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这和话本上写的根本不一样。大抵是因为话本子上的男主人公没有梁景元这般冷漠,不近人情。

我站在雪地里看着那个颤颤巍巍远去的背影,心想,如果他晕倒冻死在雪地中,那宫里就剩下我一个可怜人了,那当真是够可怜的。

以前不觉得这有什么,如今见过他跪在雪地里的样子,心头那惺惺相惜之感捂不住地往外涌出。

一想到这里,我追了上去,也不打扰他,就跟在他的身后,为他照明前方的路。

积雪太厚,把脚下挡路的石块埋得太深,我一脚踩上去没站稳,伴随着“哎哟”一声,身体歪向一旁,像醉酒一样扭了好几步才勉强站住。

梁景元听到身后的动静,仅是微微侧目了一下,全无搀扶之意。

最后,我把他送到宫门口,他开宫门,关宫门,把我拒之门外。

真是干脆。

我倒吸一口凉气,蹲下身子揉着脚踝,刚才崴的那一下疼得钻心。

回到谨行宫,我仔细检查脚踝,还好没有伤筋动骨,只是肿了一点,能走能跑的,我才宽心一点。不然这么晚了,外面又天寒地冻,去请太医的话,肯定无人想来。

第二天一早,守门小内侍急匆匆来报,说在扫宫门前的雪时发现了两瓶白色药罐,就在宫门的台阶上放着,不知何人放的,也不知该如何处理。

“还能有谁,肯定是汝南王,一定是汝南王回来了。早听说今年汝南王和汝南王妃会在元日前回来,没想到这么快就到了,离元日可还有些时日呢。”小蝶兴冲冲地说。

在她的潜意识里,汝南王回来等同于我们宫里会时不时变出好玩意儿来,日子就能有所改善。

汝南王是我的六皇叔,父皇的亲弟弟。自父皇登基,天下安定后,汝南王便携家眷去了封地汝南,会不时回来同父皇团聚。

六皇叔长相俊美,一表人才,喜修身懂天理,年轻时好周游列国,是一位晴云秋月之人。听宫里的老人说,六皇叔自小就受众人喜爱,我父皇也很疼爱他,所以六皇叔与其他皇叔的待遇不同,想什么时候回来了,只需传书一封,父皇就会答应。

六皇叔回来后会暂住宫中,那些时光是我和小蝶最开心的时候。因为六皇叔和六叔母知道我不受父皇亲近,在宫中缺衣少食的,他总会叫六叔母变着法子来送东西给我。

我接过药罐,心想,如果真如小蝶所说,六皇叔提前回来,那可真是太好了。但是经过一番仔细端详后,恐怕要让小蝶白高兴了。

一瓶药罐是冻疮膏,六皇叔知我和阿娘在隆冬时都要冻坏手脚,以往送来过不少冻疮药膏。可是另一瓶却是跌打损伤膏,六皇叔怎知我扭到了脚?而且扭伤是在昨夜发生,这件事情我连小蝶都没告诉,天知地知我知……梁景元知。

如此,一个大胆的猜想在我脑子里形成。

我命小蝶出去打探消息,不久后小蝶满眼失落地回来,果然六皇叔和六叔母还没有回来。

那么,跌打损伤药膏就一定是梁景元所送,冻疮膏也是他所送的。

可他怎知我有冻疮?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回想昨日与他接触的情景。

就只剩下我掀开他的衣领放饼子时,他能看清我手上的一切。

我兀自笑了,好一个心思细腻的梁景元。像我们这样的人,话不多,但在这种环境下长大,最不该缺少的就是察言观色。

观察是我们的强项。

小蝶还在绞尽脑汁地想是谁送的,见我笑,她急了:“公主,您快说说到底是谁送的!”

我笑着摇头不语。

她急得直跺脚:“公主,您肯定知道,不然您就不会笑了。到底是谁啊?除了汝南王和汝南王妃,谁还会关照我们?”

我叮嘱小蝶要保密后才说:“梁国三皇子,梁景元。”

小蝶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捂住嘴巴,估计她怎么也想不到我会与梁景元扯上关系。

她问:“就是那梁国质子,梁景元?”

