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首映礼的血光◎

《长夜》的首映礼定在周五晚上七点,地点在北京国际饭店的大宴会厅。

程今提前三个小时到达现场。宴会厅很大,能容纳五百人,此刻正在做最后的布置。主背景板上是《长夜》的巨幅海报——1942年的上海,弄堂里一个穿长衫的男人背对镜头,身影被拉得很长。海报的色调是黑白的,只有右下角的片名是红色。

"程姐,媒体签到台准备好了。"唐夕拿着对讲机走过来,"一共来了一百二十家媒体,比预期多了三十家。"

"嘉宾呢?"

"确认出席的有八十位,包括几位老艺术家、历史学者,还有那位电影原型的家人。"唐夕翻看着名单,"华影的李副总也会来,还有几家院线的负责人。"

程今点点头,走到舞台前检查设备。灯光师正在调试灯光,音响师在测试音效。她站在舞台中央,看着台下空荡荡的座椅,脑子里过了一遍流程。

七点整,嘉宾入场。七点十五分,主持人开场。七点二十分,播放电影片花。七点三十分,主创上台。七点四十五分,媒体提问。八点十五分,观影。十点半,首映礼结束。

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出错。

"程总。"

程今转过身,看到张怀民走过来。他穿着一套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整齐,但脸色有些苍白,眼睛下面有明显的黑眼圈。

"张导,您怎么这么早就来了?"程今看了看时间,才下午四点半。

"我在酒店待不住。"张怀民笑了笑,"程总,紧张吗?"

"还好吧。"程今坦诚地说,"您呢?"

"我很紧张。"张怀民看着舞台,"这是我拍了二十年电影,第一次这么紧张。"

"为什么?"

"因为这部电影对我来说,不只是作品。"张怀民说,"程总,您知道我为什么要拍《长夜》吗?"

程今摇摇头。

"我父亲是历史老师,他一辈子都在研究那段历史。"张怀民的声音很轻,"他总说,那些地下工作者,是真正的英雄。他们没有留下名字,没有得到荣誉,但他们用生命,换来了我们今天的和平。"

程今静静地听着。

"我父亲去世前,拉着我的手说,如果有机会,一定要把这些故事拍出来。"张怀民的眼眶有些红,"程总,《长夜》是我对父亲的承诺。"

程今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意。她走过去,拍了拍张怀民的肩膀:"张导,今天晚上,您的父亲会看到的。"

张怀民点点头,没有说话。

.

晚上六点半,嘉宾开始陆续到达。

程今站在门口迎接,和每一位嘉宾握手、寒暄。她穿着一套黑色的职业套装,头发盘起来,妆容精致但不浓艳。

"程制片。"

程今转过身,看到沈宴走过来。他穿着一套深蓝色的西装,白色衬衫,没有打领带。他的头发比平时梳得更整齐,但眼神里有一种温柔。

"你来了。"程今说。

"嗯。"沈宴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紧张吗?"

"还好。"

"骗人。"沈宴说,"你的手好凉。"

程今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

"程今,"沈宴说,"放轻松。一切都会很顺利的。"

程今看着他,点了点头。

七点整,首映礼准时开始。

主持人是央视的一位知名主持人,他简单介绍了《长夜》的背景,然后请主创团队上台。

张怀民、几位主演、摄影师、美术指导,还有程今,一起走上舞台。

台下的闪光灯此起彼伏。

"首先,让我们有请导演张怀民先生,为大家介绍这部电影。"主持人把话筒递给张怀民。

张怀民接过话筒,看着台下的观众。

"谢谢大家今天来参加《长夜》的首映礼。"他的声音很平稳,"《长夜》讲的是1942年上海的一个地下工作者,他叫王久华。他不是超级英雄,也不是天生的革命者。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知识分子,因为看到了日军的暴行,因为看到了同胞的苦难,所以选择加入地下组织。"

台下很安静,所有人都在认真听。

"王久华的故事,是千千万万地下工作者的缩影。"张怀民继续说,"他们在黑暗中奔跑,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名字,但他们从未停下脚步。这部电影,是献给他们的。"

掌声响起。

张怀民说完后,主持人请几位主演分享拍摄感受。演员们一一发言,都说得很真诚。

轮到程今时,她接过话筒。

"我是这部电影的制片人,程今。"她的声音很清晰,"《长夜》从筹备到上映,经历了很多波折,每一个问题都让我们觉得,这部电影可能拍不下去了。"

台下的记者们开始记录。

"但我们还是坚持下来了。"程今说,"因为我们相信,这个故事值得被讲述。在黑暗与沉默中坚持行动的王久华,像西西弗斯那样明知巨石会滚落,却依旧一次次把它推向山顶,他在看似徒劳的循环中仍选择行动,本身就是对荒诞世界最坚决的反抗。"

她顿了顿,看向台下:"今天,我想特别感谢一位嘉宾。她是一位我们故事主人公原型的女儿,她的父亲,就像王久华一样,在黑暗中奔跑了一辈子。"

灯光打向观众席的第一排,一位七十多岁的老人站了起来。

她穿着一套朴素的深蓝色外套,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她的手有些颤抖,但眼神很坚定。

"这位是王老师。"程今说,"王老师,您愿意和大家分享一下您父亲的故事吗?"

