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拍完全家福, 一家人从照相馆出来,太阳已经落了一半,天边的云烧成橘红色, 一层一层叠着,像刚染好的绸布。程母提议去百货大楼逛逛,说好久没一家人一起逛过了。姜宝意看看时间, 还早,就点了头。

百货大楼离北海公园不远, 走路十来分钟。大毛骑在程青山脖子上, 二毛坐在姜宝意怀里, 两个孩子东张西望, 看什么都新鲜。

进了百货大楼, 人比平时多,大概是天气好,都出来逛了,每一层都热热闹闹的,有些柜台前还挤满了人。程母拉着程父去看布料,说想给两个孩子做几件夏天的衣裳, 姜宝意和程青山跟在两位长辈后面,想看看有没有什么新东西。

程大江说他有想买的东西, 就没跟他们一块儿,自己去逛了。

马上要到夏天, 两个孩子长得很快, 去年的衣服已经穿不上了,今年才要做新的。这两年的布料颜色越来越鲜艳,种类也多,程母一口气买了六种颜色的布料, 要给大毛二毛都做至少三套衣服,然后又领着程父去给两个孩子买玩具。

之前买的一些铃铛、风车之类的玩具两个孩子已经玩腻了。今天出门刚好程母看到有些小孩儿在公园玩小皮球,她觉得这个好,孩子刚学会走路,可以训练他们多走走,捡球拍球。除此之外,程母还给孩子买了点积木。

姜宝意注意到儿童玩具区的旁边还有发条小动物,拧动小动物背后的发条它就能往前跑。二毛看到售货员的演示,喜欢的不得了,姜宝意于是给她买了一个小鸡和一个小青蛙的,小鸡的就是直线走路,小青蛙的拧动发条会跳起来。

给两个孩子又买了一大包东西,四人继续往里逛。

家电柜台在最里面,摆着几台收音机、电风扇,还有一台电视机。电视机不大,就那样静静地摆着都有好多小孩儿围在跟前在看,把周围堵的水泄不通,父母怎么喊都喊不走。

这个年代电视机可是稀缺货,价格贵,顶得上一般工人一年的工资,还要凭票供应。

电视机柜台的上方贴着一张纸,写着“电视机凭票供应,暂缺”。姜宝意站在柜台前,看着那台电视机,有些心动。

文工团有一台电视机,是前年配的,放在会议室里,每天晚上会放新闻,偶尔放电影,姜宝意去看过几次,屏幕不大,画面也不太清楚,有时候还有雪花,但能看见人在里面动,也能听见声音,就觉得挺神奇的。那时候她就想,要是家里也有一台就好了。可是电视机票太难弄了,一个单位一个月就那么几张,都优先给家属院那些已经退休的老干部了,暂时还轮不到她。

“想买电视机?”程青山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姜宝意摇摇头:“随便看看嘛!”

二毛也对电视机很好奇,一直盯着它看,“妈妈,那是什么?”

“电视机。”

二毛:“电视机干什么的?”

“能看见人在里面说话,唱歌,跳舞。”

二毛歪着头想了想,又问:“那能看见妈妈吗?”

姜宝意笑了:“妈妈不在里面。”

“那里面的人,是被抓进去的吗?”二毛抓抓她的小脑瓜,“就像西游记里的那个葫芦,一下子就把孙悟空给抓进去了!”

最近程母在给两个孩子读《西游记》的故事。国家发行了一套《西游记》连环画,把每个经典的剧情都做成漂亮的小书,两个孩子虽然看不太懂,但程母的讲述惟妙惟肖,二毛特别喜欢。

“那是太上老君的炼丹炉。”姜宝意纠正她,“电视机不会把人抓进去的。”

至于电视机的工作原理,姜宝意还真不太清楚,也就没有告诉二毛。

“哦!”二毛点点头。

程母笑:“二毛都记住孙悟空啦,二毛真棒!”

“我也知道,齐天大圣!”大毛不甘示弱,“拿着个棒棒棒!”

“是金箍棒。”程母说,“大毛也记住了,大毛也棒!”