见我点了点头,她又问:“可是公主,他为什么要送您东西啊?我们又不识得他。”

我把昨天早上的情况讲了一下,特意隐去晚上的事情。

小蝶听后说道:“难怪他会送您东西,看来他也是知恩图报的。只是他也挺可怜的,竟惹到于贵妃了。”

小蝶泛起怜悯之心。惹到于贵妃就不会有好果子吃了,这份痛苦她是体会过的,当时她被打得奄奄一息,差点没挺过来。这么多年过去了,她的身上还留有恐怖的伤疤。

我怕她想起过往的伤心事,正打算跳过此事,突然她“哦”了一声,音调上扬,好像想起不得了的事情。

“那他真的很惨。我刚刚去打听汝南王回宫的消息时,听到了几句闲言碎语。说是几位皇子召梁国质子练习骑射,小皇子无意踢了质子的马一脚,马儿受惊反踹了小皇子,惹得小皇子号啕大哭。于贵妃心疼小皇子,命人将马给杀了。因为当时质子在马上,所以于贵妃就把罪过归于质子。还听说昨天于贵妃让宫人把质子打得皮开肉绽,仍不解气,又亲自动手……若不是看他是梁国的皇子,都要闹出人命来。”

“什么!她怎么敢?”我不敢置信。

梁景元虽说是质子,但好歹是梁国的皇子,于贵妃平日跋扈惯了,让他跪下不说,竟还敢打他?

昨夜梁景元踉踉跄跄的,我只当他跪得太久了,又有寒气入侵,没承想是被打的。

小蝶双手环抱臂,当年的自己被打的惨状历历在目,声音都有些发抖:“于贵妃怎么不敢,她是圣上最宠爱的妃子,有求必应的。”

我想到一个词,“蛇蝎心肠”。

不可否认,于贵妃很美,美得独有韵味。当年我第一眼见到于贵妃时,就被她的美貌惊住了。难怪她会被父皇独宠,我若是男人,也会爱上她。然而,这么美的人,心肠这般坏。

昨日在永安殿见到小皇子,他活蹦乱跳的,丝毫没有受伤的迹象,想来就是被马轻轻碰了一下,受了惊吓而已。

父皇子嗣微薄,与皇后育有一女一子,可惜二皇子因病去世,皇后也因身体原因再无所出,于是就把李嫔生育的大皇子养在身边。

三皇子是赵妃所出,因不足月早产,所以三皇子一直以来都体弱多病。

从这以后,宫里再无皇子诞生。直到于贵妃生下四皇子,父皇才又得了一个儿子,自然是小心呵护,关爱备至,宝贝了些。

可四皇子既无大碍,罚跪本就惩处了,居然还打了梁国的皇子。

我问:“打得皮开肉绽,这话可信吗?”

小蝶摇头,不确定道:“我也不知道,只是道听途说来的。可是按照于贵妃的性子,我猜想她定是咽不下这口气的,梁质子就算没有皮开肉绽,想必也受了不少苦头。”

我叫小蝶收好药罐,披了件外袍就着急出去。小蝶想要跟着,我不准,独自去了太医院。

一进太医院的门,一股药香就扑鼻而来,越往里走药味越浓。我迈进了堂内才有人将我认出来,那人犹豫一阵后才冲我简单行礼。

我堵住那位将我认出的医侍,旁敲侧击道:“昨日至今日可有人来取治疗鞭伤或者棍伤的药?”以便打听梁景元的伤情。

医侍回想了一下,摇头:“没有,倒是昨晚程太医出诊了,不知是不是去治疗公主所说的伤病。”

“那请问程太医在哪里?我能见一见他吗?”

对于我的问题,医侍有些好奇,不确定我到底为何而来。

“程太医昨夜值班,今天轮到他休息,他现在不在宫中。三公主,您找他何事?如若看病,其他太医也可瞧。”

我这样子实在唐突,可也顾不上太多,正当我想让他查一查出诊记录时,一旁另有医侍补充道:“昨日我陪程太医去的。程太医去的是未央宫,四公主吃多了有些积食,开了一些消食的方子,仅此而已。目前为止还没听说有哪个宫里需要治鞭伤、棍伤的。”

这么一说,梁景元倒是没有请太医诊治,到底是真的无碍,还是在强忍?

犹豫再三,我请医侍拿些治疗鞭伤、棍伤的药,特意嘱咐要上等良药。

医侍有些为难,将一个棕色药瓶往我手里递:“三公主,这就是上等的药。”

宫中有规矩,上等良药专供皇亲国戚,药材必须是上等,还需要各大太医亲自熬制,然后用白色药瓶分装。其余的都是医侍负责熬制,药材也略次一些,用棕色瓶子分装。

我盯着他手中的药瓶迟迟不接。

我虽不得宠,平日里欺负我就算了,但今天绝对不行。

我义正词严道:“你真当我不识货?上等药何时用棕色瓶子分装了?莫不是这太医院消极怠工,敷衍行事了?待我奏禀父皇,叫父皇裁决,看看到底是上等药何时改装棕瓶了,还是你们的疏忽。”

