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他们说的这些,让我开始有了新的期待。也许小蝶说得没错,如果我们两个真的心有彼此,在一起又何妨呢?大大方方地喜欢没有错。

只是我还没来得及表明心迹,父皇病重的消息突然传遍宫中,我们做儿女的被叫去守床。

永安殿里跪了一地的太医,皇后焦急万分,把错怪在于贵妃头上,认为父皇年岁大了,精神不济,于贵妃还每日每夜让父皇不加节制,吃一些乱七八糟的补药。

于贵妃自然不认,被皇后扣了这么大顶帽子,她也不服。两人辩论了一会儿,父皇被吵醒了,把皇后和于贵妃叫到床前,让二人安静。

父皇病重这几日让长皇兄暂代批阅奏章,三皇兄身体羸弱不宜过度劳累,四皇弟尚小,另几位公主都不愿彻夜守着,于是守夜抄经祈福的这个活儿就交给我了。

一连几日,我眼睛都抄花了,头昏昏沉沉。我恳请其他皇子公主替我一夜,让我好做休整,但无人肯帮。二公主出了一个主意,让我守夜时趴着小憩,反正大殿门口还有其他宫侍陪着,不会出任何问题的。

既然如此,我只能这样做。

这晚,我抄完经文,放下笔就入睡了。睡梦中,我忽然感觉眼前一片明亮,紧接着,手上的痛感越来越清晰。我猛地惊醒,发现经书燃了起来,烧到了我的手边,手被烫了一个血泡。桌案上的小烛台滚落在地,点燃了暖席,烧得正旺。

我顾不上手里的疼,下意识拿水杯去浇,却是杯水车薪。我赶紧打开门,将正打盹儿的内侍吓了一大跳。

我大喊:“快去取水,着火了。”

一时之间,宫里炸开了锅,且不论火势如何,就内侍十万火急救火的样子,像是烧了一整座宫殿的架势。

几桶水就把火扑灭了,我深知逃不过惩罚,以多大的罪论处,就要看父皇的意思了。

我跪在父皇的床前谢罪,父皇气得直咳,好半天才说出一句话:“我看你不仅克贵妃,你还克我。”

“父皇息怒!”

“陛下息怒!”

眨眼间,殿内又跪了一地。

皇后大声斥责道:“守夜这么重要的事情你居然睡着了,还失手打翻了烛台,你简直不把圣上放在眼里,要不是火烧到你,就要酿成大错。”

我的左手背痛得钻心,所有人都知我受伤了,却无人叫太医先帮我医治,我委屈至极:“这事是我的错,我认。但我已经连续守了六天,实在吃不消了,难免打了个小盹儿,还好只烧了经书和暖席,毕竟没有大错发生,还请……”

“你闭嘴,还敢狡辩。”二公主打断我的话,心虚地偷瞄我,“祸事已出,多说无用,不如乖乖认罚。”

主意是她出的,若论罪,有她一份,而且按理我们几位皇嗣要轮流值守,严格来讲,我们所有人都有罪过。

为了祸不及己,他们心照不宣统一了战线,一致针对我、声讨我,一人好几句,不间断,让我没有插嘴的机会。

父皇在气头上,他本就讨厌我,这下一口认定就是我的过错,恨得牙痒痒。

父皇勾勾手,叫我上前,仔细端详我的样貌。我长得更像我阿娘些,他一直视我阿娘为耻辱,这令他又找到了一个挑我刺的借口:“就是这张脸,先烧谨行宫,再来烧我的永安殿,你们娘俩都是害人精,当年我就该把你和你娘一起处死了!”

又想我死!

这些话我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虎毒还不食子,可父皇看我的眼神已经有了杀气。

我身躯一震,迅速冷静下来,心灰意冷,替阿娘不值,也替自己不值,这一刻,我真的过够这种生活了。委屈一世当真窝囊,人本活一世,若像猪狗一样,倒不如不活。

我嘲讽地笑了起来,毫不畏惧地看着父皇:“您是天子,生杀大权在握,好歹我是您的血脉之一,我竟连一条狗都不如。且不说事出有因,就单单论我为您守了六夜,抄了六卷经书祈福,我就比过您所有的子嗣。可是您不仅不关心我的伤势,还张口闭口就是让我和我阿娘去死。我们若死了,您还指望谁守夜抄经?”