大毛终于得到了称赞,美滋滋地不再跟妹妹争了。

一行人买完东西,去大门口找程大江汇合。离开前,程青山又看了一眼那台电视机,才转身跟上去。

几个人出去的时候,程大江已经在百货大楼门口等着他们了。

他在糖果柜台买了好多东西,大白兔奶糖、橘子糖、花生糖、江米条,还有一盒巧克力,满满当当地装了一大袋。姜宝意好奇地问程大江买这么多干什么,他支支吾吾地说:“我……我放家里吃。”

程母在旁边笑,姜宝意就更好奇了。程母拉着她,小声说:“等你回家就知道了。”

姜宝意看了程大江一眼,他的耳朵红了。她没再问,心里大概有了点数。

从百货大楼出来,天已经暗了。一家人往胡同走,两个孩子玩了一天,都累了,大毛趴在程青山肩上睡着了,二毛窝在姜宝意怀里打瞌睡,小脑袋一点一点的。

进了胡同,姜宝意看见路安和路宁坐在门口不远处的石头凳上。路安已经长成大姑娘了,瘦瘦高高的,扎着一条马尾,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衬衫,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读。路宁也长高了不少,还是圆圆的脸,手里拿着根糖葫芦,靠在姐姐背上,无声地吃。

“路安,路宁。”姜宝意笑着打招呼。

路安抬起头,看见他们,连忙喊人:“程大哥,姜姐。”

打完招呼,姜宝意和程青山先进了院子,程大江留在原地,一直到程父程母和姜宝意夫妻俩都进院子了才把手里的袋子递给路安:“这个,给你们买的。”

路安愣了一下,没接:“大江哥,不用……”

“拿着。”程大江把袋子塞到她手里,耳朵红得能滴血,“你每天复习累,多吃点糖对身体好。”

路安捧着袋子,脸也红了,但还是推拒,只说:“大江哥,你给我那么多复习资料我都没能报答你,不能再要你的东西了……”

反倒是路宁凑过来看,眼睛亮了:“大白兔奶糖!”

她伸手就要拿,被路安拍了一下手,“别没礼貌。”

路宁吐吐舌头,把手缩回去了。

程大江站在那里,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最后憋出一句:“你好好复习,有不会的题可以问我。”他说完转身就走,走得太急,差点被门槛绊倒。

姜宝意站在院子里,其实偷偷目睹了一切,她忍着笑,跟程青山交换了一个眼神。程青山面无表情,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回到屋里,程母把姜宝意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看见了吧?大江这孩子,喜欢路安好久了。”

姜宝意点点头,她猜到了。

程母叹了口气,接着说:“隔壁小陈的事儿我一直没跟你说,怕你听了心情不好。”

姜宝意点点头,表示理解。对面那个老头老太太忒不是东西,她之前虽然回来的次数不多,但还是能看到路老头跟欺负小鸡仔似的骂路安和路宁。

“去年她就想离婚了。”程母的声音更低了,“她那个丈夫,你也知道,窝囊,愚孝,也没啥本事。公公婆婆重男轻女,动辄打骂孩子。舒月在研究所上班,累死累活挣钱养家,回家还得伺候一家老小。那俩老的没工作,吃她的喝她的,还嫌她生不出儿子。后来生了儿子,对两个女孩儿更差。”

姜宝意听着,手指攥紧了衣角。

“去年舒月提了离婚,”程母继续说,“她丈夫死活不同意,说丢人。公公婆婆更是闹到居委会,说舒月不守妇道,要毁了他们的家。儿子也不干,才十来岁的孩子,跟他爸一样,说妈妈要是离婚他就没脸见人了。”

“舒月心寒了,”程母的声音低下去,“她跟我说,这些年她不是没忍,忍了十几年了。可孩子们长大了,尤其是路安,成绩特别好,结果她公公指着安安的鼻子骂,说就算她考上大学了也不会让她去,要把她录取通知书撕了,一年生活费那么贵……孩子明年就要高考了,那老头这样骂安安,非要逼着安安出去当学徒工,舒月终于忍不下去了,她不想让路安路宁也走她的老路。她说她这辈子就这样了,不能让女儿也这样。”

大学的学费和住宿费是全免的,但一个月生活费一般要十多块。程父程母给程大江一个月十五块生活费,程大江比较节省,一般是用不完的,但路安毕竟是个女孩儿,要买的东西比男孩儿多,一个月十五块可能刚刚好。但十五块对陈舒月来说也确实不是一笔小数目……

姜宝意听着,心里像堵了块石头。

“现在呢?”她问。

“起诉了,在诉讼阶段。”程母说,“不知道能不能离得了。这 年头,离婚太难了。尤其是女人,一提离婚,大家都说是你的错,不过咱们街坊邻居都好,都支持她离婚。我说句不好听的,我也早就想让路老头滚蛋了。”

程母越说越激动,“我怕你听了跟我一样生气,就没告诉你,之前路老头出门遇到了个什么……混混?总之连个工作都没有的,一个男青年,非说路安现在也快二十岁了,早就能结婚了,逼着路安嫁给他。就是因为那个男的给路老头送了盒烟,要不是那天大江突然回来,都不知道之后会发生什么!还好大江嗓门大,街坊邻居听到了,把路安救了下来,现在大家都骂路老头不是个东西,李大爷都气得往他身上扔臭鸡蛋了!”

