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在地势低洼的盆地省份,下一场永不停歇的雨,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

最初,没有人把这场小雨放在心上。街道上车流依旧,行人步履如常, 大家都只当是梅雨季提前了。

可谁也没有料到, 这雨一下就再也没有停过……

城市地下排水系统在持续不断的降雨中彻底过载崩溃, 雨水开始只进不出, 水位以一种慢刀子割肉般的缓慢速度,一点点向上攀升。

浑浊的雨水漫过马路,淹没花坛, 继而与周边暴涨的河流、泛滥的湖泊连成一片,在几个月的时间里, 无情吞噬了一楼、二楼、三楼……

与此同时,动物发生了变异。

水中的鱼类、空中的飞鸟……它们体型暴涨、性情凶戾、泛滥成灾,占领了城市,破坏了电力、通讯等人类赖的基础系统,将现代文明的痕迹一点点抹除。

最终,大半座城市永远沉睡于水下,只剩下些层数高的楼、海拔高的山峰, 孤零零地露出水面, 成为这片汪洋里为数不多的奢侈“陆地”。

人类,被迫过上了朝不保夕的水上求生日子。

最痛苦是, 这里是内陆盆地, 船只、充气艇、皮划艇寥寥无几, 到处找都找不到多少。

人们只能就地取材,用木板、废弃塑料桶、乱七八糟的破烂,一点点捆绑拼接, 造出简陋的木筏,在无边水面上苟命。

唯一让人庆幸的是,植物的变异是温和的。

无数树木向上生长,树干笔直挺拔,拼命挣脱水面,不断加粗、攀高、枝繁叶茂,变成参天巨树。

这些变异树对人类没有恶意,反倒成了末世里最可靠的庇护。

人们可以将木筏捆绑在树上,抵御突如其来的风;可以爬上粗壮的树枝,把自己捆在树上安心睡觉;可以在交错的枝桠间铺设木板、搭建平台,建起基地。

树木成为了着陆点,人类与树共生。

淅淅沥沥的小雨,三年如一日,从未间断。

淅淅沥沥的小雨依旧缓慢而持续地下着,一种天气看三年,也着实是看腻了。

荣良摆烂地瘫躺在自己狭小的木筏上,缩在漏风的帐篷里,裹着一床潮湿的被褥,神情平静得近乎死寂。

木筏随着水流与微风漫无目的地漂流,他连调整方向都懒得调,不在乎自己会漂向何方……

因为,他已经在等死了。

三天前,他在水下执行物资搜刮任务时受了伤,随后便被自己效忠了两年的基地,毫不留情地抛弃。

伤口已经发炎感染,他没有未来了。

水上末世里,最不缺的就是水。雨水随手可接,简单过滤后便能饮用,真正能夺走人性命的,是食物。

在这片无边汪洋中,人类获取物资的方式,有三种。

第一种,是捡拾水面漂浮物。大量真空包装的零食、罐头、压缩干粮,在城市淹没后会随着浮力浮上水面,谁捞到就是谁的,这是绝大多数普通人的食物来源。

第二种,是探索露出水面的建筑残骸。

高楼高层、山峰高地,偶尔还残留着未被搜刮干净的物资,但能不能找到、有没有被人搜刮过,全凭运气。

而最危险、死亡率最高的,无疑是第三种——水下潜水搜刮。

氧气瓶是末世里最稀有、最珍贵的战略物资。尽管初期人们拼尽全力收集,可三年消耗下来,早已所剩无几,珍贵到现在已经基本不进行使用了。

普通人更是根本不会拥有氧气瓶,所以人类下潜所用的,主要是他们自制的“桶状呼吸器”。

用大号塑料桶、废弃油桶,灌满新鲜空气后拧紧密封,连接一根细长的呼吸软管,反复确认不漏气,再绑在身上。人咬着软管下潜,依靠桶内那点有限的空气续命。

普通青壮年依靠自身憋气能力,加上桶内空气辅助,能在水下停留五分钟左右,下潜深度不超过六米就行,也就是两层楼的高度。

人类需在时间耗尽前迅速上浮换气,给桶重新注入空气,一次物资搜刮,往往要反反复复上下几次才行。

而荣良,曾经是基地里很受器重的潜水员。

他末世前是游泳教练,水性绝佳,肺活量也远超常人,在水下停留时间能达到六到七分钟,比普通人多出一两分钟的余量。

在危机四伏的水下,这两分钟,就是生与死的差距。也正因如此,他备受领导器重,算是主力之一。

三天前的那次任务,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

