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等那内侍告辞后,小蝶打抱不平:“哼,我看他就是狗仗人势。”

“狗仗人势又如何,谁让他的主子是太子呢。”我无可奈何,“不管了,反正出不出宫对我来说都一样,这下有更多时间照顾阿娘了。对了,眼下这件事过去,梁景元就彻底安全了,你帮我打探一下他的近况,替我传话给他,问他用刑时伤到哪里了,要不要紧,说我……十分想他。”

小蝶就知道我忘不了梁景元,好一阵子打趣。

我催她快去,没承想我一个苹果都没吃完,她就哭丧着脸回来了。

我心里一咯噔,如今神经实在敏感得不行。

小蝶有些为难,支支吾吾的。我让她快说,她才摆出一副生气的模样:“公主,您就忘了梁景元吧。”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哎呀……”小蝶眼神躲闪,一咬牙,“我去归服宫想见梁景元,却被知苏拦下,说梁景元不见谨行宫里的任何一个人。我问他确定吗,知苏说十分肯定。我又说我是奉了公主的命来传话的,让知苏去通报一下,知苏不乐意地应下了。不久梁景元从主厅内出来,亲口对我说让……让公主省了这份心思,他与公主没什么可说的了。”

我好半天反应不过来,整个人僵在原地。这和我心中预想的大不一样,到底是哪个环节出错了?他不应该不想见我。

“不对,一定是有哪个部分被我漏掉了,梁景元不会这个样子的。”我自言自语。

小蝶看不下去了:“公主,依我看,梁景元是真的变了心,您就不要再为他开脱了。”

我重新复盘着这些日子发生的一切,仍不死心:“不,不会的,这一切都太蹊跷了,不然太子好端端的怎会让我禁足?你现在去宫里好好打听一番,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尤其是梁国使臣来宫里之后发生了什么,一定要全面细致。”

小蝶被我的样子吓到了,跟着我紧张起来,她不懂我被禁足与梁景元不想见我有何关联。

“我们问问胡吉不就知道了?他向他老乡一打听就全都知道了。”

“也好,你们两个一起,千万小心。”

我本以为这事会有多隐晦、不为人知,需要深挖才能知道内幕,没想到小蝶和胡吉很快就回来了,他们压根儿不用去问熟人,直接询问一个皇卫司的人,人家就把这件事当作光荣史全讲出来炫耀。

话说梁国使臣团抵达皇宫前,父皇按照太子的计谋,故意放暗中保护使臣团的兵力入了皇城,再按规矩宴请使臣,使臣到了章明宫后才知道这是鸿门宴。

他们扣下使臣团,把梁景元作为要挟,引得躲在暗处的兵力露头,然后一举歼灭,包括使臣在内全都杀光杀尽,还把他们的头颅悬挂在城楼上,给梁国一次警告。

而此次行动的幕后策划者正是梁景元,现在的他不仅受到了太子的更高赏识,还得到了父皇的信任,得到了宫中所有人的高看与尊敬。

一股寒意从脚底陡然蹿到身体的各个部位,不光我无法接受,就连小蝶都害怕极了。

梁景元当真归服了父皇,用他自己国人的鲜血来换?

屋外天寒地冻,屋内的炭火一刻也没停过,我抱着暖手炉子,还是觉得冷。

“小蝶,你信他这么心狠吗?”

小蝶正喂我阿娘喝水,她扭头看着我:“公主,我也不知道。人心难测,我是真的看不透了。”

“我也看不透了。我现在算是明白太子为何说我会扰乱大局了,他是怕我在使臣团抵宫后去烦扰梁景元,怕梁景元受我的影响分了心神,演戏时漏了破绽,又或许怕我太聪明,看出梁景元的不对劲。总之,他们的计划不能有半点差池。说不定啊,这禁足的事情也是梁景元的主意。”

我越发看不透、猜不透梁景元了。

梁景元,我害怕了,有些怕你了,你到底有几副面孔?

我现在一心只想过好自己的清静日子,梁景元与我,就当是我们有缘无分吧。

之后的日子,胡吉和小蝶怕我难过,想方设法逗我开心。可我怎么都开心不起来,好像失去了开心的能力,却又不想扫了他们的兴,便强颜欢笑。等他们一走,我又恢复郁郁寡欢的状态。

我这招骗过了小蝶,但没骗过胡吉。

在一天夜里,胡吉趁小蝶熟睡,敲开了我的房门。

他告诉了我一个他从老乡那里听来的消息。

“我老乡说使臣团案的背后策划者确实是梁公子,可是梁公子只想借这个案子取得皇上的信任,没想灭了使臣团,原计划是让使臣团蹲几天牢狱再放回去,彰显沈国的气势。可皇上临时改变主意,在连太子都不知情的情况下杀了使臣团,并把他们的头颅悬挂在城楼上。”

听后,我双眸微动:“所以梁景元从来都不是一个冷血的人?”