“这……”医侍被我这话给唬住。

一直不争不抢、软弱可欺的三公主今日竟发起威来,纵使心里再不尊敬,到底明面上我还是公主,当今圣上的女儿,医侍不敢明目张胆地顶撞,和另一位医侍相互使了使眼色后,说:“三公主可不要乱扣帽子啊,小的只是小小的医侍,可担当不起这么大的罪责。三公主您看,您也不说是给谁用,我见三公主一身无伤,就自己猜想是给宫里的下人用。宫中下人可用不起上等药。”

见拿捏二人后,我便表现得更强硬了点:“本公主说给谁用就给谁用,我既指定要上等药,就有我的用处,你尽管照办就好,哪来那么多废话?而且你刚才可是睁眼说瞎话,说这棕瓶里的就是上等药。”

医侍被我的气势惊到,愣了片刻,一边赔罪,一边把上等良药交于我的手上,另在我的示意下又拿了几服调养身体的药包。

我满载而归,只是不待我完全踏出宫门,被我训斥过的医侍就开始交头接耳,说了些有的没的话。我只听清“装什么装,狐假虎威”,猜想后面定不是什么好话。

我也不生气,我在宫中的处境本就如此。刚才还能震慑住医侍,完全碍于医侍敬畏皇权,连带着考虑到我的身份。倘若今天换作于贵妃身边的宫人,定是眼睛朝天,根本不会把我放在眼里。

今日的雪停了,阳光洒落在一片白茫茫之上,反射着耀眼的光芒,照得人头晕。一路上,宫人们都在扫雪,好不热闹。小蝶和我说过,宫人们在集体做活儿且没有主子在场时,最喜欢讲些宫内琐事,如果走上一趟,听上一听,保准会知道大大小小的事情。

这让我有些发怵,我明天会不会成为他们口中讨论的对象呢?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为了避免与宫人们碰面,于是换了个方向。

我知道有一处曲径通幽的小路,那里鲜有人走,是被人忽略了的,就像谨行宫一样。

小路上铺满了白雪,风吹起时扬起颗粒分明的雪沙,明晃晃的,好像天上的星星。

这条路一直通往归服宫。

我到时,归服宫的宫门紧闭,门口的雪也没人扫,着实冷清。

难怪梁景元这般冷漠,人独处久了,就会对任何事物失去兴趣。

我敲了五遍门,内侍才慢慢把门打开,看到我的那一刻,还带有审视和警惕的目光。也许归服宫许久都不曾有人来访,今日我是头一遭,对方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那内侍将门堵住,客气地向我行了礼后,便问起到访缘由,看样子并不想放我进去。

我举起手中的东西,说清来意:“听闻梁公子有伤在身,特意问了药来,都是上等良药,见效快,拿给梁公子外敷和内服。”

内侍眉头一蹙,侧头向宫内看去。他拿不定主意,想了又想,加重了握着门的力道:“多谢三公主,您的好意我会代为传达给梁公子,心意收下了,至于东西,您还是拿回去吧。”

说罢,这内侍就要关门。

幸亏我手疾眼快,用脚挡在了两门之间,冲主屋大声说道:“此药是我刚才特意去太医院求来的,你不用,我也用不到,就当是答谢那两瓶药吧,如此一来,也当扯平了。”

我话音落下许久,屋内才传出气若游丝的声音:“知苏,放三公主进来。”

知苏扫了我一眼,不知在思虑什么,满眼介怀,最终还是开门放我进屋。

主屋很大,没有多余的装饰,仅有的摆件都是以暗色为主,和黑木房梁地板融为一体。两面窗户紧闭,阳光没法透进来,整个屋子显得阴森冰冷。

屏风后面有烧炭火的噼里啪啦声,我就此止步在屏风前。

知苏紧跟过来,接过我手中的药。

透过屏风,我隐约看到知苏把药放在床边,随即知苏出来让我进去,自己就退下了,把门关上。

我绕过屏风,一眼看到趴在床上的梁景元。他想翻一翻身,甚是吃力,无奈作罢。

就算没有看到他的伤势,我也明了于贵妃的手段,正如小蝶所说那般,是看在梁国皇子的份上,暂且没有打死他。

他比昨日要虚弱很多,嘴唇毫无血色,苍白的脸上渗出虚汗。

“有劳三公主了,昨日三公主送我到归服宫,今日又来送药,我不明白三公主是何用意。”

说起用意,我也不甚清楚,没有多余的杂念,只觉得他同我一样可怜。若非要说有目的,那就当作是同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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