他将100L的空塑料桶注满空气,绑在背后,咬好呼吸管,腰间系好连接木筏的安全绳,深吸一口气,一头扎进了冰冷浑浊的水里。

这次任务一共十人,四人下潜搜刮,六人留在木筏上负责警戒。木筏上六人的职责是紧盯四周水面,防范变异鱼、鸟突袭,一旦发现危险,便进行提醒和驱散。

任务一开始,进行得异常顺利。

目标居民楼的水下二层玻璃已经破碎,大概率是被水压崩裂,省去了他们破窗的麻烦。

四人顺利潜入室内,在一台密封完好的冰箱里,翻出了整整5罐午餐肉罐头和4包大袋下饭咸菜。

冰箱密封性不错,隔绝了水,在打开之前干燥完好,绝对可以放心食用,也算是不枉此行了。

把这些罐头和咸菜回去切成小块煮成肉沫汤,能供很多人食用续命呢!

四人立刻将物资均分,贴身藏好,转身准备上浮撤离,满载而归。

可就在这一刻,一道巨大的黑影,从浑浊的水下悄无声息地极速逼近!

是变异黑鱼!

这是水下潜水员最恐惧的鱼类之一,黑鱼体长一米有余,通体漆黑如墨,满嘴细密尖锐的獠牙,爆发力极强,一旦被咬住,非死即残。

荣良与另外三名队友脸色瞬间惨白,心脏几乎骤停。

怎么回事? !

木筏上的警戒人员到底在干什么?这么大一条黑鱼逼近,为什么没有吹哨预警? !

按照既定规矩,六人警戒组会分散在木筏四方,死死盯着水面与水下动静。

一旦发现任何生物靠近,必须第一时间吹响穿透力极强的哨西,同时拉开自制长弓进行远程阻击,拖延时间,全力掩护水下人员逃生,直到水下的人上岸,再一起快速划着木筏逃离。

可此刻,水面一片死寂。

没有哨声,没有箭雨,没有任何提醒。

他们是瞎了?还是聋了? !

水下潜水员是不会任何武器的。怕因浮力失衡误伤自己,怕戳破呼吸桶导致漏气,怕意外割断安全绳直接葬身水底,身上没有锐物最安全。

所以此刻,四名手无寸铁的潜水员,只能在冰冷的水下,面对一头嗜血的变异凶兽,毫无反抗之力。

四人落荒而逃,拼命转身向上逃窜。

荣良水性最好,爆发力极强,虽然一开始落在末尾,但很快便发力赶超,超过了前面的那个人。

就在他全力摆动四肢,然后继续超越其他人时——

突然!

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拽住了他的脚踝!

巨大的拉力猛地将他向后拖拽,瞬间打乱了他的游泳节奏,呼吸管剧烈晃动,桶内空气紊乱,他在水中不受控制地翻滚了好几圈,才勉强稳住身形。

出手的,正是刚刚被他超越的同队年轻男人。

那人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冷漠至极,没有丝毫心虚愧疚,转头便拼尽全力向前游去,将荣良狠狠甩在了最后方,成为了离黑鱼最近的目标。

荣良调整身形和呼吸,重新向前游,但已落后了不远的距离,黑鱼也逐渐追了上来。

荣良瞬间明白了一切。

他想起了曾在书上看到的一个理论,“笨熊效应”,即“逃生者悖论”。

当面对的危险,大概最多只够伤害一个人的时候,那么你就不需要战胜危险,只需要不成为队伍里的最后一个就可以了。

只要荣良被黑鱼追上、咬死、吞食,那所争取来的时间,就足够另外三人爬上木筏,剩下九人疯狂划桨逃离。

这是胜率最高、最自私、也最残忍的生存做法。

若不是水下禁止带刀,荣良毫不怀疑,这个人可能会直接割断他的安全绳,再捅他一刀,把他活活喂鱼,换取自己百分百的安全。

怒火与恐惧直冲头顶,荣良疯狂调整姿态,拼尽吃奶的力气向前猛冲,终于再次追上了前方三人。

木筏上的6名人员终于回过神,伸手拉扯,两人拽一个,前面三名队友很快被合力拉上木筏,只剩下荣良,独自艰难攀爬,动作因慌乱变得迟缓。

他的上半身已经趴上木筏,以为终于死里逃生时……黑鱼,悄然到了。

巨大的鱼头猛地从水下窜出,张开布满尖牙的血盆大口,狠狠咬在荣良还浸在水里的左小腿上。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冰冷的雨幕。