我也不知自己哪儿来的勇气,敢和父皇这般顶嘴,只知道气极了,委屈极了,不说出来我会憋死。

“你……”父皇被我气到脸红脖子粗,一阵剧烈的咳嗽之后,他鼓足了劲儿,伴随着一声“孽障”,一巴掌甩在了我的脸上。

顿时,我耳鸣眼花,脸火辣辣地疼,嘴角渗出血丝。

这一巴掌打断了我对他仅存的父女之情。

不出我所料,我被父皇废除了公主之身,他将我和阿娘软禁在宫中的地牢内,待扣上一个大逆不道的罪名后问斩。

小蝶和胡吉暂且被关在谨行宫,等待重新分到各宫当差。

小蝶原本想陪我一起,一死了之,我却拿出连我自己都无法说服的话去说服她。我告诉她,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让她等我出狱,若是出不了狱,也好有个人每年祭奠我和阿娘,不至于被人彻底遗忘。

胡吉也劝小蝶,他不认为圣上会真把我怎么样。他认为圣上在气头上,从古至今皇室从没有因父女吵架,父亲就把女儿给杀了的先例,况且圣上爱面子,断不会开了这个先河。

牢中,阿娘有些害怕,我哄了一会儿,她便怡然自得起来。我问阿娘还怕不怕,阿娘拉着我的手,摇摇头:“有霜儿在,我就不怕。”

我摸着阿娘的头:“都怪我,是我害阿娘跟我一起入狱。不久阿娘和我就要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了,再也回不来了,阿娘怕吗?”

“不怕。不怪霜儿,有坏人,打坏人。”

“好,打坏人。”我和阿娘一起捶草垛,阿娘竟玩上了头。

此时,牢里响起了动静,脚步声越来越近,接着梁景元出现在我的面前。

我诧异,我这刚入狱不久,他居然就来了。

他看着我和阿娘脸上还挂着笑意,拍拍我的脑门:“还真是不怕,都要死了,还玩得不亦乐乎。”

“我这是心态好,横竖一死,何不趁临终前快活些。”

梁景元突然说:“我都听说了,你做得对,你没有任何错,错的是他们。你愤然与圣上争论,是因为圣上做得太过分了,换作是我,估计会说出比你还要过分的话来。”

从事发到刚才,我都毫无感觉,坦然面对,可就因梁景元的这三言两语,我内心澎湃,终觉死而无憾。有人懂我,有人真的会偏向我、认可我,说我做得很对。

这一刻,我感谢上苍把梁景元送到我的身边,却又有些贪心地想,为什么不让我早点和梁景元相识呢,这样的话,我们就可以多认识些年头,他对我的情意可能会更加深切。

“那你可不能忘了我。”我霸道地让他答应。

他总是有让我着急的本领,淡淡一声“哦”,不说好,也不说不好。

接着,他取下背着的医药箱,让我伸出左手:“还是先来看看你的伤。”他轻轻吹着我的血泡,让我不禁想要抽回手,他紧紧抓住我的手指,“别动,我会轻一点,这个不及时医治,会烂掉的。”

我无所谓地道:“将死之人,还管它烂不烂,反正最后都会腐烂,归于尘土。”

我想明白了,不是我不想体面地死,只是条件不允许,摊上了这样的父皇,又触了他的逆鳞,不这个样子,还能怎么样?

梁景元许是没猜到我会如此坦然,笑问:“那我呢?你死了,我怎么办?不是还有人说要一起去看宽阔自由的天与地吗?”

我竟无言以对,原来我说的话他真的都有认真记下来。

只是他从来不做嘴上功夫,只默默地记在心里。

我忍不住用另一只手去抚摸他的脸,就在手触碰到他脸庞的时候,他顿住了,浓密的睫毛微颤,背脊僵硬,连同手上的动作都停了下来。他似乎不敢惊动我,等待着我进一步的行动。

然而,我也僵住了,一颗心扑通狂跳,几乎要从嘴里蹦出来。我犹豫再三,最终把手放了下去,不敢与他对视:“你要好好活着。”

他没有接话,轻轻把凉凉的药膏均匀涂抹在我的手背上,说:“不要乱碰,药膏每天涂抹三次,会好的。”

我接下药膏:“好。”就是不知能不能等到痊愈的那一天。

这一刻,气氛突然凝重了起来,仿佛我的大限就要到了。

牢房里安静得能听到梁景元沉重的呼吸声,他的笑容有些苦,却想逗我笑:“最起码能做一个美鬼。”

“你是怕我耐不住地府的寂寞,来找你时,如果太丑,会吓到你吧?”我果真被他的话逗乐了,鬼就是鬼,哪里还分美与丑。

梁景元满目柔波,轻喊了一声:“凝霜……”

“嗯?”

