，让他想起三百年前，这个人也是这样站在废墟里，对他说要去扶风城吃馄饨。
“好。”谢无妄把扫帚靠在墙边，“吃完这顿就去。”
扶风城比三百年前热闹了许多。
城门口人来人往，叫卖声不绝于耳。沈照雪走在前面，依旧是一身素白，只是袖口绣了半朵极淡的银色杏花。谢无妄跟在他身后半步，墨袍银发，即便刻意收敛了气息，那股久居上位的压迫感还是让路人纷纷避让。
“你走慢点。”沈照雪回头，无奈地看着那个几乎要贴在他后背上的人，“挡着路了。”
“我怕你被人挤丢了。”谢无妄理直气壮，手却下意识地虚扶在他腰后，以防他摔倒。
街角那家馄饨摊还在，只是换了主人。阿渠长大了，不再是需要渠娘牵着走的孩童，而是个挺拔的少年。他系着围裙，正熟练地往锅里下馄饨。
“两碗馄饨。”沈照雪在摊前坐下。
阿渠抬头，看见这两张脸时，手里的漏勺差点掉进锅里。他张了张嘴，想喊，又怕惊扰了什么，最后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转身把包好的馄饨往沸水里倒。
馄饨很快端上来。皮薄馅大，汤里撒着碧绿的葱花和虾皮。
沈照雪夹起一个，吹了吹，送进嘴里。味道很熟悉，是记忆里的味道。他慢慢吃着，感觉神魂里最后一丝属于灯芯的虚浮感，也在这热气腾腾的食物里落回了实处。
谢无妄没动筷子。他盯着那碗馄饨，眉头紧锁，像是在研究什么绝世难题。
“怎么不吃。”沈照雪问。
“太素了。”谢无妄嫌弃道，“没肉。”
沈照雪差点笑出来。他夹起一个馄饨，递到谢无妄嘴边：“尝尝。”
谢无妄看着他伸过来的手，又看看那颗圆滚滚的馄饨，沉默了两秒，终究是低头，一口把馄饨连着那双筷子一起咬住了。温热的汤汁在唇齿间爆开，烫得他微微眯眼。
阿渠站在灶台后，看着这一幕，眼眶红了。他悄悄擦了擦眼角，又往锅里多下了几个馄饨。
吃完馄饨，沈照雪在城里转了转。他去了阿萝的坟前，换了新鲜的野花。又去了当年那个破败的城隍庙，如今那里已修葺一新，供着不知名的神像。
谢无妄一直跟在他身后，不多话，也不催促。直到沈照雪在一座石桥上停下脚步，望着桥下流水出神。
“累了？”谢无妄问。
“不是。”沈照雪摇头，“在想以后。”
“以后怎么了。”
“以后……”沈照雪侧过头，看向谢无妄，“以后每年的沉雪节，我们都不用再守着灯了。我们可以来扶风城吃馄饨，可以去界河看萤火，也可以去妖界找青弥讨酒喝。”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描绘一幅从未敢奢望的画卷。
谢无妄听完，忽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十指紧扣，掌心相贴。
“都依你。”谢无妄说，“你想去哪，我们就去哪。你想吃什么，我就给你弄来。”
沈照雪笑了。他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那只曾经被天刑链磨得血肉模糊的手，如今完好无损地握着他。
“那现在，”沈照雪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糖画摊子，“我想吃那个。”
谢无妄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眉头又皱起来：“那东西太甜，吃多了牙疼。”
“就吃一口。”
“……等着。”
谢无妄松开手，大步走向那个糖画摊。他掏出钱袋，动作有些粗鲁，但买回来的那支晶莹剔透的糖凤凰，却小心翼翼地递到了沈照雪面前。
沈照雪接过，咬了一小口。甜得发腻，却也甜得真实。
阳光洒满石桥，照在两人身上。身后是喧嚣的市井，身前是流淌的河水。
没有天道，没有残笔，没有需要拯救的苍生。
只有两个普通人，在过他们该过的日子。
沈照雪吃完糖画，把剩下的半只递到谢无妄嘴边。
谢无妄嫌弃地别开脸，耳根却红了。
但他最后，还是低头，就着沈照雪的手，把那半只糖凤凰吃掉了。
甜味在舌尖化开，一直甜到了心里。
余生，大概就是这样了吧。
至此，全文完
天道无常，世事艰难。
但好在，人间值得，余生漫漫。
我们下个故事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