在他彻底爬上木筏前,黑鱼猛地一甩头,活生生撕扯下一大块血肉,心满意足地沉入水中。

吃到了猎物,黑鱼懂得见好就收。它也只有一条鱼,如果木筏上的几个人,都对它用远程武器发起攻击,那它也是吃不消的,自然是见好就收跑路了 叼着口中的肉,黑鱼转身消失在浑浊的江水里,不再纠缠。

荣良瘫坐在木筏边缘,死死抱住血流不止的腿,剧痛让他浑身抽搐,冷汗瞬间浸透了全身衣服,眼前阵阵发黑。

伤口血肉模糊,白骨隐约可见,大量污染的江水浸泡着创面,没有药的话,感染已是定局。

众人不敢有半分停留,纷纷拿起船桨,疯狂挥动,木筏在水面飞速滑行,朝着基地方向赶去。

荣良咬紧牙关,把所有质问、愤怒与委屈,强行压在心底,一言不发。

他知道,现在不是争执的时候,先活着回到基地,才有讨回公道的可能。

任务地点距离基地并不算远,木筏在水面上飞速划行,仅仅二十分钟左右,便载着一船人心惶惶的幸存者,回到了那棵巨大的变异苹果树下。

他们赖以生存的基地,就建立在这棵参天苹果树的枝干之上。

这棵变异巨树每年结一次果,果实比末世前的苹果稍大一圈,清甜饱腹,虽然一年仅有几百枚,远远不够所有人分食,但也好歹是个食物来源。

树枝上难以立足,人们在交错的枝干之间铺上粗糙木板,扩大了落脚面积,搭起简易平台,勉强凑成了基地。

平日里,大家大多还是待在各自的木筏上,只有分配物资、开会商议,或是遭遇大风浪时,才会爬上树暂避。

此刻,外勤部的领导早已站在树枝间的木板上,翘首以盼地等候着队伍归来,希望能带来好消息。

却不想,当木筏缓缓靠近,他第一眼就看见了瘫坐在那左小腿血肉模糊的荣良。

领导的脸色瞬间沉得能滴出水来,声音又急又怒,“怎么回事?!怎么伤成这样?!”

荣良可是基地里数一数二的游泳教练,最顶尖的潜水主力,水性是一梯队的,出去一趟任务,怎么直接就废了?

看到领导出面,荣良压在心底的怒火与委屈终于爆发。

他抬起惨白失血的脸,目光冰冷刺骨,扫过船上每一个人,咬牙切齿道:“黑鱼突袭,你们为什么不吹哨?不预警?”

负责在木筏上警戒的六个人眼神瞬间飘忽,心虚地摸了摸鼻子,七嘴八舌地推卸责任。

“那黑鱼潜得太深、游得太快了,水下被你们潜水时搅得太浑,我们真没看见……”

真相却是,他们当时正凑在一起闲聊基地里的八卦绯闻,聊得入神,疏忽了警戒职责。

等反应过来时,黑鱼已经冲到水下四人身边,即便吹哨也来不及了,贸然射箭还可能误伤潜水员,几人干脆就不管了。

“对不起嘛,我们后来也伸手接应了啊!”有人小声嘟囔,语气里却没有愧疚。

只不过,他们两个人拉一个,刚好把落在最后的荣良漏掉了而已,谁叫他最慢呢?可怨不得他们。

荣良气得浑身发抖,胸腔几乎要炸开,却又拿这群自私自利推卸责任的家伙毫无办法。

他只得愤愤地将目光,投向了那个害他的年轻男人身上。

“是他!在水下逃跑的时候,他拽我的腿,把我推到最后面!我才会被黑鱼咬伤!如果不是他害我,我们都能平安回来!”

荣良抬起手,指向了那个年轻男人,希望领导能为自己做主,“我的水性你们最清楚,怎么可能无缘无故落在最后?!”

他的控诉声在雨里回荡,周围渐渐聚起了看热闹的幸存者,站在树枝与相邻的木筏上,对着年轻男人指指点点,小声议论。

可下一秒,荒诞的一幕发生了。

年轻男人红了眼眶,身体微微发抖,哽咽着反驳,“荣哥,你怎么能冤枉我?明明是你自己不小心被废电线缠住了脚,耽误了时间才落在最后的啊!”

荣良的脸瞬间就白了,心里直呼卧槽,这人也太会颠倒黑白了。

他当了十几年游泳教练,在水里摸爬滚打半辈子,怎么可能犯这种低级到可笑的错误?