王老师走上舞台,主持人把话筒递给她。

她接过话筒,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我父亲叫王明远,1918年出生,1942年加入地下组织。"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他是一个教师,在上海的一所中学教书。日军占领上海后,他看到很多学生被抓走,很多同事被杀害。他决定做点什么。"

台下鸦雀无声。

"他加入地下组织后,负责传递情报。"王老师说,"他每天上课,晚上就去接头。他很小心,从来不让家里人知道。"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发黄的照片,举起来给大家看。

"这是我父亲唯一留下的照片。"她说,"1945年8月,日本投降前夕,我父亲在一次行动中被捕。他被关在监狱里,受尽折磨,但他什么都没说。"

王老师的眼泪掉下来。

"日本投降后,我们去监狱找他,但他已经……"她哽咽了,"他已经走了。"

台下很多人都红了眼眶。

"我今天来,是想告诉大家,"王老师擦了擦眼泪,"像我父亲这样的人,有很多很多。他们没有留下名字,没有得到荣誉,但他们是真正的英雄。"

她看向张怀民:"谢谢张导,谢谢程总,谢谢你们拍了这部电影。让更多人知道,那段历史,那些人。"

掌声雷动。

程今站在舞台上,眼泪止不住地流。她看到台下很多人都在擦眼泪,包括那些平时最冷静的记者。

张怀民走过去,扶住王老师。

"王老师,谢谢您。"他的声音也在颤抖,"您父亲是英雄。"

王老师点点头,慢慢走下舞台。

主持人等了几秒,让大家平复情绪,然后说:"接下来,让我们一起观看《长夜》的片花。"

灯光暗下来,大屏幕亮起。

片花只有三分钟,但每一帧都很震撼。黑白的画面,压抑的配乐,王久华在弄堂里奔跑的身影。

片花结束后,掌声再次响起。

主持人说:"谢谢大家。接下来是媒体提问环节。"

几位记者举手,主持人点了第一位。

"张导,请问您在拍摄过程中,遇到的最大困难是什么?"

张怀民想了想:"最大的困难是如何在有限的预算内,还原那个年代的质感。我们没有大制作的预算,但我们想做到最真实。"

第二位记者问:"程总,《长夜》的投资方经历了更换,能说说当时的情况吗?"

程今接过话筒:"《长夜》最初是宏谊影业主导的项目,但宏谊后来遇到了资金问题。华影文化看好这个项目,主动接盘。我们很感谢华影的支持。"

第三位记者问:"沈宴老师之前在微博推荐了《长夜》,请问您和沈老师是什么关系?"

程今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她知道迟早会被问到,但她没想到会在首映礼上被问。

她看向台下,沈宴坐在第三排,正看着她。

"沈宴老师推荐《长夜》,是因为他看了片子,觉得好。"程今说,"至于我们的关系,是因为《暗潮》合作后而成为的好朋友。"

记者追问:"那您有没有利用这层关系,让沈老师为《长夜》宣传?"

程今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看着那位记者,平静地说:"作为朋友,我邀请他来参见内部试映会,但是他的推荐,纯粹是因为电影本身。"

记者还想问,主持人打断了:"好的,谢谢程总。接下来我们进入观影环节。"

灯光再次暗下来。

程今走下舞台,回到座位上。她坐在第一排,旁边是张怀民和华影的李副总。

沈宴从第三排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你还好吗?"他低声问。

"还好。"程今说。

"那个记者太过分了。"沈宴说。

"习惯了。"程今说,"沈宴,等电影上映后,可能会有更多这样的问题。"

"那我们就一起面对。"沈宴握了握她的手。

程今没有抽回手,只是说:"电影要开始了。"

银幕亮起,龙标过后,《长夜》的片头出现。

两个小时后,电影结束。

最后一个镜头,王久华倒在弄堂里,阳光照在他脸上,他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容。

字幕出现:"1945年8月15日,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

"王久华同志没有看到这一天,但他用生命,迎来了这一天。"

放映厅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掌声响起。

程今坐在座位上,眼泪再次流下来。她看到台上的张怀民站起来,向观众鞠躬。她看到王老师在擦眼泪。她看到很多观众都站起来鼓掌。

沈宴握着她的手,没有说话。

掌声持续了三分钟。

主持人走上舞台:"谢谢大家。《长夜》将于明天正式上映,希望大家能走进影院,支持这部电影。"

观众开始陆续离场。

程今站起来,准备去后台。

突然,张怀民在舞台上晃了一下。

程今的心一紧。

下一秒,张怀民捂住胸口,脸色煞白。

"张导!"程今冲上舞台。

张怀民张开嘴,想说什么,但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鲜血溅在白色的舞台上,触目惊心。

现场一片混乱。

"快叫救护车!"程今大喊。

张怀民倒在她怀里,嘴角还在流血。他的眼睛睁着,看着程今,嘴唇动了动。

程今俯下身,听到他虚弱地说:"程总……对不起……"

"别说话!"程今的眼泪掉下来,"救护车马上就到!"

张怀民的手抓住她的手,很用力。

"程总……《长夜》……拜托了……"

"我知道!我知道!"程今说,"张导,您别说话,保存体力!"

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

医护人员冲进来,把张怀民抬上担架。

程今跟着跑出去,上了救护车。

车门关上的瞬间,她看到外面的记者们举起相机,闪光灯此起彼伏。

她知道,明天的新闻头条,会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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