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熟悉的身影

新年刚过,城市的寒意还没散尽,街边的梧桐树光秃秃的。

林修远站在那家潮牌店的员工通道入口,手里攥着一张刚刚签好的劳动合同,纸张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这是他毕业后找的第三份工作了。

潮牌店开在城南最热闹的商圈,上下两层,落地玻璃橱窗里陈列着当季最新款的卫衣和工装裤,霓虹灯光拼出品牌的logo,在阴天的光线里依然亮得扎眼。

林修远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橱窗玻璃里映出的自己的影子。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加绒卫衣,下身是洗到发白的牛仔裤,脚上是一双穿了两年的帆布鞋,整个人和橱窗里那些标价四位数的新款形成了某种微妙的反差。

他推门进去。

店长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短发,戴着夸张的圆形耳环,说话语速很快,带着一种在零售行业摸爬滚打多年的人才有的干练和爽利。

她上下打量了林修远一遍,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说了句“形象确实好,明天来上班吧”。

林修远道了谢,转身走出店门的时候,听到身后店长跟副店长小声说了一句:“长得是真好看,就是不知道能不能留住客。”

副店长笑了一声,说了句什么,林修远没听清,也没回头。

他走在商圈的石板路上,两边是各种品牌的店铺,咖啡店飘出焦糖和奶沫的香气,快时尚店里传出节奏感强烈的背景音乐,几个穿着校服的高中生从他身边跑过去,笑声清脆。

林修远把手插进卫衣口袋里,低着头,一步一步地走着。

他心里百感交集。

他想起半年前那个站在时装周T台上的自己,聚光灯打在身上的温度,快门声在耳边炸响的节奏。

那些画面像一叠被水浸泡过的旧照片,边缘泛黄卷曲,画面模糊褪色……

公交站的遮雨棚破了一个洞,光线从那个洞里漏下来,正好落在他膝盖上。

他闭上眼睛,把后脑勺靠在广告牌的边框上,冰凉的铁皮贴着后颈,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认命了。

成年人式的认命。

他知道自己没有背景,没有资源,没有人脉,除了这张脸和这具身体,他什么都没有。

而这张脸和这具身体在时尚圈里是最不值钱的东西,每年有成千上万张更好看的脸、更年轻的身体涌进来,像潮水一样把前面的人拍死在沙滩上,连个痕迹都不剩。

销售就销售吧。

卖衣服也是一份工作,不偷不抢,凭自己的劳动挣钱,没什么丢人的。

他睁开眼,站起来,公交车正好进站,刹车时发出尖锐的摩擦声,车门“嗤”地一声打开,一股混合了暖气和各种香水味道的热风扑面而来。

林修远上了车,刷了卡,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是这座城市不变的风景,高楼、车流、行人、广告牌,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运转着,没有任何人为他的失意停下来过。

第一天上班,店长让他先熟悉货品。

整面墙的卫衣按照颜色深浅排列,林修远拿着一本产品目录,一件一件地对照着记价格、尺码、面料成分和设计亮点。

他的记忆力不差,大学的时候临时抱佛脚三天就能背完整本考试重点,这些信息对他来说不算难。

第二天就开始站店了。

店长让他先从整理货架开始,把顾客试过之后随手扔在沙发上的衣服一件一件地叠好,按原来的位置摆回去。

叠衣服这件事林修远做得还行,在家里练出来的,他妈教过他,衬衫要叠得方方正正,领口不能歪,袖子要折得服帖。

他把一件军绿色的工装夹克叠好,放回展示台上,手指抚平最后一处褶皱,抬起头,发现一个年轻女孩正盯着他看。

女孩手里拿着一件卫衣,眼睛却不在卫衣上,在他脸上。

林修远微微一愣,随即露出一个标准的微笑:“您好,需要帮忙吗?”

女孩的脸红了,支支吾吾地说:“这件卫衣,有没有小一码的?”

林修远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卫衣,尺码标上写着L。

他看了一眼女孩的身材,目测应该是S或者M。

他点了点头,说“我去帮您看一下库存”,转身往仓库走的时候,听到女孩跟旁边的朋友小声说了一句“好帅啊”,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店里足够清晰。

林修远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他后来发现,类似的事情在他上班的第一周里反复发生。

他只要站在店里,就会有顾客主动走过来问他问题,不管他回答什么,对方都会耐心地听完,甚至在他因为说错面料成分而卡壳的时候,对方还会温柔地补上一句“没关系,我自己看看”。

他卖出去了好几件衣服,不是因为他的销售技巧有多好,而是因为顾客愿意等他从紧张和笨拙中缓过来……

可问题在于,卖出去和留住客是两回事。

第三天的时候,一个穿着潮牌、浑身logo的年轻男人走进店里,林修远迎上去问他想看什么,对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说了句“你新来的吧”,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林修远说是,对方“哦”了一声,随手拿起一件卫衣问他“这个多少钱”,林修远报了一个数字,对方皱了皱眉说“这么贵”,然后放下衣服就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满脸不屑。

林修远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口,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翻涌上来的情绪压下去,转身去整理下一排货架。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以前在学校的时候,他虽然话不多,但至少能正常地和人交流,不会让人觉得奇怪或者不舒服。

可现在,每一次开口都像是在走钢丝,他不知道哪句话是对的,哪句话是错的,有时候明明想表达善意,说出来的话却让人觉得虚伪;有时候想展示专业,说出来的话却像在背说明书。

他的大脑和嘴巴之间好像隔了一堵墙,所有的信息在传输的过程中都会变形、扭曲、失真,最后从他嘴里出来的东西,和他真正想说的,永远差了那么一点。

那种感觉像游泳的时候被水草缠住了脚,越是挣扎就越是往下沉。

一周后的一个下午,店里没什么客人,林修远站在收银台旁边,把叠好的衣服按照颜色重新排列了一遍,又排了一遍,实在找不到什么可以做的事了,就站在橱窗旁边发呆。

窗外是商圈的主街,人来人往,有个街头艺人在对面的人行道上弹吉他,唱的是一首他听过的老歌,旋律很熟,但歌名想不起来了。

他正出神,橱窗的玻璃上忽然映出一个熟悉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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