“是。”胡吉点头。

“可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奴才知道公主不开心,可每天还要假装开心。我虽然没有方法让您开心起来,但我知道梁公子在公主心中是一个结,只有这个结解开了,公主才会开心。公主,您没有看错人,梁公子一直都是您心中的样子。”

说完,胡吉就出去了。

而我也放下了心来,我的景元,是我错怪他了。

所以我要对他有信心,等他在朝中站稳了脚跟,就会求父皇为我们赐婚。

然而现实又一次狠狠扇了我一巴掌。我没等来父皇为我们赐婚,反而等到了父皇为梁景元和昌平郡主赐婚。

听到这个消息时,我犹如五雷轰顶,心里最后的希望被无情浇灭。

小蝶去浣衣局送完衣物,绕近道回来时亲眼看见刘内侍到归服宫宣读圣旨,梁景元接旨叩谢圣恩,不会有错。

“公主,该放下了,您本就不该心存任何希望的。”小蝶看着魂不守舍、不哭不吵的我,带着哭腔,“公主,您要是难受,您就哭出来吧,您这样不说话会憋坏的。早知道您会这个样子,我就不该把消息告诉您,都是我的错。”

我牵上小蝶的手,勉强一笑。可能这个笑比哭还难看,小蝶哭得更狠了。我用帕子擦她的眼泪:“你没错,告诉我是对的,省得我每天都在不切实际地幻想。这下好了,我彻底认命了,不属于我的,真的就不属于我,哪怕我与他之前有再多的纠葛,终是抵不过一道圣旨和他的心甘情愿。”

昌平郡主之父乃已故光禄大夫,父皇念其功劳,特封其女为郡主。郡主还有一位兄长,便是如今身居河东南路转运使的宋文。

父皇的这次赐婚,恐怕有皇后和太子的一半功劳。

太子想要拉拢中立势力,而宋文就是一个合适的人选。

难怪太子在使臣团的事情之后还要禁足于我,为的就是防止我纠缠着梁景元,坏了他和昌平郡主的好事。

太子真真打了一手好算盘,是我明白得太晚了。原先他想安住梁景元的心,特让皇后为我和梁景元指婚,没想到梁景元拒了婚。

这次通过使臣团事件,太子明确了梁景元的心思,觉得不必用我来稳定他,于是转而利用他和昌平郡主成亲来拉拢宋文。

那时小蝶和我说皇后频繁召昌平郡主入宫,应该就是为昌平郡主创造与梁景元在一起的机会。

昌平郡主刚及笄,有兄长保护,不谙世事,自然参不透太子的如意算盘。

可是奇怪了,我记得春猎时的夜宴上,昌平郡主时不时盯着对面的男人看,仿佛是有喜欢的人。

除非……

除非那个人就是梁景元!

所以昌平郡主才会受皇后邀约频繁来宫里,轻易就答应了婚事。

我真是天下第一傻,这么重要的事情居然后知后觉。倘若当时在春猎夜宴上我多注意一下,就可以看得出来昌平郡主的小心思。

梁景元拒了我的婚,接受了昌平郡主,看来是仔细掂量之后的结果。昌平郡主相较于我而言,在未来的道路上,确实能借着她兄长的力帮助他许多。

这是我无法比的,我认。

我如今被禁足于谨行宫,有更多时间思考人生,看开了很多事情,心中不恼不气不恨,只剩无限悲凉,仿佛时间回到了原点,回到了认识梁景元之前。

今年的冬天真是异常地冷,即使阳光明媚,寒风也依旧凛冽刺骨。我站在焦黑的枯树下,用手挡住刺眼的阳光,时常想如果这棵树没有被点燃,没有因我而丧命,如今应该长势喜人、生命力盎然。阿娘可以在它的枝干上荡秋千,可以在它的周围种上花花草草。

送给各宫的屠苏酒如约而至,拔开瓶塞,清冽的味道迎面袭来。今年的酒比往年要浓香许多,辣得人睁不开眼睛,我把它都给了胡吉,胡吉欢喜得不行。他总是很容易满足,这样性子的人真好,能够轻而易举地得到快乐。

小蝶又做拿手的酒酿汤圆了,除了小蝶,我们每人都吃了两大碗。她最近上火,牙龈肿痛,吃什么都不香。之后去太医院开了药,吃了三天症状才得以缓解。

天气干燥,入冬以来竟还没下过一场雪,身体缺水,上火在所难免。不过,可喜可贺的是我们的手足都没有长冻疮。想想去年长的冻疮可真是难看,还好有梁景元送来的上等冻疮药膏。

