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该走还是要走

两人就那样静静抱了会,暖黄灯光把彼此的影子揉成一团,连呼吸都轻得怕惊扰此刻。

不知过了几分钟,远处传来管家的脚步声,他垂着眼,小心翼翼地停在几步开外,低声提醒道:“先生,云先生,晚餐已经备好了。”

云昀先松开手,政然也缓缓收回怀抱,却没让他就此退开,掌心顺势一扣,稳稳握住云昀的手腕。

他没说话,只微微偏头看了他一眼,便牵着人,缓步朝餐厅走去。

餐厅里只点了几盏低悬的暖光小灯,柔和的光线落在光洁的长桌上。

政然始终没松开云昀的手腕,直到拉开餐椅,才极轻地扶着他坐下,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遍。

他自己则绕开主位,坐在他身边,手肘不经意地挨着他的胳膊,距离近得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气息。

云昀的目光总不自觉往政然额角那圈绷带上飘,政然刚要抬手替他夹菜,他先动了。

筷子挑了块最软嫩的蒸肉,稳稳放进政然碗里,没抬头,只低声道:“你受伤了,多吃点。”

那是云昀第一次主动给他夹菜。

政然握着筷子的手微顿,垂眸看着碗里那块肉,心口忽然轻轻一胀,像被暖风吹皱的水。

他没说话,只默默把肉吃了,而后也拿起公筷,细心地替云昀夹了一筷最嫩的菜心。

两个人一来一回,餐厅里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政然额角的绷带依旧醒目,可眉眼间已经松快了不少,甚至可以称的上愉悦。

他吃得比往常认真,也比往常慢,每一口都带着隐秘的欢喜,时不时便侧目看向身旁的人。

但云昀垂着眼,长睫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一口饭嚼了很久也咽不下去。

政然夹来一筷菜,轻轻放在他碗边,声音温柔地说道:“怎么不吃?不合胃口?”

云昀指尖一颤,勉强抬眼,撞进他满含关切的目光里,喉结动了动,只低声挤出一句:“没有。”

说完,他低下头,扒了一口饭,味同嚼蜡。

饭后,餐盘被佣人无声撤下,云昀低头,避开政然投过来视线。

“我有点困了,先回房间休息。”

政然心头猛地一松,那点悬了一整天的不安瞬间落定,化作一股抑制不住的轻喜漫上来。

他没有提其他事情,是不是就意味着他不会走了?

方才客厅里的脆弱与拥抱,已经将所有隔阂抹平,云昀心软留下,不会再提那些伤人的话了。

他望着云昀柔软侧脸,眼底盛满不加掩饰的温柔,“好,早点休息。”

云昀轻轻点头,没再多说什么,转身缓步走上楼梯,背影在灯光里拉得细长。

待云昀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政然才缓缓收回目光,指腹无意识摩挲着掌心,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他转身回到自己的卧室,关门的一瞬,所有温柔都化作心底暗涌的庆幸。

“于婉茵,你总算做对一件事了。”他喃喃道。

政然靠在门板上,轻轻闭上眼,额角的伤早已不觉得疼,只剩下满心的安稳与欢喜。

一夜安稳。

天刚透亮,别墅里还静得很。

政然下楼时,脚步放得很轻,昨晚睡得很好,心底那股失而复得的踏实感还没散。

可目光一落,他先愣了愣。

客厅靠窗的位置,坐着云昀。

在他印象里,云昀从不是会起这么早的人。

往常总要人轻声哄着,慢慢叫着,才肯揉着眼睛醒过来,带着点没睡醒的软劲儿。

今天这么早,安安静静坐在那儿,反倒让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喉间轻轻一滚,先低低喊了一声:“昀儿。”

云昀闻声抬眼。

就那一眼,政然心口猛地一沉。

他这才清清楚楚看见,青年眼底那层淡淡的乌青,像被夜色浸过一夜,浅浅地晕在眼下,明明不算重,却偏偏扎得他眼睛发疼。

人是醒着的,可那点疲惫藏不住,脸色比平时要白几分,看着格外惹人怜。

政然脚步不自觉加快,走到他面前时,声音已经绷不住那点心疼。

“怎么起这么早?”他顿了顿,目光牢牢锁在云昀眼底,接着说道:“是不是一整晚都没睡好?”

云昀只是轻轻摇头,目光很轻地掠过他额角的伤,小声道:“我没事,你的额头……还疼吗?”

一句轻飘飘的关心,砸在政然心上,又软又烫。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伤处,摇头,眼底是压不住的温柔,“不疼了,早就好多了。”

只要你在身边,这点伤,算什么。

两人一起吃早餐,全程安静。

政然没怎么动筷子,大半心思都落在对面人身上。

看他小口吃东西,看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盖住眼底情绪,看他明明坐得安稳,却像随时会飘走一样。

他不敢多问,不敢多碰,只敢用目光轻轻裹着他,把这片刻安稳牢牢攥在心里。

直到云昀放下汤匙,安静地开口:“我明天,要回剧组了。”

政然指尖一顿,空气像是忽然冷了几分。

这是意料之中的。

他沉默了几秒,只淡淡应道:“嗯,我知道。”

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一瞬间,心底刚刚落定的安稳,又开始悬空。

云昀没看他,继续轻声说:“剧组还有拍摄,我还是继续住酒店,不住这里。”

他喉结滚动,压着喉咙里的涩意,先问出了那句话:

“是因为住在我这里,你才睡不好吗?”

云昀没有说话,唇瓣轻轻抿着,沉默得像一片安静的云。

可政然却懂了。

因为他,因为这座房子,因为这段让人窒息的关系,云昀才彻夜难眠,才眼底发青,才一刻都不想多留。

昨晚所有的庆幸欢喜,瞬间碎得一干二净。

沉默漫了很久很久。

政然才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与慌乱,用一种近乎卑微的小心,轻声问:

“那我能去酒店找你吗?”

云昀垂着眸,片刻后,轻轻扯出一抹浅淡又客气的笑。

那笑太礼貌,太疏离,看得政然心口又是一紧。

“我拍一整天戏挺累的,”他声音轻软,却说着令人心碎的话,“可能招待不好你。”

政然望着他,半晌才轻轻嗯了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心底一瞬间翻涌上来的,是铺天盖地的自嘲与酸涩。

他忽然就想,哪怕昨晚他卸下所有伪装,把最狼狈最脆弱的一面摊开在云昀面前,换来的也不过是片刻的心软,一时的不忍,不过是多留这一夜,多给这一点温柔。

该走的,还是要走。

该推开的,还是会推开。

他所有的真心与狼狈,在云昀那里,终究只够换一场短暂的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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