许久,他都没再说话,而我也保持沉默。也许这是我们最好的告别,什么都不用说,都在心里了。

这以后梁景元就再没来过,我乖乖地听话,每天涂抹药膏三次,就像他所说,死也要好看地死去。

这一次我以为我死定了,没想到在我入狱的第四天,我和阿娘就被放了出来。

出狱后,所有人对我们的态度来了个翻天覆地的大变化,所到之处,宫人皆毕恭毕敬地行礼请安。

我一路不解,等回了谨行宫,小蝶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嘴里念着苦尽甘来,说我是大福星。

我听得云里雾里,细问之下,方知原来是星相师夜观星象,在五天后将有一场陨星雨,结合占卜的卦象,这天八字纯阴之人会顺应天命,继以上天赏赐的福泽,护佑家人长健。

然,父皇的子嗣里唯有我八字纯阴,所以父皇半信半疑间又命人把我放出来,好吃好喝伺候着,以保他的康健。

真是天大的笑话,我的荣光竟是一个卦象说了算。

我回宫后不久,父皇赏赐的物品陆续到了,他又派刘内侍嘘寒问暖,让我搬到更大更舒服的宫院去。

我谢过父皇的好意,然后回绝了搬宫院。眼看刘内侍颇有为难,在他劝我之前,我说道:“我在谨行宫住了十多年,已经习惯了,没觉得有什么不好的地方。这里看似破旧,对我而言却十分温馨、宁静。我住在这里乐得自在,如让我搬走,我反而会不适应。”

“这……”刘内侍想了片刻,“如此我便如实禀告圣上,但是我瞧这宫里破旧得很,不如把有些地方翻新一下,住着也舒服。”

“那就有劳了。”

送走刘内侍,我前去归服宫。

梁景元似知我回来了一样,特意在宫中等候。一见到我,他就恭喜我劫后余生。

然而我开心不起来,因为我压根儿不相信星相师的那些鬼话,这个宫里会想着帮助我的人只有梁景元。

梁景元起初还不承认:“我怎会有那么大的能耐,你真是太高看我了。你别忘了,我同你一样,是这宫中的蝼蚁。你之所以能出来完全是你的八字好,这就是天命,以后再也没人敢欺负你了。”

我苦笑:“八字纯阴,这叫好?一定是你。”

梁景元没再说话,安静地看着我,许久他才说道:“今晚夜色很美,你陪我看看吧。”

在牢狱里待了几天,我感觉外面的空气都是新鲜的,和往常一样的月色星空,此时更加珍贵好看。

梁景元拿出珍藏的美酒与我对酌,看着那轮明月,他说在他的记忆中,家乡的月亮比今日的还要圆还要亮,他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母后弹琴,他与阿兄月下舞剑。

“那个时候我年纪尚小,比阿兄矮很多,只能拿得动特制剑。有次我逞强非要拿阿兄的剑,结果跌了跟头,惹得大家都笑了。母后也笑我,不过她会把我抱在怀里,说我真棒,今日摔倒,明日定能成功,只待我长大后来保护她。”

我知梁景元想家了。这是他第一次向我提起他的过往,奈何那时年龄太小,记忆短浅。他五岁半就作为质子来了沈国,没有享受过多亲人的温暖。谨小慎微地活着,对于一位嫡出皇子来说实为憋屈,然而从未听他抱怨过。

他若没来做质子,在梁国定会生活得很幸福吧,他的母后父皇都疼爱他,他会有许多朋友,会和心爱的女子成家,恩爱白头。如果这样,我也不会遇到他了。

一切都是上天安排妥当的。

“梁景元,谢谢你。”

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活里,谢谢你将我从牢里救出。

次日,父皇就派人来修缮谨行宫。我命他们将漏水的屋顶修好,把院中井里取水的绳子换了新的,还把我房中出现裂痕的镜子换了。

他们欲把后院那棵焦枯的大树连根拔起,种上新的小树苗,却被阿娘拦了下来。这棵树对于阿娘来说有着刻骨铭心的回忆,就是阿娘点燃了这棵树,才得以让父皇关注谨行宫的动向,派太医救下病重的我。所以我也拦了下来,就让这棵树陪着我们吧。

说来也怪,父皇的病在我出狱后逐渐好转,待陨星雨来的这一天,父皇已经可以下床走动,甚至可以短时间批阅奏章。

他们把功劳算到我的头上,这样我护佑家人长健的无稽之谈由此坐实。

父皇三天两头让人往我宫里送东西,只是他从未召见过我。我心里跟明镜一样,父皇不喜欢我和阿娘,从未改变过,现在之所以如此对待我们,完全是因为他认为我可以保他健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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