姜宝意听完,也一股火冒上来:“怪不得安安看书连家门都不进,就在门口。这天气晚上风一大也冷得很,她才穿那么点……”

“是啊,所以我看了也心疼。我想给她做个新衣服吧,舒月又觉得亏欠我,非要给我钱,我不收她又不高兴……大江愿意帮衬着也挺好的。”

“大江心善,小时候就知道护着安安和宁宁。”姜宝意想起来之前路老头在东屋前头骂街,大江一盆冷水浇他头上。

“大江这孩子脸上藏不住事儿。”程母说到大江就觉得好笑,“他从前年就开始帮路安补习。路安成绩好,想考大学,但家里条件不好,大江就给她找资料,给她讲题,有时候还偷偷给她塞钱。路安很少收,但每次大江都买,路安不收他就偷偷塞给路宁,让路宁跟姐姐分着吃。”

“我瞧着路安那闺女儿也喜欢,从小一起长大,又知根知底的。”程母笑着拍拍姜宝意的手,“安安就是太好了,也没什么脾气,正好大江一看到安安遇到事儿就坐不住,要是安安愿意,我肯定没一句话说。”

姜宝意是知道程母对儿媳妇的态度的。程母心善,对自家人跟母鸡护崽子似的护着。以前她对安安可能就是街坊邻里间的同情,想着能帮一把是一把,如今瞧见二儿子的心意,自然更要帮二儿子了——而且就算以后他俩没成,那也是一桩善事。

“妈。”姜宝意说,“陈姐那边,要是有我和青山能帮得上的,我们也帮一把。”

程母摆摆手,让她放心:“暂时用不上,咱们居委会的都帮着舒月,直接给她开了调解无效的声明让她送去法院了,要是法官过来问起来,我们肯定都说舒月的好。”

姜宝意点点头。

她和程母又聊了一会儿,见时间不早了,就回部队家属院了。

晚上回到家时,两个孩子已经睡熟了。姜宝意坐在床边,看着他们的小脸,用湿毛巾轻轻给他们擦脸。

大毛睡着的时候很乖,不吵不闹,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二毛缩成一团,像只小猫,手攥着被角,不肯松开。

程青山洗漱完进来,看见姜宝意给孩子擦完脸后就坐在那里发呆。他走过来,坐在她旁边。

“想什么呢?”

姜宝意靠在他肩上,轻声说:“在想陈姐的事。”

程青山没说话,只是揽住她的肩。

“真希望陈姐能早点离婚。”姜宝意轻叹一声,“不过现在离婚比之前又好一点,没那么难了,就是名声上肯定还是不太好听。”

姜宝意越说越觉得不公平:“明明是陈姐受了这么长时间的苦,要是有人再拿这个说她,那还有天理王法吗?”

程青山揉揉姜宝意的脑袋:“你忘了妈说的吗?街坊邻居都赞同她离婚,她能下定决心离,就说明她有面对这一切的勇气,你也不用太担心了。”

“也是。”姜宝意的心情平复了点,她想起来程大江和路安的事,问程青山,“你怎么看,你觉得安安会喜欢大江吗?”

“他俩的事就算要谈,也得是大学毕业以后了,现在急什么。”程青山笑,“要是这么久大江还不能打动安安,那他也太没用了。”

“你这样说你弟不好吧!”姜宝意轻轻锤了程青山一下。

“不要再说他了。”程青山捏着姜宝意的唇,并不想从她口中听到别的男人的任何事,哪怕是自己的弟弟也不行。

他的拇指在姜宝意下唇上轻轻蹭了一下,指腹上的薄茧刮过她柔软的唇瓣,带起一阵细微的酥麻。姜宝意的话被堵在嘴里,还没来得及抗议,程青山的嘴唇就压了下来。

这个吻来得不急,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道。程青山的嘴唇贴着她的,先是轻轻地含住她的下唇,吮了一下,又吮一下,像是在尝什么珍贵的甜品。姜宝意的睫毛颤了颤,手指不自觉地攥住了他衬衫的领口。

之后,程青山的舌尖抵开她的唇缝,探进去,碰到她的舌尖。姜宝意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细细麻麻的感觉从舌尖一路蔓延到头顶,让她实在是有些腿软。