“你说谎!污蔑!卧槽啊不要脸!”荣良气得破口大骂,情绪几近失控。

“我没有…荣哥你别这样,我害怕……”年轻男人一味地哽咽装无辜,把有理的荣良,硬生生衬托成了一个闹事的疯子。

水下没有监控,而四人忙于逃命也没人回头看,便没有证人。除了他们两人,没人看清那一瞬间的拉扯与暗算。

完美的信息差,给了他颠倒黑白的底气。

领导皱着眉冷眼旁观,心里早已跟明镜一样,大概猜出了全部真相。

他的目光落在荣良血肉模糊、不断流脓渗血的腿上,眼神晦暗不定。

不可否认,荣良这两年为基地出生入死,劳苦功高,是不可多得的人才与忠臣。

可现在……

他的伤不轻,又在脏水里浸泡,没有消炎药、消毒药,用不了几天,伤口就会彻底发炎溃烂、引发高烧,最后要么死于感染,要么变成一个废人。

反观那个暗算人的年轻男人,虽然心术不正,但才二十出头,身体健康,水性也不差,还有大把的利用价值。

为了一个注定报废的老部下,废掉一个年轻力壮的劳动力,这笔账,怎么算都不划算。

他是领导,他得大局为重、权衡利弊,为了更多人的生存,总是要有必要的牺牲。

领导猛地一挥手,厉声打断了两人的争吵,“够了!别吵了!”

“你们各执一词,该信谁?剩下八个人,有人看清当时发生了什么吗?”他的目光扫过其余众人。

八个人齐刷刷低下头,用力摇头,装傻充愣,明哲保身。

他们心里也猜到了真相,只有也同样的,没人愿意站出来为一个即将被抛弃的人说公道话。

“既然没有证人,那就各退一步,此事到此为止。”领导一锤定音,给出了一个冰冷至极、极度不公的判决。

“这次任务的所有收获,全部留给荣良当受伤补贴。”他对着其他人摆了摆手。

随后,他叹了口气,目光复杂地看向荣良,然后用温柔的语气说出了冰冷的话,“既然受伤了就好好养伤,最近不用来打卡上班了,等伤好了再说。”

不上班,就没有每日口粮物资分配,也没有底薪积分入账,什么都没有了。

短短两句话,像一盆零下几十度的冰水,从头浇到脚,把荣良最后一点希望彻底浇灭。

他为基地卖命两年,出生入死,换来的,就是一句轻飘飘的停职裁员。

这不是休养,这是宣判死刑。

呵,卸磨杀驴,鸟尽弓藏。

“来人,把他送回他的木筏上,好好休息。”领导一声令下,三名强壮的助手立刻一拥而上,架起虚弱无力的荣良,粗暴地抬走,丢在了他那艘破旧狭小的木筏上。

午餐肉和咸菜被扔在了他的身边,这是他们今天的收获,也是领导施舍给他的最后的“良心补偿”。

看热闹的人群渐渐散去。没人敢鸣不平,没人敢反抗,没人敢站出来说一句公道话。

最多在背后,用同情的目光看他两眼,低声可怜两句,随后便转身回到自己的生活里,抛之脑后。

荣良躺在冰冷潮湿的木筏上,低头看着自己血流不止的腿,缓缓抬起手,解开了绑在苹果树树枝上的绳子。

木筏失去束缚,顺着微风与水流,缓缓漂向远方。

他带着一身重伤、一点口粮、一颗彻底死去的心,在无边无际的雨水中,开始了等死的漂流。

今天,是他漂流的第三天。

伤口在持续的潮湿、污染中彻底恶化,腐烂化脓,散发出令人作呕的味道,并且开始发起了低烧。

家里的囤粮和补偿,都已经被他这三天挥霍着吃干净了,也算是爽了三天。

他缩在被子里,眼神空洞,就等着遇见个变异兽把自己吃掉,或者躺着躺着一觉睡过去饿死,一了百了。

他已存了求死之志,没有求生欲了。

做人真没意思。勾心斗角,背刺暗算,卸磨杀驴,凉薄至极。

下辈子,不做人了吧。

做一头变异兽好了,他一定追杀着把仇人吃掉,这辈子报仇是没机会了,下辈子一定。

荣良麻木地望着帐篷外,连绵不断的雨丝模糊了视线,世界一片灰暗,就在他赏着雨,默默等死的时候。

他的目光,猛地僵住。

浑浊的水面远方,冰冷雨幕之中,隐隐出现了一个巨大而规整的轮廓。

漂浮在水面上的巨大建筑? !

不可能吧……

他是低烧、烧糊涂出现幻觉了?

还是…遇见了传说中的海市蜃楼?

荣良僵硬地撑起身体,瞪大双眼,朝着那个不可思议的方向望去。

雨还在下。

漂流还在继续。

而那座漂浮在水上的奇迹,正一点点,变得无比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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