我又想起了梁景元,我总会在不经意间想起他。有时阿娘也会想起他,吵着闹着要见他,我只能说他被父皇重用,忙得不可开交。我真是好奇,我问阿娘为何会这般喜欢梁景元,阿娘支支吾吾回答不出来。胡吉说这是母子连心,梁景元救过我,所以阿娘才喜欢他。

元日至,想必宫院外又是热热闹闹的,一片祥和之景。因为有皇后为我告假,御膳房早早送来年夜饭,得益于此,难得让阿娘、小蝶和胡吉都尝尝宫里边的年夜饭是什么滋味。我们主仆四人难得在一起吃团圆饭,我比在章明宫吃得还要快活。

早早吃完了饭,不到戌时我们就各自回屋。哄过阿娘睡觉,我也回到卧室沉沉睡去。

好眠无梦,直至宫院外的厮杀呐喊声把我吵醒。

我仔细听,兵器相撞的声音越发震耳欲聋。我想出去看看,先到了阿娘的门前看了一眼,还好阿娘睡得安稳。小蝶也被吵醒,惊慌失措得连鞋子都穿反了过来寻我。我们在院中,被寒风吹得哆嗦。

“公主,这怎么回事啊?”小蝶抱着我的胳膊,胆怯道。

一时无法判断外面发生了什么,但是根据这声音,不祥的预感陡然而生。

我和小蝶相互挽臂来到宫院门口,想要悄悄开门,发现胡吉穿戴整齐在宫门外站立如松。

“胡吉,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何我听到了厮杀还有兵器碰撞的声音?”我越琢磨越觉得大事不妙。

皇宫里面戒备森严,除护卫军和皇卫司的人之外都不允许佩戴兵器,现在竟出现了厮杀声……自古以来只有一种情况,就是外面发生了暴乱。

胡吉一改往日的懵懂,虽然笑着,却疏离得瘆人。他哈腰拱手揖礼,语调也变了:“公主,外面变天了。为了公主的安全,请待在宫内。”

“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变天了?变谁的天?今儿一整天不都还好好的吗?”我注视着胡吉,妄想他给我更多的答案。我的直觉告诉我,他知道内幕。

胡吉笑着摇头:“公主请回吧,不该公主操的心还是不要自寻烦恼了。”

“大胆胡吉,你怎么跟公主说话的!”小蝶也觉察出胡吉的异样。以前的胡吉唯公主是从,现在的他犹如变了一个人,六亲不认一般。

“别怕,公主,待我出去查看一下。”说着,小蝶就要去打开宫门,却不想被胡吉用力一推,一个踉跄倒地。胡吉顺势从腰间摸出一把佩刀,横在我们之间。

“公主,莫要难为小的了,只怕出去刀剑无眼,害了性命。”

小蝶被胡吉的架势吓到,可她还是克服恐惧从地上爬起来把我往后拽了拽,挡在我的身前。

我与胡吉对视,这是无声的对峙。我轻轻拉过小蝶,让她别怕。我讥笑着扫视了一眼四周高高的宫墙,还有胡吉手中的佩刀,已然有了答案。

这谨行宫的宫墙外正上演着一场宫变。

是太子将我禁足于此,我脑子里闪过太子的身影,看着胡吉,冷冷地问:“你是太子的人?”

胡吉一听,满眼不屑,漫不经心地弹了下佩刀,刀片发出“咣”的声响。

“他算什么东西,给我提鞋都不配。”

连太子都不放在眼里,试问这天下谁与太子有仇、与沈国有仇?

我仔细打量那佩刀,厚背薄刃,刀柄较长,上面雕刻着梅花花样,顿时心中了然。

敌人隐藏太深,竟忍辱负重这么多年,他一步一步算计,精湛的演技骗过所有人。原以为他真的臣服于父皇,谁又能想到这是他下的一盘大棋,为的就是今天血洗皇宫。

我在谨行宫平静太久了,以至于现在知道了如此大的事件,也只是乱了一瞬,情绪上再也翻不起更大的风浪来。

罢了,我深叹一息:“小蝶,我们走。”

小蝶毫无头绪,只能不明所以地按照我的吩咐去做。我让她在大厅内生了三个火炉,点燃厅内所有的蜡烛,灯火通明。

我把桌镜取来,端坐在暖席上侧对着大厅门口,三千青丝披散在腰间,落在肩前的发丝被从屋外闯来的冷风吹得微摆,我取了一把梳子在发丝间游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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