自从有了孩子,两个人的次数就变少了很多。孕期的时候怕伤着孩子,都是他用手指或者唇轻轻地抚慰她,后来为了练舞,他就没有再过多的打扰她。

孩子还小,程母一直住在隔壁照顾孩子,姜宝意也实在不想在妈眼皮子底下做太多这种事,只有偶尔才会和他深度交流一番。

今天妈不在,家里只有她和程青山。

程青山似乎也不想再忍耐什么,他的手从姜宝意的脸上移开,沿着她的脖子往下滑,滑到她的肩膀上,掌心贴着她的肩头,拇指在她的锁骨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姜宝意微微一颤,嘴唇在他嘴里发出一个含混的声音,“别在孩子面前……”

程青山低低地笑了声,把两个熟睡的孩子抱到隔壁的婴儿床上,回来时关紧了门。

房间彻底安静下来,姜宝意和程青山对视一眼,两个人眼里都有对彼此的渴望。

程青山再次不由分说地吻住了她。

姜宝意的手指环住他的脖颈,指尖慢慢往上爬,最后拢进程青山后脑勺的头发里。程青山的头发有点硬,扎在她指腹上,刺刺的,但她喜欢这种感觉。

姜宝意的另一只手囫囵地解着程青山的衬衫扣子,指腹触到他腹肌的时候,程青山的呼吸明显重了。

他的嘴唇贴着姜宝意的耳廓,从耳垂开始,沿着耳朵的边缘往上走,一点一点地蹭过去。他的呼吸喷在她耳朵上,热得发烫,姜宝意整个人都软了,从头顶一直酥到脚趾头,像是被泡在热水里,浑身上下没有一根骨头是硬的。

“别……”姜宝意缩了一下脖子,声音发颤,“痒……”

程青山没听她的。他的嘴唇含住她的耳垂,轻轻咬了一下,不重,牙齿碰了一下就松开了,可姜宝意的身子猛地弹了一下,“你……”

她的声音都在抖,“你轻点……”

程青山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月光下,她的脸红得像抹了胭脂,从脸颊一直红到了耳根。她的嘴唇被亲得有点肿,亮晶晶的,微微张着,能看到里面一点舌尖。

姜宝意被他灼灼的目光看得有些脸热,她垂下眸子,偏过头不再看他。

“看着我。”程青山的手扣着姜宝意的,指节微微发力,捏得她的手背都有了些红痕。

姜宝意咬着嘴唇,没动。

程青山低下头,在她嘴角亲了一下,没忍住轻咬了一下姜宝意的唇珠。

“看着我。”他又说了一遍。

姜宝意这才慢慢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她瞪了他一眼,却突然发现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姜宝意刚想说些什么,下一瞬程青山埋首下去,她所有的想说的话都被堵了回去,脑海里只剩下一片空白。

“放松。”姜宝意听见程青山最后说。

……

很久以后,姜宝意像是刚从水里捞上来,浑身都汗涔涔的。

程青山给她盖好被子免得着凉,准备去打热水来给她擦洗。姜宝意虽然累,却仍然不想放过他,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戳着程青山的腰窝。

“别乱动。”程青山说,声音还哑着。

姜宝意不听,手指沿着他的腰线往前滑,滑到他小腹的时候,程青山一把捉住了她的手。

“说了别乱动。”程青山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又重又急,喷在她脸上,烫得她脸都红了。

姜宝意看着他,“你也放松。”

她故意说,学着他的语气。

程青山看着她,无奈地笑了笑。他低下头,在她鼻尖上亲了一下。

“学我?”

“不行吗?”

程青山没回答,只是把她的手按在枕头上,十指交握,紧紧不放。

姜宝意实在是没有再来一次的力气,她赶紧推拒,“程青山,你好重。”

程青山没说话,翻了个身,把她抱到自己身上。

姜宝意趴在他胸口,脸贴着他的心口,听着他的心跳。那心跳从刚才的快慢慢缓下来,恢复了平时的节奏,一下一下,稳稳当当。

姜宝意在他胸口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闭上眼睛。

“程青山。”

“嗯?”

“你说,大江和安安能成吗?”

程青山沉默了一下,手掌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一下,“在这个时候提别的男人?”

姜宝意咧着嘴笑,笑得程青山觉得自己胸口都在震。

“那是我小叔子,关心一下弟弟和弟媳妇嘛!”

“那也不行。”

姜宝意抬起头,看着他在昏暗光线下的正脸。程青山的表情有点严肃,但眉眼依旧是柔和的,唇虽然抿着,却并没有生气的意思。

姜宝意低下头,在他嘴角亲了一下。

“好好好,不提了。”姜宝意把脸重新埋在他胸口,闭上眼睛,“醋精。”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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